第10章

    保科长喝完汽水,用力捏瘪纸杯:“来个狠的,如果正常来电了,我要减肥二十斤!”

    小姜看了一眼保科长的肥肚肚,伸手摸了摸,点头:“确实挺狠的。”

    小陈想了想:“我也来,如果正常来电了,我就……和人表白!”

    “喔!!!”一阵起哄。

    小姜还处于年轻气盛的状态:“那我也必须来一个,如果正常来电了,我就报名考电力工程师!给我女儿做好学的榜样!”

    “可以!”保科长和小陈异口同声。

    其他几个人并不愿意说更狠的,只是笑笑。

    时间在闲聊时过得尤其快。

    保科长的手表突然响起闹钟,赶紧关掉,看向小姜和小陈,解释:“倒计时十分钟。”

    这下彻底安静了,每个人的思绪飘远又拉回,有几个甚至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毕竟不恢复供电,这么寒冷的天气里,也撑不了几天。

    小姜是个乐天派,蹭的站起来:“保科长,走,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保科长楞了一下:“怎么?”

    小姜笑着说:“保科长,与其在这儿干等,不如努力到最后一刻,至少……到闭眼的时候,可以说一声尽力了!”

    小陈也站起来:“对啊,还能做些什么?”

    保科长也笑了:“没了,我设倒计时十分钟,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交给运气吧。”

    “这么多人一起努力,运气不会太差吧?”

    短暂又格外漫长的十分钟终于快走完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开始倒计时:“五!”

    “四!”

    “三!”

    “二!”

    “一!”

    周围一片漆黑,每个人的呼吸都停了,还没来电吗?

    小陈用手机照亮,拔腿向重症监护室跑,下了一层楼又一层楼,跑到五楼终于看到了明亮的重症监护病房,还有那对哭泣的母子。

    正在这时,病区走廊的灯亮了,护士站的灯亮了,医生办公室的灯也亮了,病房里的灯都亮了起来。

    小陈看到拥抱在一起的母子俩挂着泪水的脸上有了笑容,对希望和生活的憧憬。

    聚集在重症病房外的病人家属们相拥哭泣,希望还在,没有破灭!

    很快,每一个楼层的照明灯都亮了……一层又一层,不断驱散周遭浓重的黑暗,最后,连医院大楼外墙的装饰灯都亮起来:“C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供电系统恢复啦!

    麻醉科的各种机器都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手术器械也可以按标准消毒,麻醉医生和手术护士们终于不用再互看干瞪眼了,病房里手术被延期的病人们又可以期待尽快手术了。

    急诊抢救大厅一直很亮,反而是最后知道的,大家相视微笑,一直高悬着的心终于可以平稳落下,太好了!

    躺在病床上的桃庄村民不太明白医仙们为什么这么高兴,只觉得外面越来越亮,连停车场的大灯和路灯都亮了,这些灯可真好看呀,各种颜色。

    睡在办公室的郑院长一骨噜爬起来,乐个不停;沉睡的金老也在病床上醒来,又满意地闭上眼睛,电来了,以后就有忙不完的事情。

    黑暗中的亮光向来引人注目,更何况是好几幢大楼的亮光。

    顺理成章的,对面山上的大般若寺的僧人们看到了,城东秦国公府的人看到了,城北太子府中的人也看到了,永乐宫的内侍女使也都看到了——

    高高的飞来峰顶,熠熠生辉的飞来医馆矗立着,比琼楼玉宇更加明亮,映得蛾眉月都失去了光彩。

    心向往之

    寒冷刺骨的山风中,大般若寺值夜的僧人们或坐或站,个个被冻得脸颊通红,搓着手上的冻疮,眺望飞来峰入神,再小声议论:“佛光普照就是这样吧?”

    没人回答,因为谁也没见过。

    谁都没见过“佛光普照”,也没见过“空中楼阁”,更不要说话本子里的“琼楼玉宇”,但飞来医馆却让他们觉得这些就是具象,是本尊。

    可又有些说不来的奇怪。

    张天师如有神助,能令白骨生肌,也能让人死而复生,为什么佛光没有照耀大小般若寺,偏偏照亮对面的飞来医馆?

    是天师的法术失误了么?

