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太子?毫不畏惧润和帝:“陛下,正因为倚重,所以今日儿不得不说。”

    润和帝微微皱眉:“太子?,抑或九皇子?,甚至于大?郢平民,只在孤的一念之间。你可?要想?清楚了。”

    太子?恭身行礼:“陛下,儿想?得非常清楚,准备得也很充足。”

    张天?师慌了,平日处变不惊的淡定?从容少了几分。

    润和帝微一点头:“你说。”

    太子?自幼出口成章:“除夕夜飞来峰顶落下一座仙宫,陛下与文武百官都见到了,国都城百姓们也见到了。”

    “仙宫一直是陛下所求,也是张天?师信誓旦旦说一定?能引来的。可?是这座仙宫与他无关,里面的一切都与般若寺不同。”

    “张天?师慌了,先后派出两拨人手去查探虚实,先是半路设伏袭击桃庄百姓;再是潜伏在半山腰,一箭射中魏家小郎君魏勤;最后派出六护法和僧人自残成病人,混入医馆……”

    “医馆的医仙们对病人一视同仁,却在救治时?遇袭,若没有?崔家五娘率女婢们拼死阻挡,医仙们很可?能被?突袭身亡。”

    “一而?再,再而?三,纵火未遂,射伤魏家子?弟,意图暗杀大?医仙;此等恶毒用心,还说什么?佛心慈爱,护佑众生?!”

    张天?师立刻跪倒:“陛下,大?郢律令讲究的是真凭实据,贫僧一心为大?郢渡佛法护众生,不知太子?殿下为何对贫僧恶意揣测?”

    太子?知道大?小般若寺的势力盘根错节,今日一击不中,以后必受反噬,面对张天?师的质问,仍然不紧不慢:“前两批凶嫌共六人,被?魏家收押,需要传来当作人证么??”

    张天?师顿时?噎住,三秒后才回答:“陛下,大?小般若寺上到护法,下到普通僧人,都心怀慈悲,佛门?清静地,不可?能做出此事!”

    太子?让大?管家把大?包袱解开,将大?小锦盒抖落满地:“陛下,张天?师自称为您练制独一无二的丹药,同时?也替文武百官练制丹药,包括儿臣我。”

    “张天?师,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服了这么?多丹药,仍然没对你言听?计从?”

    张天?师望着大?小锦盒有?些茫然,太子?明明吃了的,怎么?可?能?

    太子?命令婢女们打开大?小锦盒:“陛下请过目,张天?师每次呈上的丹药都色彩艳丽,每次都说独得一颗……陛下您的独得,儿臣这里也有?……”

    润和帝慢慢起身,在婢女们的簇拥中下了榻,看着每个锦盒中似曾相识的药丸,越看脸上笑容越多:“张天?师,你用心良苦啊,练制这么?多份,不知熬掉多少贵重药材?”

    太子?一语中的:“张天?师,你这是欺君之罪!”

    张天?师怎么?也没想?到,太子?会把丹药的事情直接捅出来,不可?能的,人性就是如此,最是无情帝五家,太子?一定?每天?想?登基想?疯了,怎么?可?能据实以告?!

    太子?这个随时?会断气的,怎么?可?能不服丹药?他不想?活得更久吗?

    张天?师混乱了,眼前时?而?清楚时?而?模糊,怎么?可?能?

    太子?下意识拦在润和帝前面:

    “张天?师,陛下戎马一生,战功赫赫,为大?郢定?下长达三十年的安宁,我尊他敬他,他是我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

    “从母后怀我开始,没有?陛下的坚持和全力守护,我就不能出生;我出生后,如果没有?陛下倾尽全力救治,我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我衷心希望陛下身体?安康,也真心希望大?郢繁荣昌盛。”

    “张天?师,你利用丹药与佛法,收买文武百官,排除异己,谋害忠良……这两年我搜集到了许多证据,你若不认,可?以继续对峙。”

    张天?师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愤怒,最后佛相庄严的脸渐渐狰狞,双眼布满血丝,恶狠狠地盯着太子?和润和帝。

    太子?大?喝一声:“旅贲军,还不速速拿下?!”

    旅贲军迅速把张天?师反剪胳膊,摁倒在地。

    张天?师的脸紧贴在地上,忽然哈哈大?笑:“一个两个的都活不了多久,还如此猖狂?”

    “陛下,您这么?多日没吃丹药是不是觉得越来越无力了?没有?婢女们的搀扶,你还站得住吗?”

