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胡姬虽然不认识崔五娘,但从她的发髻和华丽的服饰就知道身份不低,自然不敢违逆,又说了?一遍。

    崔五娘充当翻译,也为了?以?后考虑,再加上对罗医仙的感激,先翻译一遍,然后教她新词汇和释义,并?解释平康坊是什么样的地方。

    罗绢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大郢词汇本,边听?边记,认真而专注,完全记住并?听?懂后,不由地暗暗感叹,古丽这样的,放在现代,高低也是舞团台柱子或者乐团首席。

    可是在大郢,却是供人取乐、陪酒的胡姬,而且大郢人有强国的主人翁意识,看不起这些蛮夷,也没什么尊重平等可言。

    胡姬是美丽的玩物,只有人起歪念,却不会有人娶回家,能被某位达官显贵或富商看中带回家当小妾,就算是很幸运的事情。

    胡姬作为声?色犬马的从业者,年轻与美貌流逝得更快,陪酒价也只有大郢本地的八折。

    胡姬古丽见罗绢记录得这么认真,内心?不免更加感激,也有许多困惑,大郢男子只想占自己?便?宜,女子厌弃自己?总是招惹自家郎君,罗医仙却这样认真地对待。

    罗绢记录完毕,又看向崔五娘:“她一个人怎么能做得舞跳好?,乐器还弹奏得非常好??”

    崔五娘问了?古丽,转述:“古丽说,从小挨的鞭子和板子多,就学得快记得牢。”

    罗绢的心?情更沉重了?。

    古丽忽然想到一桩事情:“五日前,我练舞时不小心?摔倒……当时觉得眼睛酸疼……”

    罗绢点头:“确实,你?这种瞳孔变形很大概率是外伤引起的,应该是练舞时摔倒受伤冲击了?眼球睫肌。”

    古丽的心?结就这样意外解开,顿时如释重负,长叹一口气,这下?不会再害怕了?。

    胡姬古丽的睫状肌修补手术定在三天?后,只希望到时一切顺利,能让她的右眼尽可能恢复。

    ……

    即使罗绢崔五娘和古丽交谈甚欢,那位完全听?不见的瞽者白?发老媪,连在床边的坐姿都没调整过,这样的状态没来由地让罗绢联想到了?专用名词“木僵”。

    于是,罗绢对崔五娘说了?稍等,直接到了?二楼的心?理咨询室里,也挺巧,女心?理医生莫然在。

    罗绢和莫然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甚至好?到穿越都在医院。

    如果说医院目前的冷门科室,莫然可以?报出不少;但是,如果说以?后仍然是冷门科室,还是特别寒冷的,非心?理咨询莫属。

    哪个大郢人会赶到飞来医馆来,只为了?看个心?理门诊,这不科学!

    所以?,对于罗绢突然造访,莫然有些诧异,非常纳闷:“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吗?连你?这种乐天?派都受不了??一次五百,不能再少了?。”

    “不是我,是我今天?上午刚遇到的一位白?发老媪病患,坐着一动不动,我都要把指尖戳进她的眼睛,她都一动不动。”

    罗绢把白?发老媪的检查结果和临床表现都细说了?一遍:“检查都没问题,她就是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刚才我们在女病房聊了?不少时间,她都一动不动。”

    莫然陷入沉思,回过神以?后:“带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三楼眼科门诊的临时女病房,女子越聚虎多。

    莫然先把白?发老媪身体各部分的神经反射都试了?了?下?,就遇到了?与眼科儿鼻喉科一样的问题,什么试验结果都正常,但她就是对外界的刺激没有半点反应。

    罗绢小心?翼翼地问:“莫医生,这就是传说中的木僵状态?”

    莫医生点了?点头:“非常相似,尤其是各种神经反射都存在,却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或者反应很弱,与木僵状态相似。想来,她受到了?不小的恶性刺激。”

    “场面?特别惨烈,身体为了?保护大脑,处于高抑制状态;但是等他们脱离了?木僵状态,大多数可以?回忆起来。”

    罗绢喜出望外:“莫医生你?打算怎么治疗?”

    罗医生也非常被动:“因为只有她能正常交流,我们才能知道更多关于她的眼睛与身体状况的事情……现在是完全沟通不了?。”

    莫医生加上一句补充:“我去取药,但这种高难度喂药,你?们自己?解决。”木僵病人们的一大特色就是不吃不喝,完全被动。

    很可能喂了?四分之一粒的小药,这位病人不知道大口吞咽,而是搁在嘴里,粘得满嘴都是药,这足够让罗医生也非常不好?办。

    莫医生转身就走,没多久就被罗医生叫住:“你?现在去哪儿?”

