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罗医生见状直奔心理?咨询门诊,拽着莫医生往单人病房去,走?得飞快,边走?边说:“有反应了,在急诊做保洁的大郢姑娘是?她的邻居。”

    “不停地和她说话,老太太总算有了点人气。”

    这下,莫医生走?得比罗医生更快,第一时间冲进单人病房,就被跪到自己面前的柳巧吓了一跳,虽然听许多医生说过受大礼的惊吓,但亲身经历更震撼。

    “女?医仙,刘阿婆怎么了?她生病了吗?为何连我都认不出来……”对?柳巧来说,失去所有亲人、屋子被毁以后,忽然遇到邻居刘阿婆,真是?比梦还美好的事。

    可……怎么也想不到,美梦的背面是?恶梦。

    对?莫医生来说,穿越即休假,哪个大郢病人会上山看?心理?医生,所以大郢语基本没学,看?柳巧的眼神有些心虚,虽然悔得肠子都青了,也只能求助似的看?罗娟。

    多年好友的默契,罗医生一眼看?穿,给莫医生翻译完。

    莫医生把柳巧扶起来,解释:“人遇到非常可怕的事情,有人会逃跑,有人会惊叫,也有人僵在原地……就像这样?,出现在这样?的情形,有人会因为亲人而唤醒,有些人则不会。”

    “刘阿婆因为你?的出现,已经有很微弱的反应,你?就这样?陪她说话……也许,她可以慢慢恢复。”

    “今晚很关键,我在这里和你?一起守。”莫医生暗下决定,休假式穿越正式结束,该干点正事儿了。

    罗医生不可思议地看?着莫然医生:“你?认真的?”这个全院作息最?健康的医生,竟然主动提出上夜班,啧啧啧……

    下一秒她就想通了,毕竟,很可能再没第二个心理?科病人了。

    莫然在罗娟的解释下,告诉柳巧:“多讲以前高兴的、或只有你?们知道的事,尽量说得慢一些,清楚一些。”

    罗娟又告诉柳巧,照顾刘阿婆眼睛的注意事项。

    柳巧认真点头,拉着刘阿婆的手,开始讲小时候的趣事。

    罗娟今晚不是?夜班,明日一早还有手术,不能陪莫然,思来想去,到食堂替她们领了三份饭盒,送到单人病房,又从门诊仓库拖了两张折叠陪护椅到病房。

    一切都安排妥当,罗娟才放心地回值班房休息。

    花主任和魏璋见一切稳妥,也各回各路。

    魏璋一步一步走?到三楼的自动扶梯口,因为心里有事差点一脚踩空,刚好被崔五娘看?见,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崔五娘既有些担心,又带着些打趣:“魏七郎君,是?不是?有些想念以前闲散的日子?”忙得黑眼圈一日比一日明显。

    魏七郎君摇头,所谓的闲散日子,闲散不闲散,只有自己知道。

    但魏璋面对?崔五娘,无论何时何地、哪怕累得就地能睡着,也要聊上几句:

    “你?是?否觉得飞来医馆的女?医仙特别耀眼?不论是?主任、医生、护士长还是?护士,虽然分工不同,但工作起来都那样?有条不紊,沉着从容。好过太医署大部分医师。”

    崔五娘笑着摇头:“魏七郎君,你?这话要是?被阁老国?公们听见,怕要拖出去挨板子。”

    魏璋嘿嘿:“在他?们面前当然不能说。”

    崔五娘:“据奴所知,女?医仙们自幼读书,既聪慧又努力,不然她们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学大郢语?”

    不得不说,崔五娘打心里喜欢、羡慕和敬佩飞来医馆的女?医仙们。

    魏璋沉默。

    崔五娘不由地叹气:“大郢女?子聪慧的不少,但又有几人能读书习字呢?想当初,阿耶让奴和阿兄们一起读书,私塾老师还不同意,说什?么女?子宜室宜家……”

    “要不是?整个国?都城都知道阿耶脾气不好,那位老师迫于重压,才勉强同意教我。”

    “谁知,每次考试奴都是?第一,越这样?,老师的脸色越难看?,因为他?只喜欢看?大阿兄考第一。”

    魏璋忽然接话:“所以当时你?听说,我在春试连睡三场,一定觉得此?人朽木不可雕!”