    润和帝下意识推开婢女搀扶的手,双腿一软,幸好婢女们扶得快才没有?摔倒,这时?才意识到丹药的危害,实在太晚了。

    张天?师继续大?笑:

    “太子?殿下,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胸口是不是憋闷得厉害,你的唇色和指甲发绀又?明显了,撑不了两刻钟就要晕过去,是不是?”

    “以前硬撑,有?太子?妃在旁边替你遮掩,可?惜今日她不在,谁替你支撑这副破烂身体??”

    “一个快老死的润和帝,一个随时?能断气的太子?,还希望大?郢繁荣昌盛?!真是痴人说梦!”

    润和帝向?内侍官明镜使了个眼色。

    明镜立刻找了帕子?牢牢堵住张天?师的嘴,任他呜呜有?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旅贲军士一记手刀把张天?师打晕,免得他再横生枝节,然后因着职业习惯迅速搜身,发现不少颜色奇怪的小药瓶,都归置在一个空盒中。

    润和帝仿佛耗完了所有?力气,跌跌撞撞地躺回榻上,眼情悲凉而?凄楚。

    太子?捂着胸口极缓慢地蹲下来,努力呼吸。

    是的,张天?师说得没错,他俩的身体?都如此不堪一击,还怎么?指望大?郢繁荣昌盛?!

    唇枪舌剑,仿佛一把致命无形无影的刀,直插他们的胸口,顿时?疼得浑身发抖。

    内侍官明镜注视父子?俩,心疼难当。

    太子?是从不轻意言弃的人,但?稍稍缓和以后看向?润和帝:“陛下,我想?去飞来医馆,医仙们医术高超,我想?再试一试。”

    润和帝摆了摆手:“你这样怎么?上得去?”

    太子?笑眯了眼,像个撒娇的孩子?:“只要陛下允许,儿定?能上得了飞来医馆。”

    润和帝仍然担心,但?出口却是另外的样子?:“你捅了这么?大?篓子?,就想?去飞来医馆躲事?想?得美!”

    太子?还是笑:“陛下,您宝刀未老,对付张天?师可?太合适了。”

    正在这时?,锦王殿下的声音在寝殿外响起:“陛下,太子?殿下,处置张天?师之事,不如交给本王。你们确实该好好休息,调养生息,何必如此操劳呢?”

    不等内侍官明镜通传,也不等润和帝宣,锦王殿下推开寝殿大?门?,一身戎装腰佩长剑,走了进来,带着一身耀眼的银色光芒。

    逼宫

    锦王身后是同样全身铠甲的私军,

    手持刀剑,身背剑囊,将寝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铠甲折射阳光照进?寝殿,

    房梁上泛着层层波光。

    寒风阵阵吹寝殿,

    驱散温暖,还带着隐约的血腥味。

    润和帝眯起眼睛思量,本该守护在寝殿周围的千牛卫不见踪影,应该都已殉职了,

    有多久没闻过这样浓烈的血腥味了?两年?五年?

    哦,时光荏苒,上次已是十年前。

    锦王大步走到润和帝面前?:“陛下,身体如此疲惫,

    早该颐养天年了,当太上皇不好?么?”

    润和帝闭上眼睛又睁开?,

    一副耳背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锦王凌厉之气仿佛打在丝麻上,没有半点回应,实在扫兴。

    太子也闭着眼睛,

    根据外面叛军的装备、面容神情,在脑海中模拟出他们闯宫的路线、必经之地、可能?的打斗。

    今日是正月十?三,润和帝有口谕,

    文?武百官今日上朝后就可以连休三日,十?七再早朝。现在,他们应该都在放松地吃“廊下食。”

    也不知道叛军冲去廊下时,

    百官们是什么反应?

    锦王只打算逼宫,没打算杀掉润和帝,

    转而居高临下地打量太子,眼神像在看死去很?久的人,厌恶又愤懑:“九弟,你都这?样了,不安稳待在东宫,还这?样拼命做什么?”

    “非也,九弟时常命悬一线,拼不了。可本王不明白?,既然随时会?死,还要死不死地闹了这?么多次,何不给个痛快?”

    “早死早超生,换个好?好?的身体,何不快哉?”

    太子毫不在意,难得反唇相讥:“锦王殿下,如此说来?,不如你重新投胎成?太子或陛下?”

    “你!”锦王生生被噎着了,这?个病秧子平日里温文?尔雅,不曾想牙尖嘴利到这?个程度,嗖的拔出长剑架在太子的颈项上,“听说喜怒忧思悲恐惊,哪一样都能?让你咆呼?”