    “去取药,如果口服药还是不行,到时会采取更激烈的医疗手段,我要准备评估表格。”

    罗医生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去瞧瞧,于是跟到门诊一楼的取药区域。

    药房的药剂士们看着她俩有些乐:“取个药,需要你?们亲自来吗?”

    然后她俩看到了?取药小框里的药物,竟然这么小一盒,打开看时,里面?是很小的一粒药片。

    莫医生拿起口袋里的笔,在药盒上写?明详细的服药方法,然后塞给罗医生:“先吃两个整天?,如果没有好?转的话,再检查一次。

    冤屈难伸

    就像莫医生说的,

    给老媪喂药可太难了。

    罗医生和莫医生试了许多方法,总算把那么小小一粒药片喂进去了,可现在是?下午,

    晚上一顿该怎么办?

    总不能为了喂三粒药,

    就给老媪插个胃管吧?

    再说,

    木僵状态并不是持续稳定的,万一老媪忽然乱拔胃管,那是?很危险的。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罗医生和莫医生一起找到了花主任,

    把情况说明。

    因为地区政策不同,医院只有心理?咨询门诊,莫医生发现并确诊精神疾病患者,然后根据轻重程度,

    让患者家属送到精神病专科医院住院治疗。

    如果没有穿越,这样?的病人肯定要转院。

    可现在,

    收都收了,问题接踵而至,木僵状态可能持续几小时,也可能几天?,

    也可能下一秒就恢复神智和感官,白?天?都要多加注意,尤其到了夜间,

    需要医生护士定时查房。

    既要保证病人不能伤害自己,还要保护同病房其他?病人的安全,在束缚衣都没一件的医院里,

    照顾老媪难度真不小。

    无奈之下,花主任另找了一个小房间,

    问题又来了,这意味着需要有人单独照看?老媪,这种?完全无法沟通的大郢病人,该怎么照顾?

    花主任望着换了房间、任人摆布的老媪,摁下对?讲机:“郑院长,我是?花林景,这边有个问题关于眼科门诊4号病人……”

    抢救大厅的郑院长听着听着,脸色凝重起来,这样?的病人确实让人伤脑筋。

    对?讲机的声音很大,不止郑院长,医护们都听到了,也个个皱眉头。

    金老叹气:“这样?的病人,还是?大郢女?子来照顾最?合适。”

    在阶级森严的大郢,最?好是?由大郢平民女?子照顾,可是?放眼整个医馆,皇后和崔五娘是?万万不能想的,皇后的婢女?是?有官阶的女?官,崔五娘的婢女?也是?女?使。

    就算是?请崔五娘的女?军照顾,郑院长也好,金老也好,谁都开不了这个口。

    正在这时,安主任瞥见在走?廊上打扫的保洁和大郢女?子,不假思索地提议:“她可以。”

    急诊保洁张阿姨正带着助手,勤勤恳恳地拖地,刚好拖到抢救大厅里面,无意间抬头就发现医护们都注视着自己……身旁的大郢女?子,一时间有些慌。

    金老有些犹豫:“她身份不明。”

    魏璋不着痕迹地插话:“我观察她好几日,埋头做事,然后跟着保洁回值班室……既不四处窥探,又不听人说话。”

    虽然她向自己和崔五娘告状没成,但扭头又专心做事去了。

    “为何说她身份不明?”

    金老把她上山、住抢救大厅前后事情都说了一遍:“她不愿说自己姓名和来历,也不说烫伤的原因,痊愈后不愿意离开。”

    “安主任说她落了病根,离开医馆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建议让她留下做打扫。”

    其实,这也是?潜在的安全问题,毕竟现在太子与皇后都住在抢救大厅里,万一她有什?么异心,真正的防不胜防。

    郑院长和金老想到这些,不禁有些后怕,属实是?事情太多,把她遗忘了。

    坐在床上看?书的崔盛听懂了,不由多看?了女?子两眼,忽然开口:“阿娘,儿觉得她有些面熟。”

    崔五娘自有贵女?的警觉,声音里多了严肃:“皇后殿下,太子殿下都在这里,你?抬起头来,报上真实的姓名和户籍。”

    穿着保洁衣服的女?子望着崔五娘,又看?了一眼魏璋,一步步走?进抢救大厅,恭敬行礼:“奴家在国?都城南光行坊,姓柳名巧,家人全无……是?大般若寺的佃农。

    ”

    “一年前,奴家还住在国?都城西新昌坊,一年之间奴阿娘阿爹家破人亡,夫家也是?如此?……”

    柳巧行着叉手礼,看?向崔五娘:“能否容奴取物证?”

