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要?!”莫然笃定地回答,“越早恢复,才能避免昨晚的事情。”

    柳巧的视线扫一了圈,拿了最像大郢早食的芝麻饼,坐在床边,轻声?问:“刘阿婆,阿耶买了胡饼,让奴给你?家送来,大家一起吃呀。”

    原本非常安静的刘阿婆,眼?皮下的眼?珠忽然飞快地转动,眨了几下后,双眼?睁开,声?音也提高了一些:“阿翁去地里?了,大郎二郎他们也跟着去了,等他们回来再吃。”

    “巧巧,你?等着,阿婆给你?绣了一个荷包,挂着系着都?好看。”

    这下,不止柳巧,莫然都?惊了,只一个晚上,怎么能恢复得这么快?

    刘阿婆努力想要?爬起来,试了好几次也只能在床上左右翻滚,既生气又?懊恼:“这是谁买的衣服,这衣服穿着勒得慌。”

    莫然拿出记录本,飞快记下再塞回口袋里?。

    问题来了,这衣服穿上去可不容易,现在就脱下来?

    莫然立刻做出决定:“双袖解开,其他的不解。”

    柳巧毫不含糊地照做,把刘阿婆扶起来:“阿婆,你?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刘阿婆望着柳巧,眼?神熟悉又?陌生最后再重?新熟悉:“你?长这么大了?搬家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嗯……”柳巧望着刘阿婆清亮的眼?神,忍不住连连点头。

    刘阿婆这时才环顾四周:“这是哪里?啊?我们都?死了吗?”

    柳巧赶紧向刘阿婆解释这里?是飞来医馆……前前后后讲了足有两刻钟。

    刘阿婆仿佛一台重?启的初代电脑,什么都?在慢慢反应过来,也慢慢适应,听柳巧说完,恍然大悟:“我们到了神仙住的地方,可为?何只有我们两人在这里??”

    “其他人呢?你?阿耶阿娘兄姐呢?我家郎君和儿子们呢?”

    莫然心里?咯噔一下,强行?岔开话题:“刘阿婆,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可惜,刘阿婆完全听不懂,只顾着追问柳巧:“他们怎么都?不在?为?何只有我们俩?”

    柳巧望着医生莫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既怕刘阿婆伤心,又?怕她像昨晚那样。

    刘阿婆就这样直勾勾地注视着柳巧:“巧巧,你?为?何不说话?”

    柳巧张了张嘴又?抿紧,“他们都?不在了”六个字仿佛字字带着尖刺,在喉咙和唇舌间来来回回,怎么也说不出口,割得自己?疼痛难当。

    刘阿婆的眼?神变了又?变,忽然拉住柳巧的双手,一样的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就这样滑落,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巧巧啊,他们……他们……都?不在了……”

    “巧巧,也只剩了一个人是不是?”

    柳巧再也忍不住抱紧刘阿婆,使劲点头:“刘阿婆……他们都?不在了,只剩奴一个人……如果?没有飞来医馆,奴也早就不在了……”

    刘阿婆紧紧地回抱住柳巧,仿佛怕她也消失似的抱得非常紧,嗓子哑得不能再哑:“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才能为?他们讨回公道啊?”

    “巧巧啊,除夕那晚,我家失火了,火好大啊……”

    “京兆府不收诉状,我们还能去哪儿喊冤?在这里?向神仙们喊冤吗?”

    柳巧挣脱刘阿婆的怀抱,抹掉两人脸上的泪水:“刘阿婆,我们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吃饭,好好地睡觉……”

    刘阿婆明显没反应过来。

    柳巧继续说:“我们活下去,我们才能当证人,才能看到那些人的下场!”

    两人互相望着,不约而?同?拿起早食,努力又?认真地咀嚼,带着无比的虔诚,不浪费哪怕一粒芝麻,吃得泪流满面。

    莫然认真做自己?的记录,努力把自己?的情绪抽离,即使听不懂大郢语,仍然能看到、听到、感觉到她们如此强烈的痛苦和悲愤。

    柳巧味同?嚼蜡地吃完,又?看着刘阿婆吃饱,然后才开口:“阿婆,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也在这里?治病,奴带你?去告状。”

    “阿婆,你?有证物或者诉状要?呈上吗?”