    太子的眼神投在远处,仿佛被利剑割肉的另有其人,连呼吸节律都没变。

    润和帝是历经过无数次生死的人,自己的铠甲就有十?套之多,仿佛没听到锦王忤逆之言,诧异地问:“怎么?这?是打算亲自披挂上阵在朱雀大街当街舞《秦王破阵乐》?”

    锦王从未觉得这?样屈辱,筹谋两年多的逼宫,今日一朝得逞,却?被如此蔑视!真是岂有此理!

    太子立刻领会?润和帝的意思:“锦王殿下,舞伎的戎装更轻便合身,你这?身太过沉重,还是回去换了吧。”希望锦王好?自为之。

    润和帝与太子说得稀松平常,仿佛锦王殿下只是应召入宫显摆戎装,然后凑趣说两句俏皮话彩衣娱亲。

    锦王出奇愤怒后明白?,这?是润和帝与太子的警告,也是最后一次提醒,进?退只在一念之间。

    进??张天师事发,已被拿下,现成?的替罪肥羊;润和帝和太子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而他就是护父弟心切的孝子兄长。

    上元节前?后三日,禁军十?六卫都用在维护灯会?游览的安全上,也是国都城尤其是长乐宫防守最薄弱的时候,更是每年为数不多可以动手的好?时机。

    怎么可以轻易错过?

    可润和帝与太子一唱一和,生性多疑的锦王戎装闯寝殿仿佛是个耍百戏的,他们是不是早有准备?或者还有后招等着自己?

    不然,他们两根快烧完的蜡烛,怎么能?如此淡定?

    一时间,锦王有些进?退两难,选刀口舔血的进??花费这?么多心血布置的逼宫怎么能?轻易放弃?还是选彩衣娱亲的退?这?个退也只是缓兵之计!

    内侍官明镜和寝殿的婢女们,内里惊恐,脸上眼中不显半分,连叉手礼角度都没变过。

    太子虽然还是有些喘,但张医师教的吐纳法很?好?用,即使剑刃又压破了些许皮肉,指尖的紫绀已经消退不少,反正他日常就是这?个状态,别说锦王,满朝文?武都习以为常。

    润和帝在婢女的搀扶下,坐回榻上,精神萎靡中气还在:“锦王,孤乏得很?,退下。”

    太子看锦王的眼神就像看爱玩爱闹的兄长:“锦王殿下,想来?是贤妃召你入宫过上元节,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就别在寝殿里耽搁了。”

    锦王胸口仿佛聚着一团恶气,出不去也咽不下,辛苦谋划两年有余,润和帝与太子却?漫不经心,甚至没有正视自己,他们真的以为自己不敢动手?

    退?退什么退?今日退走,以后再无翻身之日。

    锦王抽回长剑,仿佛浴血沙场的猛将:“陛下,太子殿下,谁舞《秦王破阵乐》带开?刃之剑?”

    “既然你们装聋作哑,那就带人来?给你们醒醒神!”

    “你们不同意,本王每隔一刻钟杀一个人!”

    “带人!”

    润和帝与太子的神情瞬间改变,不用怀疑,锦王第一个人质肯定是体弱多病的皇后!

    “是!”殿外叛军领命而去。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皇后与贤妃亲热交谈的声?音,直接打乱锦王全局:

    “贤妃妹妹,锦王殿下自幼身体强壮,机智聪慧,唉……不说了,妹妹是有福之人,胃口好?,身体好?,羡慕不来?。”

    “皇后娘娘,您可别这?么说,太子殿下孝顺仁厚,与太子妃魏氏琴瑟合鸣,哪像我家……天天愁得头疼……”

    润和帝与太子飞快交换眼色,同时看向门外。

    “吱呀……”贤妃从推开?的殿门里,冷不丁看到全身戎装的锦王,吓了一大跳,加快脚步走进?寝殿向润和帝行完礼,直奔锦王面前?,“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能?在寝殿中动兵器?!”

    锦王持剑僵在当场,明明一切都安排妥当,母妃怎么来?了?

    忽然一阵箭雨来?袭,寝殿外的叛军纷纷中箭倒下,一时间刀箭声?、惨叫声?、金属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

    贤妃顾不上外面,一把将锦王手中剑摁回剑鞘:“你,你,你……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侥幸活命的叛军们都懵了,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

    又一阵箭雨无差别落下,叛军拼命抵挡也是枉然,倒地的尸体越来?越多,血流成?河。

    皇后走进?寝殿时,温雅端庄地经过锦王,看了一眼闪着寒光的剑身,不着痕迹地站在润和帝与太子的前?面,连温和的眼神都没有变化?:“锦王殿下是个孝顺的,得了把好?剑就想呈给陛下瞧瞧。”

    头发花白?的皇后与满头青丝的贤妃,盛装出行,钗环簪镯闪着华彩,身后跟着一大群婢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寝殿。

    内侍官明镜和婢女们跪了满地,行拜首礼。

    锦王站在寝殿门边,寒风呜咽,浑身一阵阵地冷,寝殿明明被围得水泄不通,皇后是人质,可母妃是怎么进?来?的?