    崔五娘:“允。”

    柳巧再次行礼,恭敬退出抢救大厅,快走?到急诊大厅自动售货机前,从售货机与墙面之间的缝隙里,取出一叠经折装纸页,顾不上仪态,飞奔回大厅。

    魏璋不远不近地跟着,怎么也没想到,柳巧能把证物藏在售货机后面,天?晓得他?一天?到晚要在机器旁边溜哒多少次?

    竟然从来没发现过,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保证有些打脸。

    崔五娘离柳巧最?近,怎么也没想到,她把证物藏在急诊,但还是?接过,问:“这是?什?么?”

    柳巧挺直腰板,郑重其事地回答:“这是?奴和左邻右舍共一百三十七户,状告大般若寺倾吞私有良田,逼我们当寺院佃农、并征收高额佃粮的诉状。”

    “不是?奴性情刁钻,蓄意诬告,而是?当初坊正带人去京兆府递诉状,程兆尹拒收,诉告无门。因为阿耶生性耿直,坚持要诉告,先是?家中?频频遭窃,最?后只能搬到城南光行坊租房而居。”

    “诉状上有左邻右舍的手印,请过目。”

    崔五娘粗略看?过,确定诉状上没有沾染什?么毒物,然后恭敬地递到太子面前。

    太子接过诉状却没有打开,问:“京兆府有京兆尹、左冯翊和右扶风三位官员,不论谁当值都不接么?”

    柳巧悲愤得连叉手礼都维持不住:

    “坊正带人去告状,先后遇到京兆尹三次,第四次时还没到门外?就被轰走?了,阿耶硬闯挨了板子,整整一个月才能下床。”

    “去年雨水多,涝得厉害,但秋后仍然要缴高额佃粮,缴不出就要拿钱物抵,根本不顾人死活。奴三月新婚有了身孕,赶秋收的时候没了孩子,只在家歇了一日……”

    “秋后就催缴佃粮,一直追到小年夜都不放过,阿翁阿婆苦苦哀求没有半点用处,他?们就逼奴家借公廨钱(高利贷),签了明年就算卖房子都还不起,不签他?们就放火烧屋子……”

    “当时,奴家人想的是?,国?都城怎么也是?天?子脚下,他?们不能真的烧屋子。”

    “除夕夜,奴和阿翁阿婆一起在屋外?的庭燎烧竹子,不知道怎么的屋子忽然起火,奴只来得及冲进去抢了诉状,阿翁和阿婆冲进去抢东西,等?武侯铺(消防站)的火师(消防员)赶到门前时,房梁烧塌了,阿翁和阿婆没能出来,奴冲进去想找他?们,但立刻被烧到了……”

    “火师把奴拖出来,奴瘫在地上,从围观的人群里看?到上门催债的人,奴拔腿就跑……”

    “奴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混进驱傩队伍出城门时,看?到飞来峰顶的仙宫,奴偷了匹驽马抢了灯笼拼了命地往山上赶,只想着……偌大的国?都城,也许只有上山还能活命。”

    “奴骑马到半山腰的时候,发现他?们竟然追来了,弃马爬山……遇到狼群后,他?们撤走?了,奴那时跑得喉咙冒血沫子,看?到了与大郢装束完全不同的医仙们,还看?到了女?医仙……”

    “奴拼了最?后的力气跑过去,就晕了过去,等?奴醒来时,已经在医馆了。”

    柳巧声音颤抖地问:“皇后殿下,太子殿下,若奴家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落得烧死的下场,那是?罪有应得,是?报应!”

    “可奴家和坊内的左邻右舍都是?守法缴税的良民,为何要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啊……”

    “太子殿下,皇后殿下,奴后来才知道那晚是?飞来医馆的女?医仙把奴背回来的,不然……奴早就葬身狼口了……”

    不得不说,现场版的大郢听力考试再次严重超纲。

    医护们都没听懂,但是?心软的医护们只看?着柳巧哭得悲痛,就觉得眼睛酸胀,心情极差。

    崔五娘和魏璋之前拒绝柳巧的告状,是?因为他?们知道大般若寺僧侣做某些勾当,但万万没想到做得如此?狠毒卑鄙,震惊在场之余,只剩满腔愤怒。

    愤怒大小般若寺的恶行恶状,愤怒京兆府的不理?不踩,更愤怒这些催债的人手狠手辣。

    太子将诉状收好,注视着柳巧:“若带你?去大理?寺,你?能否像方才一样?陈述事情?能否指认出催债以及纵火之人?”