    刘阿婆先是怔住,然后木然摇头:“火起得突然,我年龄大了觉少,就起床扫庭燎,只有我一个人不在里?面,什么都?没能抢出来,武侯铺的火师们赶来时,都?烧没了。”

    “都?烧没了啊,巧巧。我当时真想跟着他们一起去,可是连我都?去了,谁还知道那晚是纵火?我要?活着,可是睁眼?闭眼?都?是那场大火……”

    柳巧替刘阿婆梳头更衣:“阿婆,在皇后和太子殿下面前,你?千万不能像昨晚半夜那样,你?知道什么说什么……”

    “好。”刘阿婆的眼?神渐渐坚定。

    两人收整过后,认真又?恭敬地向莫然医生行?礼:“多谢医仙照顾,我们去去就来。”

    莫然想了想,不放心她们,尤其是并不算稳定的刘阿婆:“我和你?们一起去。”反正也没其他病人。

    于是,三人离开门诊,走到急诊时,抢救大厅刚好查房完毕,交接班结束。

    骆金山打着超大呵欠,走出抢救大厅自动门的时候,就看到她们三人:“你?们怎么来这里??”

    莫然与骆金山其实并不熟,平日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但现在未知情况太多,只能硬着头皮请人帮忙:“骆医生,能不能麻烦你?在这儿再等会?儿?”

    骆金山小声?问:“她们要?做什么?”

    莫然目送她们走进抢救大厅后,也小声?回答:“告状。”

    骆金山秒懂,直接坐在了候诊椅上:“没问题。”

    莫然坐在骆金山旁边,既不安又?忐忑。

    骆金山竖着耳朵偷听:“放心,郑院长和金老在,崔五娘也在……她一个瘦小老太太应该闹不起来。”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莫然向骆金山微笑,希望如此。

    ……

    抢救大厅内,郑院长和金老望着手牵手的柳巧和白发老媪,觉得奇怪,昨天还是木僵状态,只一晚时间就恢复到这么好吗?

    郑院长不放心,走出抢救大厅的瞬间,看到一大一小两门神,立刻明白:“你?们不放心?”

    莫然赶紧把刘阿婆的记录拿出来给郑院长看:“目前评估下来,她出现在抢救大厅还算安全稳定,以?防万一,我请骆医生留下。”

    “昨晚就是骆医生赶到三楼救急的。”

    郑院长了解以?后更不放心了,倒不是担心刘阿婆,而?是担心太子和皇后能不能吃得消?心脏手术前,本来就不该忧虑思量过度,但太子没一刻闲着,天天窝在床帘里?写写画画。

    如果?刘阿婆说出更令人义愤填膺的事情,太子万一激动过度,韦主任和傅主任那么多前期准备就泡汤了。

    但是,不让刘阿婆说家破人亡的冤屈,又?非常过分。

    郑院长又?走回大厅里?,看到刘阿婆和柳巧正在恭敬行?礼,崔五娘仍然挡在她们前面,隔开身后的太子与皇后。

    崔五娘注视着柳巧:“你?昨日已递诉状,今日携此白发老妪来,又?是为?何?”

    刘阿婆再次行?礼:“奴家住城西新昌坊,姓刘名兰,是西市绣坊的凤娘(高级绣娘)。”

    崔五娘怔住了,前年去东市还见过刘绣娘,怎么两年未见变化?这么大,回过神来又?问:“刘凤娘,你?有何事要?告到皇后殿下与太子殿下面前?”

    刘阿婆重?重?磕一个响头:“除夕夜,奴一家十三口葬身火海,只活了奴一人……只因为?奴家不愿意搬出新昌坊……”

    短短的十分钟叙述,十二条人命转眼?成了飞灰,从刘阿婆嘴里?说出来,那样令人胆战心惊。

    刘阿婆说完,又?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奴只有一条命活着,什么傍身之物都?没有,但奴可以?对天发誓,若有一句虚言,奴再也不能刺绣。”

    太子望着刘阿婆,点了一下头:“退下,等候。”