    崔五娘这些年什?么风浪都见过,注视到魏璋复杂眼神,回答得斩钉截铁:“是?,阿兄们上课打瞌睡奴都受不了,更别提春试睡着的。”

    魏璋显出一个非常满意的笑容,打了招呼,眯着眼睛直奔急诊二楼留观一室。

    崔五娘走?回抢救大厅,向太子禀报:“殿下,那位老媪已安排妥当,说来也巧,柳娘子与她曾是?邻居,现在能陪在旁边,真是?再好不过了。”

    太子微一点头,又拉上床帘,打开床头灯,在A4

    纸的“灭佛”二字下面另起一行,柳巧携诉状喊冤,待详查。

    写完以后,太子招来守在外?面的旅贲军队正,给他?看?诉状,然后下令:“速回国?都城,核查除夕夜城城南光行坊的火事,看?这些摁下手印的人有多少还活着,再去京兆府武侯铺查看?有无记录?”

    “是?,殿下!”旅贲军队正应声而出,虽然他?一直守在外?面,但是?该听的一个字都不少,虽然知道大般若寺行事猖狂不是?一天?两天?,但在柳巧悲愤的讲述中?,仍然觉得毛骨悚然。

    太子在纸上写写画画,又准时搁笔休息,依然是?最?听话的病人。

    ……

    门诊大厅的电子钟显示十一点半,巨型电子屏上红字显示:“飞来医馆第七项任务完成26126,完成率20%。”

    整座门诊大楼,只有三楼眼科那一层有亮光。

    柳巧已经把搬家前,儿时趣事、以及与刘阿婆独处的事都讲了一遍,现在口干舌燥,嗓子像着火一样?。

    莫然严密观察着刘阿婆的一举一动,柳巧拉着她的手说事情,对?她来说是?个良性刺激,至少在听讲过程里,她的呼吸平稳,偶尔在高兴时呼吸急促。

    总之,白?发老媪刘阿婆正逐渐摆脱深抑制状态,夜晚那粒小药片喂起来比下午顺利得多,柳巧对?她尽心尽力。

    可是?,仍然不够,仿佛一位画上美人,需要一笔点晴才能鲜活起来。

    莫然环着双臂靠在陪护椅上沉思,到底还缺什?么呢?

    正在这时,病房外?忽然亮光一闪伴着蹬蹬的脚步声,莫然和柳巧都知道,这是?医院保安在夜巡。

    忽然,僵坐的刘阿婆张了张嘴,惊恐地注视着病房门上方气窗的亮光,大声咳嗽起来,柳巧听到了微弱的声音:“救命,快,快,起火了……”

    只剩奴一个人

    “刘阿婆,

    那是灯,不是火……”柳巧赶紧拦住,“那不是火……”

    莫医生果断打开病房门,

    外面除了楼道灯,

    以?及保安远去的身影,

    别?无其他。

    刘阿婆怔怔地注视着,空洞涣散的双眼渐渐有了焦距,惊惧惶恐渐渐消散,但也仅限于此,

    既没认出柳巧,也没发现自己在完全陌生的环境。

    柳巧口干舌燥,无措地看着莫医生。

    莫医生向柳巧微笑:“你?做得很好,刘阿婆又?恢复了一些。时候不早了,

    先让刘阿婆躺下休息吧。”

    柳巧望着床头柜上的束缚衣,有些不忍心让刘阿婆穿,

    毕竟穿上这件就动不了,可莫医生和罗医生也解释过了,这是为?了双方的安全考虑。

    “阿婆,天黑了,

    睡吧,”说着,柳巧就替阿婆换衣服。

    就在这时,

    刘阿婆明显抗拒起来,每次与柳巧对视后,抗拒就会?变弱。

    莫医生在记录本上记下观察时间和刘阿婆的各种细微变化?,

    恢复的过程缓慢又?充满未知,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耐心。

    柳巧替刘阿婆换好衣服后,

    又?将系带稳妥地系好,最大程度地让她能舒服一些。

    莫医生又?对柳巧说:“你?做事仔细稳妥又?有耐心,做得很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圆形铁盒,打开盒盖倒出一粒喉糖,递过去。

    柳巧一怔:“这……”

    “她一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嗓子哑了自己?都?没发现,这是喉糖,吃了会?舒服。”莫然示意柳巧拿着。

    柳巧的脸微微发红,觉得恭敬不如从命,小心地拈了一粒放进嘴里?,从未体会?过的清凉味充满口腔,吸气时觉得凉到肺里?,嗓子舒服许多。

    莫然能感受到柳巧的拘谨,以?及对自己?的信任,顺便提醒:“和刘阿婆像以?前那样打招呼,然后我们也关灯休息。”

    柳巧想了想,用小时候的语气说曾经的话:“刘阿婆,奴去歇下了。”

    莫然和柳巧拉开陪护椅,刚躺下,刘阿婆轻声?说道:“巧巧小娘子,早睡长个子……”

    柳巧红了眼?圈,用力捂嘴,自己?早不是那个爱哭的巧巧小娘子了。

    莫然立刻掏出手机照亮,拿出的笔尖却?停在记录本上,看向柳巧:“她刚才说什么?”