    “回殿下,奴可以!”

    “既然落了病根,就好好将养,以后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

    “是?,殿下……”柳巧的嘴角有些颤抖,不住地向下弯,但眼中?充满希望。

    柳巧走?到郑院长和金老面前,再次郑重行礼:“飞来医馆在夜晚熠熠生辉,京兆尹不是?派武侯抓桃庄村民回京兆府问话,就是?派武侯上山查看?。”

    “武侯手段了得,村民若是?扛不住质询,把奴说出来,会给医馆招惹祸事。所以奴什?么都不说,却也只能厚颜留在这里。”

    “事出有因,请大医仙原谅。”

    金老想摸柳巧的头安慰,想到男女?之防又收回,叹气:“勇敢有担当,好孩子,辛苦了。”

    柳巧的眼泪顿时决了堤,跪在金老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金老百感交集地望着柳巧,既难过又暗自惭愧。

    魏璋清了清嗓子,虽然觉得有些过分,但还是?要打断:“柳娘子,今日医馆收治五十名瞽者,其中?有位白?发老媪耳聋眼盲,需要有人照顾整晚,她听不懂医馆话,不知……你?能否……”

    柳巧不假思索地答应:“魏七郎君,飞来医馆对?奴有救命之恩,奴必定用心照料。”

    “走?。”魏璋带路。

    ……

    罗医生和花主任一起,准备找件最?小的病号服改成束缚衣,来保证病患和照顾者的安全。

    可惜这两位精准的外?科手,改衣服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折腾了好几次,加长袖子就是?缝得不行。

    正在这时,魏璋带着柳巧到了门诊三楼,都是?成年人,短短的路程足以平复内心的愤懑。

    魏璋打趣道:“哟,花主任,罗医生,你?们还喜欢缝补?”

    罗医生默默开始拆第六次线,完全不理?。

    花主任扫了一眼魏璋:“魏七郎君,你?行你?上。”

    魏璋乖乖后退一步:“奴不行,花主任见笑了。”

    柳巧赶紧行大礼:“见过医仙。”

    花主任和罗医生互看?一眼,觉得这位穿保洁衣服的大郢女?子可能是?希望,问:“不知你?会不会制衣?”

    柳巧连连点头:“奴会,家里缝缝补补的事情都是?我来做。”

    罗医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奴到医馆半月有余,听得多了就会了,”柳巧的脸上有泪痕,眼睛和眼尾还泛着红,笑得像雨后春花般温润,“不知医仙要做什?么?”

    罗医生把束缚衣的原理?和用途说了一遍,其实就是?衣袖加长到能当绳子使的程度。

    柳巧在看?完罗医生的比划后就明白?了,立刻拆开、对?合……只忙活了一刻钟,就把对?接的长袖部分收拾得服服贴贴。

    收拾完以后,柳巧把凑和版束缚衣交到魏璋手里:“魏七郎君,您扯一下。”

    魏璋用力试了试,缝得够结实,病号服也够牢,不错。

    花主任和罗医生顿时放心多了,看?护的人既精通大郢语、还会说普通话,束缚衣也有了,今晚可以放心休息了。

    罗医生带着柳巧去了单人病房,花主任和魏璋跟在后面,开门一看?,白?发老媪连手指都没动过。

    然后,大家发现了异样?,因为不止白?发老媪,就连柳巧都一动不动,啊这……这是?什?么奇怪的连锁反应?

    罗医生轻拍柳巧的肩膀:“柳娘子,你?还好吗?”

    柳巧刚止住五分钟不到的泪水再次落下,跑到老媪跟前,握住她干瘦的手,哽咽着问:“刘阿婆……是?你?吗?你?的头发怎么全白??发生了什?么事啊?”

    “刘阿婆,你?还认得我吗?我是?柳巧,我们两家是?邻居,小时候扭了脚踝,还是?你?替我按好的,刘阿婆……你?看?看?我啊,我是?柳巧……”

    “我出嫁的时候,你?还给我添了妆的……刘阿婆,你?不记得我了吗?”

    白?发老媪仍然一动不动,但从没有生气的木僵状态,透出些许活人的气息,仿佛被掏空的躯壳重新注入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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