    “多谢皇后殿下,多谢太子殿下。”刘阿婆又?磕了一个响头,再次行?礼后退出。

    抢救大厅的医护们,尤其是傅主任忧心忡忡地盯着太子,千万不能生气,免得好不容易好转的身体指标再次变差。

    解谜时刻到

    太?子?做完记录,

    注意到了傅主任的担忧,这类眼神他打小就熟悉,因为?张医师和周奉御常常这样注视自己,

    什么都不说,

    叹口?气转身又投进古籍医书里,

    一看就是?整晚。

    太子迎上傅主任的视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微一点头。

    傅主任的?担忧忽然就消散大半,

    太?子?做完记录似乎就把情绪渲泄出去,刚才的?眼神异常平静而且镇定?。

    可以,难怪太?子?能活到现?在,必定?有一套独有的情绪控制方法。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傅主任坐在护士站里,

    琢磨下一步的?手术前准备方?案。

    太?子?吩咐:“旅贲军何在?”

    旅贲军队副应声而出,恭敬行礼,

    双手接过太?子?交付的?纸页。

    太?子?异常冷静:“调查新昌坊火事,尽快来报。”

    “是?,殿下。”队副离开?抢救大厅后,径直离开?飞来医馆。

    候在一旁行着?叉手礼的?柳巧和刘阿婆,

    立刻明白,太?子?殿下真?的?接住了她们的?冤屈,并在第一时间付诸行动。

    柳巧和刘阿婆躬身退出抢救大厅,

    看到骆金山和莫然两位医仙,满怀感激地再次行礼。

    骆金山一看她俩没事,打着?大呵欠向莫然挥手:“我补觉去了。”

    莫然站起身来,

    对她俩说:“刘阿婆还要回临时病房,今天的?药继续吃,

    确认稳定?以后再出院也不迟。”

    柳巧把莫医生?的?话转告刘阿婆。

    刘阿婆不顾柳巧和莫然的?阻拦,近乎虔诚地再次行礼,感谢飞来医馆的?医仙。

    三?人?一起向门诊走去。

    ……

    而抢救1床的?崔盛,今天是?保肝保肾支持治疗的?第三?日,各项生?化指标都有明显的?好转,最重要的?是?,医护人?员也好,崔五娘也好,发现?崔盛情绪激动、受到突然惊吓,也没有发癫痫。

    尤其是?刚才,崔盛听完白发苍苍的?老媪刘兰的?控诉,把拳头捏得死?紧,恨不得即刻下山去京兆府把京兆尹痛揍一顿,依然没发癫痫。

    安主任觉得时机到了,问:“崔盛,喜欢解谜么?”

    崔盛不假思索地点头。

    安主任微笑:“想不想看你脑子?里究竟有什么?”

    崔盛先是?神情一僵,犹豫片刻,又坚定?点头。

    安主任脸上的?笑意更深,拿起对讲机:“放射科,急诊有个脑部CT要做。”

    对讲机里传出许仁的?回答:“安主任,十五分钟。”

    “走,照CT去,”安主任胸有成竹,“回来再输液。”

    于是?,放射科的?许仁,又一次接受了大郢贵族拍片的?大阵仗,中医科医生?和护士,崔五娘和婢女以及抢救床上的?崔盛……浩浩荡荡一群人?。

    许仁挺想对他们说,没事少来放射科吃射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许仁把CT的?注意事项详说一遍。

    崔盛从进CT室到拍完出来,全程充满好奇又冷静,回到抢救大厅输液,一切正常。

    安主任这才放下心来,确定?之前癫痫频发是?因为?脏器功能严重受损触发的?。

    临近中午,许仁把CT片送到抢救大厅,恭敬地交到安主任手上。

    崔盛望着?安主任手上黑白灰的?片子?,这……

    安主任把崔盛带到急诊外科的?读片灯旁,把片子?装上去:“解谜时刻到。”

    这下,连崔盛都看清了片子?上那道怪异的?细长亮条,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脚底逆蹿向上,直冲颅顶,忍不住接连后退三?步,整个人?都木了。

    崔五娘跟进来,在安主任的?指点下也看到,不禁捂嘴:“这……可如何是?好?”