    柳巧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莫医仙,小时候夏天晚上太热,奴睡觉时就有些闹腾,刘阿婆哄孙儿的时候,就会?连奴一起哄,巧巧小娘子,早睡长个子……”

    莫然迅速记下:“很好,说不定好好睡一觉,明日能恢复得更好。”

    柳巧儿时的回忆潮水一般袭卷而?来,那时家里?过得并不拮据,阿耶阿娘做些小生意,缴税以?后还能买胡饼,每年还能有新衣服穿。

    那时的刘阿婆头发还是满头青丝,绣功极好,坊里?有女孩的阿耶阿娘对她十分客气,如果?自家女儿能让刘阿婆瞧上,教习女红,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往事不能想,回忆那样温暖,谁能想到世事无常到这种程度?

    柳巧做事很实诚,从不偷懒,白天打扫其实挺辛苦的,下午在皇后和太子殿下面前告状,紧张得人都?在抖,没想到还能见到刘阿婆,又?拉着她的手一直说话……

    这一日经历得实在太多,柳巧身心俱疲,很快就睡着。

    莫医生侧躺在陪护床上,脑海里?不断回忆从第一次见到刘阿婆,以?及她每次的细微变化?,联系前后,难免生出不好的预感。

    过度抑制忽然脱离时,可能恢复正常,还可能会?因为?极度恐惧变得暴力。

    刘阿婆以?前的经历可能非常可怕,可怕到她在自己?喜欢的邻家孩子面前,都?恢复得异常艰难。

    莫然医生在黑暗中打量刘阿婆的身形,希望她能好好恢复,而?不是暴起伤人或伤己?。

    按照保安队长王强的排班,眼?科病人增加,同?时也增加了门诊保安巡夜的次数,每两小时,保安就会?拿着手电到门诊各楼层走一次。

    柳巧睡得正香。

    莫然认床,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一阵亮光,然后就听到奇怪的唏嗦声?,睁眼?就看到在床上拼命挣扎的身影,更可怕的是,刘阿婆太瘦几乎要?从束缚衣里?挣脱出来。

    这时,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莫然果?断开灯,摇醒柳巧:“柳娘子,快醒醒,刘阿婆……”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

    只听到“咝”的一声?响,瘦弱的刘阿婆竟然挣裂了牢固的衣袖,从床上坐起来。

    柳巧想都?没想,扑过去把刘阿婆摁回床上:“阿婆,刘阿婆,奴是柳巧,阿婆,你?看看我……”

    谁也没想到刘阿婆的力气能大到这种程度,一把将柳巧推开,边向门边走,边机械地念:“救火,快救火,救火……”

    莫然眼?急手快地扶住柳巧,两人都?后退了几步,然后一左一右扶住刘阿婆。

    刘阿婆看人的眼?神冰冷而?空洞,仿佛之前的好转都?是假象,与担心伤害好的柳巧莫然不同?,对她们的推搡毫不留情,哪儿疼往哪儿推。

    莫然不得不大喊:“保安,保安还在吗?!”

    寂静的夜晚,单人病房里?传出的呼声?格外清晰,还没走太远的保安听到立刻往回跑,在门外问:“莫医生,怎么回事?你?们还好吗?”

    莫然使出吃奶的力气摁住刘阿婆的左肩:“告诉急诊,木僵病人暴起,束缚衣撕坏了,我需要?镇静剂!”

    保安吓得倒吸一口气,立刻摁下对讲机:“急诊,急诊,门诊三楼眼?科临时病房,木僵病人暴起,需要?镇静剂。”

    对讲机迅速传来回答:“收到,三分钟内赶到。”

    保安关掉对讲机,立刻趴在门上问:“莫医生,快开门放我进去,我来压制她!”

    “不行?,不能开门,万一她冲出去,我们没拦住,这里?是三楼!”

    保安看了一眼?半人高的栏杆,以?及三楼的高度,心里?直发毛,又?问:“莫医生,还能做什么吗?”

    “你?拦在外面就行?!”莫然和柳巧两人用尽全力,总算把刘阿婆摁回床上,用被子和两人的体重?勉强压住。

    柳巧红着眼?圈:“刘阿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刘阿婆,我是柳巧啊……你?看看我……”

    正在这时,传来敲门声?:“开门,我是骆金山,镇静剂到了!”