    想到这些,僧人们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嗯,一定是晚上太冷冻的,绝对不是因为其他。

    年轻的僧人问:“要去禀报护法和天师吗?”

    其他僧人同时摇头,破晓前是最黑的夜,打扰或冲撞了他们的清修是莫大的罪过,轻则受罚,重则撕毁度牒逐出山门。

    大郢的度牒和戒金有多贵,没有哪个僧人舍得放弃。

    失了度牒逐出山门,又要回去过被重税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谁能愿意?!

    只是,大郢百姓赶来般若寺许愿还愿求医求神,花销不菲;偏偏听到传言,飞来医馆派出守门仙亲自下山邀请桃庄村民上山,这差别怎么说?

    谁能不往心里去?

    张天师待百姓慈爱温和,对寺中僧侣严苛得很,不知道飞来医馆里会不会也一样?

    年轻僧侣的心事烦多,又被一阵寒冷的山风吹得直哆嗦,哆嗦一阵就急着找地方取暖,心事也就被抛到脑后。

    当僧侣晨钟暮鼓,诵经念佛,不用缴税,无尘世之烦忧,多好!

    ……

    正在对弈的秦国公听到下人来报,扔了棋子趿着鞋就跑出房间,秦观怕老父亲摔着,赶紧追了出去,追出门又退回书房,嘱咐儿子穿暖和些不要着急……

    一盏茶的功夫,三人站在国公府最高的阁楼,寒风中眺望飞来峰顶,好半晌一言不发,三张相似、年龄差别不小的脸庞,眼神却清一色的不可思议和赞叹。

    秦国公长叹一息,呼出白气:“回吧。”负着双手在下人的簇拥下走回书房。

    秦观扶着兰草似的宝贝儿子秦盛,吩咐前后左右将寒风挡严实了,稳稳当当地送回书房,见儿子没有异样,才稍稍放心趿坐到秦国公面前。

    秦盛趿坐得稍远一些,下人赶紧把火盆移近。

    秦国公的右手背和手指上狰狞的陈旧伤疤,粗大的手指在棋盘上轻点,眼神在秦盛和窗外之间来来回回,捋着胡须嘱咐:“十九郎,明日一早收拾行囊,你和其他病人一起上山求医。”

    “阿耶!”秦观大惊失色,“十九郎的身体哪吃得消如此奔波?万一路上……”天寒地冻的,骑马只能上到飞来峰半路,剩下的全靠步行,雪深路滑的,根本不敢想。

    秦国公直视秦盛:“你可愿意?”

    秦盛恭敬地向秦国公行拜首礼,没有半点犹豫,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孙儿遵命。”

    反而显得秦观冒冒失失,一惊一乍。

    秦国公点头:“十九郎,你可明白阿翁的心思?”

    秦盛点了点头,神采奕奕:“与其终日被困像个偶人,不如放手一搏,阿翁,孙儿愿意。”

    “为何?”秦国公有六个儿子,二十三个孙子,重孙都有好几个,最看重的就是秦盛,嫡长孙只是原因之一。

    秦盛略加思索:“阿翁,国都城每晚最黑的是城南,最热闹的是城东,最亮的是长乐宫。可即使五步一灯笼,十步一烛架,女使提灯如云,内侍掌灯如雨,都不及飞来医馆的两成明亮。”

    “不是陛下不想,而是大郢最好的能工巧匠也做不到。”

    “国都城还有一个最亮的是上元节的大花灯,能工巧匠花费小半年时间、用掉无数明油也只能亮三个晚上。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因为花销巨大。”

    “阿翁,古人常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飞来医馆就是在山外之山,聚集了人上之人,孙儿心向往之,如果他们也对孙儿之疾束手无策,孙儿也认了。”

    秦国公鼻子一酸,伸出大手摸了摸秦盛的头:“去吧,带上日常用物和下人。”

    “孙儿就此拜别阿翁。”秦盛恭敬行礼。

    秦国公的眼中泛着光,这孩子太苦了。

    “儿拜别阿耶,”秦盛又向秦观行礼,“必当每日一封书信,不让耶娘挂心。”

    秦观一言不发,脸颊在烛光里显出极细微的肌肉抽动:“吾儿岂能做笼中之鸟?去吧。”

    秦盛在下人们的簇拥下,回房收拾东西,平日的衣物、用惯的文房四宝、翻惯的竹简和书本……看着下人逐个装进箱笼,最后把秦国公除夕夜给的荷包贴身放好。

    只待破晓开城,即刻出发。

    ……

    太子府中,太子只是扛过一阵,却没能扛多久,终究还是喝了药藏局送来的汤药,好不容易心绪平静,就听到殿外杂乱的脚步声。

    太子妃听完女使的禀报,犹豫片刻,才轻推太子:“殿下,您可愿意起身?”