    安主任就着?CT片解释:“这是?坚硬的?颅骨,外层是?皮肤血管和头发,里面是?大脑。有不属于这里的?东西误入,就会诱发癫痫,就是?这条虫,目前无法判断是?死?是?活。”

    “治疗方?案的?原理很简单,把虫子?取出,永绝后患。”

    崔盛和崔五娘一阵毛骨悚然又强作镇定?。

    “如果不取出,保守疗法也可以,过几日再拍……”安主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崔盛打断。

    “奴要取虫!”没有谁能在知?道自己脑子?里有虫子?,并亲眼见到以后,还能继续容忍虫子?留在脑子?里的?,至少崔盛不能。

    “稍安勿躁,”安主任摁下对讲机,“神经外科,急诊会诊,大郢武将之后,带着?开?颅手术的?模型来。”

    崔盛和崔五娘面面相觑,安主任这么厉害,为?何还要请其他医仙来?

    很快,神经外科主治医师董斌到了急诊,手里提着?一个特别逼真?、可以逐层讲解的?教研用头颅模型走进来,搁在外科诊室的?桌子?上,出场自带惊吓效果。

    董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因为?一双眼尾略向上的?大眼睛和略短的?下巴,面部轮廓莫名有些像兔子?,外号“董兔刀”,麻辣兔头爱好者,尤其喜欢顺着?骨缝拆兔头,吃完再拼起来。

    崔五娘和崔盛不约而同地在衣袖掩饰下搓衣角,紧张而不自知?。

    董斌医生?清了清嗓子?,成功掩饰了对大郢贵族的?无限好奇心,微笑点头,开?始自我介绍:“我是?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董斌,我们主任出去开?会再也回不来了。”

    安主任给了董斌一记眼刀,然后向崔五娘和崔盛解释:“我和他分工不同,若是?取虫,就由董医负责向你们讲解并动刀。”

    董斌一眼就看到看片灯上的?CT片虫影,直接把头颅模型打开?:“请看,按照CT片所示,虫影大概在这个部位……”然后演示手术操作过程。

    半小时后,董斌讲解完毕,把头颅模型推到崔盛面前:“不着?急,时间很充裕,想好以后通知?我来签手术同意书,告辞。”

    崔盛抱着?头颅模型,极缓慢地躺回床上,非常沉默。

    崔五娘走回床边,只?觉得心惊肉跳,浑身像浸在冰水里,越来越惊慌,也越来越担心:“盛儿,要不……别做了吧?”

    崔盛没有立刻反对,但也没同意,只?是?反复摆弄模型。

    抢救大厅比平日里更安静。

    与此同时,门诊三?楼眼科,有两个诊室在做小手术,大部分眼科医生?则在手术室。

    这次的?术前签字却比以往都顺利得多,太?子?殿下在病床上工作,签字的?事情则由打量一切的?太?子?洗马完成。

    因为?诊费和手术费由太?子?殿下私库出,若手术失败有任何后遗症影响劳作,都会被安排到寺庙悲田坊妥善照顾。

    眼疾病人?和医护们都没有后顾之忧。

    相对于抢救大厅这两天的?沉闷和压抑,留观一室的?魏勤则开?心得要起飞,因为?护士长周洁在查房以后,换了床尾的?饮食牌,“流质”终于换成了“普食。”

    最重要的?是?,周洁不用魏勤提醒,就从护士值班房的?冰箱里取出冷冻的?小龙虾,为?了安全起见,还送到食堂去回了一下锅。

    ??午时分,魏勤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满心欢喜地等着?飞来医馆的?美味午饭。

    等到周洁从保温盒里取出十三?香小龙虾盒了瞬间。

    魏勤发出了激动又兴奋地欢呼声:“可以吃了吗?真?的?可以吃吗?”

    随身小厮梧桐赶紧替魏勤系好塑料围裙,又替他戴好手套,顺便提醒:“十七郎君,挺烫的?,刚出锅。”

    护士长周洁也好心提醒:“当心烫,因为?冷冻的?,食堂大厨特意多热了十分钟。”

    魏勤闻着?令人?陶醉的?十三?香,迫不及待拿起一个鲜红油亮的?小龙虾,立刻被烫得呜呜呜……不舍得放回盒子?里。

    梧桐觉得自家郎君死?里逃生?真?是?遭了大罪,想要代劳才发现?自己从没见过、更别提怎么吃,思来想去,问:“十七郎君,这个什么吃法?奴替您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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