    自己筹谋两年多的逼宫,怎么就被当成?儿戏?!润和帝是,太子是,身体虚弱的皇后是,连母妃都不以为然。

    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贤妃拿起一柄装饰用的团扇,直指锦王:“跪下!”

    锦王这?时才看到寝殿外围得水泄不通的是东宫六率,而不是自己的私军,心当下凉透了,大势已去,输得不明不白?,跪倒在地:“母妃,儿知错了。”

    “把铠甲脱了!”贤妃教训孩子,是永乐宫出了名的严厉,只是形势大于效果。

    润和帝斜倚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看向哪里。

    锦王脱了头盔、锁子甲,一件件落在地上都极沉,好?不容易都卸了,就被贤妃一巴掌把脸拍歪,巴掌声?脆响。

    皇后握紧太子的双手,眼中满是心疼,才几日未见,又清减了。

    锦王跪得笔直,硬挨了贤妃结结实实十?几个巴掌,脸都肿了。

    润和帝缓缓开?口:“停手。”

    贤妃慌忙跪下:“陛下,锦王行事鲁莽,在寝殿执剑……”

    润和帝挥了挥手,眼神重新凝聚:“明镜,传朕口谕,即日起锦王幽居王府,没有孤的允许不得出府。”

    贤妃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整个人瘫软在地:“陛下,不能?啊陛下……”

    润和帝脸上仍然很?平静:“孤这?把年纪,遇上的逼宫没有十?次也有七次,锦王弄出这?么个逼宫,还不如寺中百戏出彩,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贤妃,锦王妃是孤精挑细算、明事理的清流之家嫡女,日日对锦王好?言相劝听不进?去,你还想着给他娶平妻?贤妻不易得,得之不珍惜,写和离书,别耽误人家。”

    “陛下……”贤妃像被人抽了骨头般惨叫。

    “下去吧。”润和帝说得声?音很?轻,却?有电闪雷鸣的效果。

    “贤妃教子无方?,口出恶言,即日起幽禁。”

    “陛下,请您多多宽佑啊,陛下……”贤妃被婢女们强行扶走,满心不甘地要回寝殿,偏偏身不由己,说是扶,实际就是连拖带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润和帝越来?越远。

    “陛下,太子身体太弱,连子嗣都不能?孕育,您这?是要绝大郢帝王血脉!您就是大郢的罪人!”

    “陛下……啊!!!”贤妃被婢女们拽离与寝殿相连的回廊,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横七竖八堆叠的尸体吓得尖叫出声?……

    千牛卫赶到寝殿前?,整齐行礼,声?势浩大:“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润和帝听完千牛卫的密报,打量近在眼前?的太子,像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骑马的九皇子那样欣喜:“做得不错,这?是孤有生之年见到过伤亡最小?的逼宫。”

    “说说看,你是如何发现,又是如何防备的?”

    太子向润和帝行礼:“启禀陛下,锦王生性多疑只信自己的私军,铠甲辎重花销巨大,打造需要消耗数量可观的矿石……国都城以及周围州郡的矿石买卖一向稳定。”

    “两年前?,国都城矿石交易量急速增加,买家却?从不现身……以此为契机追查,很?快就发现,矿石加工后的去向虽然分散,但最后仍在国都城周边汇集。”

    “很?明显的一点,国都城附近的乡郡,官道土路上常有特别深的车辙印记,跟着这?些印记,往往能?找到荒废的宅子,仔细查看也总能?听到人声?。”

    “顺藤摸瓜时发现,锦王殿下与张天师护法们来?往密切,经常出入大小?般若寺,他们合谋吞并城外大批良田,收受高额田租,农户苦不堪言。”

    “也有农户们告到京兆府去,但京兆尹不接状纸,总是把人赶走。”

    “锦王还与张天师他们,联手炒高度牒价格、私自增加度牒数量,并调高入院僧人们的戒金,赚取高额利润。”

    “僧人们向农户强收高额田租,轻则谩骂,重则殴打;借化?缘之际,盯上农户家的好?田地,不择手段抢为寺庙所有。”

    “按大郢律,僧人不用缴纳税金,寺庙的田地不缴税粮,所以国都城这?两年的税收和税粮急剧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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