    急诊今晚轮值的是整形外科的骆金山医生,一脸络腮胡子,身高190,体重?180,往哪儿一站都?是大号门神,却?能把整形外科的绣花活儿做得很好。

    莫然看向柳巧:“我去开门,你?坚持十秒就可以?。”

    柳巧咬紧牙关点头。

    莫然忽然松手,一个箭步冲到门边开锁。

    骆金山冲进来,大力将暴起的刘阿婆压制回去,向莫然喊:“快,药和注射器都?在我口袋里?!”

    莫然从骆医生的口袋里?掏出注射器和镇定剂,掰开抽吸注射瞬间完成,然后开始数数:“一,二,三……”

    数到三十的时候,刘阿婆睁圆的双眼?渐渐无力,垂了眼?睫,几乎同?时柳巧觉得对抗力小了许多。

    数到六十时,刘阿婆终于睡过去了。

    骆金山拍着胸口:“三更半夜,被死去的记忆又?攻击了一遍。”自从去精神卫生中心见习,遇到惨烈的突发状况以?后,经常做这种恶梦。

    莫然瞬间脱力,一屁股坐在地上。

    骆金山小巨人似的俯身:“怎么了?受伤了?”

    莫然摇头:“腿软。”也没忘记把柳巧扶到床边。

    柳巧大口大口地喘气,望着刘阿婆,仍然心有余悸。

    莫然撑着膝盖才站起来,又?在记录本上写了三行?,坐在陪护床上吃了一粒喉糖,又?坐了三分钟才恢复过来。

    骆金山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破烂束缚衣,说了句:“等会?啊。”

    一刻钟后,骆金山又?回来了,手里?拿了一件有同?样束缚效果?的儿童款病号服,专门给恢复期烧伤病人准备的:“她这么瘦小,穿这个比较合适,不容易滑脱。”

    “你?们趁现在给她换上,毕竟这镇静剂还没有大郢人的临床数据。”万一醒得比预期要?早,那又?是一场危机。

    柳巧和莫然打起精神,给刘阿婆把衣服换好,又?把各种系带绑结实,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骆金山扯了每根绑带,都?挺牢的,这才安心地离开:“走啦,你?们辛苦了。”顺手把门带上。

    莫然和柳巧锁门关灯后,重?新躺下,两人都?毫无睡意,就在辗转反侧中熬到天亮,熟悉的钟鼓声?传上山,天色却?并没放亮。

    不仅没放亮,还特别?阴沉,巡逻的保安抬头望天,这样子怕是要?下雨。

    莫然和柳巧两人悄悄起床,顶着黑眼?圈,轮换洗漱,然后,柳巧的工作时间就到了。急诊的保洁一般在早晨六点前把清洁工作完成。

    柳巧向莫然说明以?后,悄悄出门,往急诊跑去。

    急诊保洁张阿姨正在拖走廊,抬头看到柳巧小步跑来,纳闷地问:“你?晚上摔跤了?怎么走路姿势这么奇怪?”

    张阿姨不说还好,柳巧听完以?后才意识到,昨晚刘阿婆拳打脚踢的力度,真的一点都?没留情,现在浑身酸痛。

    张阿姨拉着柳巧到了值班房,拿出药油给她:“哪里?疼涂哪里?,先涂了再去拖地……晚上照看病人怪累的,今天你?少做些事情。”

    柳巧望着张阿姨,阿娘如果?还活着,应该是差不多年纪吧?这样一想,又?多了亲切感。

    “行?啦,瞧你?累的样子,”张阿姨教柳巧怎么涂,然后解释,“味道不好,效果?不错。你?涂好以?后就睡会?儿,下午再干活。”

    “早晨的事情,我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躺着。”

    柳巧可不听,涂完药油像平日一样做事情,做完事以?后向张阿姨说了一声?,跑去食堂领了两份早饭,回到门诊三楼的临时病房。

    ……

    心理医生莫然把陪护椅收好,开始做拉伸运动,一样觉得腰酸背疼,直到拉伸做完,才觉得稍微舒服些。

    看了看运动手表,莫然有些纳闷,骆金山带来的是急诊短效镇静剂,都?五小时了,刘阿婆怎么还没醒的迹象?

    又?过了半小时,柳巧带着早饭来了,摆在陪护椅上一起吃。

    皮薄馅大的香菇笋丁包、青菜肉包、香脆甜糯的麻团……每一种都?散发着食物的香味。

    柳巧忽然想到,小声?问莫然:“莫医生,还要?像平日那样叫刘阿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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