    “何事慌张?”太子又累又乏偏偏毫无睡意,只能闭着眼睛等天亮。

    太子妃凑近小声说。

    “起!”太子硬撑着起来,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出去看看。

    太子妃亲自替殿下更衣,穿得厚实又暖和。

    下人推开寝殿大门的瞬间,寒风驱散屋中暖意,让所有人都一哆嗦。

    太子撑着太子妃的手,走到门外,就被高高矗立、流光溢彩的飞来医馆震惊了,除夕夜见到时就已经震慑群臣,今日才知道那晚不算什么。

    太子与太子妃一起登高远眺,情不自禁地感叹:“什么样的工匠才能建造出这样的医馆?什么样的医馆能在夜晚大放光彩?又是什么样的医工才能生活在那样的医馆里?”

    然后就是不短的沉默,耳畔只有阵阵风声,寒风能夺走温暖,似乎也能吹走顾虑。

    太子拍了拍太子妃的手:“回房。”

    “殿下,您没有更多的想法么?”太子妃坚定地站在太子身旁,似乎从小到大一直如此,从不退缩。

    太子苦笑,眼神温柔:“总不能撇下周遭所有的事去飞来医馆吧?那可是要翻天的。”

    太子妃小声问:“殿下,明早还要去侍疾。”不能想,一想就焦心。

    太子不以为然:“日子难过也要过,关关难过关关过,只要不死就不怕。医馆那边就只能拜托贤妻了。”

    太子妃抬头给了自家夫君最明亮的笑容。

    ……

    长乐宫寝殿

    地龙烧得很暖,寝殿门窗关得很严还加了封皮,保证一丝寒风都吹不进来。

    尚药局奉御白涿,两名直长,两名侍御医,五个人围在龙床旁一愁莫展,身后还站着愁得更明显的内侍官。

    润和帝平躺在龙床上,厚软的被褥盖得严严实实,汤药和水都能进,呼之不应,金针不醒。

    最衷心的内侍官明镜走到白涿身旁,很小声:“白奉御,阁老们问……”

    白涿热得出汗:“陛下脉相不稳,时沉时浮,阴阳失衡……”这么危险的病情,还能进食灌入汤药已经是万幸,什么时候能醒真是天知道!

    明镜当然知道,但回话必须从白涿嘴里出来才行,走到殿外回话去了。

    进宫听传的阁老们听了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也无济于事,听到外面有不小的动静,闲着也是闲着,先后出去张望,然后就看到了熠断生辉的飞来医馆。

    古籍中提到的种种神迹,仿佛就在眼前。

    钱阁老思来想去,说:“不如在国都城广张医榜?”

    云阁老听了直摇头:“钱阁老,国都城内四处游走的闾阎医工,凡是医术精湛的,不是进尚药局,就是进了太医署,哪还能招到更好的?”

    钱阁老看向飞来医馆:“还能有更好的法子?”

    王阁老不能在宫里说“死马当活马医”这种大不敬的话,可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忽然计上心来:“听说,桃庄里正手中有飞来医馆的拜贴,是真是假,拿来一看便知。”

    “如果小小里正敢撒医仙邀请上山这种弥天大谎,必不轻饶。”

    “王阁老,消息灵得很呐。”

    “唉,钱阁老,陛下因此而喜伤,当臣子的必定要多加打听才是,免得陛下空欢喜一场。”

    云阁老点头同意,其他阁老们也纷纷同意。

    “来人,待破晓时分,命人快马加鞭赶去桃庄,将里正与拜贴一起带至京兆府,算好时辰,我们出宫去旁听。”

    钱阁老一锤定音:“事不宜迟,速速准备。”

    “是!”宫中行走立刻领命而去。

    阁老们上至八十,下至六十九,有须眉花白的,也有全白的,虽然这几日折腾得够呛,但个个精神矍铄,神色一致眺望远处,希望陛下能顺利醒来,希望大郢国运正隆。

    命令一道又一道传到宫外,京兆府的武侯们不受夜禁限制,揣上一包馎饦、背上水囊,给快马的蹄子包上毪布,一甩马鞭,径直向城外驶去。

    马蹄踏雪无声,连人带马融入最深的夜色。

    第三项任务

    医院里的欢呼声持续了不少时间,每个人都第一时间给手机充电,望着手机界面的充电标记,都放下心来。

    现下除了部分老年人,不带手机出门真是寸步难行,更难的是每次打开手机,看到更少的电量还不能及时充电,这份焦虑和精神内耗与日俱增。

    关机?

    不行,在这看不清方向的时刻,手机相册里的视频和照片是精神支柱。

    更何况,飞来医馆系统是通过手机短信发送的,不刷手机怎么知道行程?

    开机?

    越看电量越低,电量越低越焦虑,恶性循环,很多人的手机在第一晚就只有余电了,精神内耗空前严重。

    反倒是某些功能简单的老年机,以超长的续航时间一骑绝尘。

    第一项任务是所有人在自己手机上看的,第二项任务都是在老人机上看的,终于……充上电以后,第三项任务又可以在自己的手机上看到。

    盘桓在许多人心头的沮丧和混乱,忽然消散了许多,毕竟生活在逐步走回正轨。

    因为对急诊和医护人员的真心感激,医院内部和谐了许多。

    破晓时分,医院外墙的装饰灯自动关闭,路灯也熄了,紧接着就是每天不得不听的、海浪般的钟鼓声,真就是风雨无阻地精准报时。

    这响亮的钟鼓声听第一回格外暴躁,听第二回只觉得吵闹,被迫听了三回四回以后就无奈了,钟鼓声停止以后,该起就起,该睡就睡,毕竟现代人都缺觉,更何况现在还很无聊。

    反正手机可以充电,人心就踏实一些,现在有水有电的,该洗漱就洗漱,该冲凉就冲凉……只求温饱的话,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很快,大家就发现了新问题。

    病区也好,急诊也好,每天都按时来取分类垃圾袋的护工们,今天没有出现,不管哪儿的垃圾桶和垃圾袋都满满当当。

    很快,医院每个区域的护工们被主任或护士长召见,回答都一样:“医院的垃圾房堆满了,没有垃圾车来运走。”

    啊这……万万没想到,地下污水系统以后,还有垃圾处理这样的头等大事!

    郑院长每天早晨都是从老年病房陪金老洗漱开始的,当然也发现垃圾桶堆得满满当当,而且这个问题比污水系统更棘手。

    医院除了日常生活垃圾以外,还有需要特别处置的医用垃圾——

    比如一次性医疗用品,注射针头、PICC置管、各种引流管,输液器等等;还有麻醉科沾血的纱布、病理科各种送检的标本等等;甚至于检验科、病理科送检的人体组织、□□、血液等样本。

    这些都需要经过特殊处置,比如清洗、消毒和灭菌甚至于一次性医疗用品还要销毁。

    生活垃圾都不可以随意丢弃,更别说医疗垃圾。

    飞来峰是货真价实的青山绿水,往医院外面扔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可怎么办?

    郑院长慢条斯理地刷着牙,看着似笑非笑的金老,吐掉嘴里的泡沫再漱口,抬头就发现主任们都挤在小小的盥洗室里盯着自己,还有没挤进去站在门外的。

    金老难得笑出声,又觉得自己不太厚道,郑老头可太难了。

    郑院长把牙刷放进漱口杯,特别淡定:“别急,看看第三项任务是什么?”

    这话一出,仿佛一针强心剂。

    正在这时,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每个人都下意识摸口袋拿手机,却发现都在科室里充着电,只见金老慢悠悠地掏出老年机,点开看时脸上浮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主任们恨不得脖子能伸长并自由弯曲,就为了能看清金老的手机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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