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东宫洗马昂首挺胸地?离开留观室。

    魏家家仆非常有眼力的把餐盒盖好,防止变凉。

    魏璋收到乐宫洗马的眼神,努力维持平静的脸色,继而有些诧异地?问:“怎么不起身?这是不饿不渴?”

    饭菜的香味已经闻进鼻子里?,偏偏能看能闻不能吃,程兆尹一行人气得眼睛冒火,传口谕不说免礼,他们就不能起身啊?不能起身又怎么吃东西?

    东宫洗马是故意的。

    东宫洗马只听太子一人的命令,所以……

    程兆尹的心凉了半截,深刻意识到,雨中罚跪只是开始,他们能不能安然下山都是未知,然而身体的反应是压制不住的,五脏庙的抗议声越来越大。

    好在,东宫洗马在两刻钟后又走回来:“免礼。”说完,再次离开留观室。

    程兆尹被师爷扶起来,双腿一阵阵地?发软,四个人对着床头柜上的吃食就是一通风卷残云,把餐盘和汤碗吃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都热乎乎的,舒服极了。

    魏家家仆把餐盘餐具收回餐车,离开留观室。

    程兆尹四人大清早出门,马车换马,马再换成“梯索”,对于?武侯或旅贲军们来说,已经无比轻松,但对他们来说却非常疲惫。

    程兆尹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医馆待的时间越长,对他们来说越不利,于?是,对着自己的腿狠狠一巴掌:“都醒醒,立刻下去请罪。”

    师爷惊了:“程兆尹,皇后与太子殿下怕是歇下了,我?们这样下去就是惊扰。”

    程兆尹的双眼一眯:“我?们跪到半路晕倒就是不敬,醒来后换了衣物?、还给吃喝已是极大的宽佑,还不下去请罪,等到明日一早什么都晚了!”

    说完,程兆尹努力想把松垮的病号服收拾出个样子,最后只得罢休,一行人由魏家家仆经电梯带到一楼。

    四个人伸长脖子东张西望,被飞来医馆的奢华惊呆,不是琉璃就是银质,夜深了不点烛火,全?是各种形状的灯……连地?上和墙上都带着精致的花纹。

    魏家家仆不时停住脚步等他们跟上。

    好不容易到了抢救大厅外,却被东宫洗马拦住:“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已经歇息。”

    程兆尹恭敬地?询问:“不知飞来医馆的大医仙们何在?吾等已经重责两名惹事的武侯,为表诚意还带了诸多礼物?,能否得见一面?吾等……”

    东宫洗马直接打断:“现已子时,大医仙们都已歇下。”

    程兆尹垂着眼睫,恭恭敬敬地?跪在抢救大厅的走廊上。

    其他三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跪下了,心里?直嘀咕,放着舒服的床不睡,硬要杵在这里?惊扰,也不知道程兆尹怎么想的?

    程兆尹笃定,这里?是飞来医馆,皇后也好,太子也好,不会让大郢官员在这儿?挨罚太久,毕竟也算是大郢颜面,不能有损,所以……他就是暗暗顶撞太子。

    毕竟,不论?是随时会断气的九皇子,还是上山求医的太子殿下,心疾就是他的致命弱点。心疾病人不能忧思悲恐惊过度,不然就会发病。

    程兆尹的算盘打得响当当,自己是真心诚意上山道歉,又是恭恭敬敬跪到雨中晕倒,若太子突发心疾,怎么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毕竟太子本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随时去世也是意料之中。

    太子薨,被幽禁的锦王殿下就能获释,锦王执掌政务,自然能把张天?师救出来,那?样何愁不能颠倒现在的僵局?

    程兆尹想得很清楚,谁称帝能给自己带来最大利益,那?就跟着谁,很简单是不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长时间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对双膝和腰都是极大的折磨,显然,皇后与太子殿下比程兆尹更沉得住气。

    熬着熬着,就在程兆尹以为天?要亮时。

    东宫洗马沉着脸色:“别说你们在这里?跪半个时辰,就算跪整晚,也要等明日破晓时分,皇后与太子殿下醒来,大医仙们来得更晚。”

    正在这时,魏璋带着刚下课的译语组学生们,从抢救大厅外的走廊经过,学生们现在每日在多媒体教室,从早到晚学习医仙们说的“普通话”,每天?只睡三个时辰。

    对他们来说,虽然错过了京兆尹他们雨中罚跪,但在半夜三更看到他们跪在走廊也算不上新鲜。

    更何况,学生们不是东宫六率,就是永乐宫女?官,或者崔家女?使,个个都见过大场面,也都认识京兆尹和其他人,上课时也听魏璋说了柳巧与刘阿婆的冤屈,眼中只有鄙视愤怒。

    有位学生用普通话明知故问:“魏七郎君,幸亏廊道宽,不然我?们都走不过去。程兆尹他们在这儿?做什么?”

    魏璋冷笑,也用普通话回答:“你们一个个的见多识广,这还用问?”

    向来好面子的程兆尹被一群人不善的视线盯着,冷言冷语地?嘲讽,只觉得如芒在背。

    都尉和卫尉两人装死,只当没听见,但这滋味儿?实在不好受,不免更怨恨程兆尹三分。

    魏璋当然不会错过他们难看至极的脸色,对,就是要这样,让他们听不懂,但又知道在议论?他们。

    学生追问:“魏七郎君,听说他们傍晚时分还在雨中罚跪?是真是假?”

    “嘿,”魏璋用力一拍学生肩膀,“有这灵醒的劲儿?,放学习上多好。赶紧休息,明日上午是金老?和傅主任的课,下午是韦主任和花主任。”

    “啊……”译语组的学生们极小声地?哀嚎着,小跑开溜,落地?无声。

    东宫洗马与魏璋交换了一个眼神。

    抢救大厅的电子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完全?不理会程兆尹的焦灼。

    外面的雨变大变小了好几?次。

    程兆尹只能安慰自己,跪在飞来医馆里?面,总比跪在外面淋雨要好得多,却全?然不知,进入医馆后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旁人精准的控制之中。

    ……

    破晓时分,山雨未停,国都城的钟鼓声准时响起,震动整个飞来医馆。

    事实上,能被钟鼓声吵醒的,只有特别难熬的程兆尹四人;连皇后殿下与太子殿下都能做到,听完再睡。

    此时,先后下山调查的旅贲军队正和队副,穿着蓑衣,踩着一波又一波的钟鼓声,在“梯索”间不断向上。

    等钟鼓声完全?停止时,他俩已经站在飞来医馆的门外,给他们开门的,不是别人,而是早起晨读的王一一小朋友和跟读的盲童。

    盲童在一一的指导下,向队正队副行了礼,脆生生的童音悦耳:“今天?早晨食堂有花色点心、小馄饨、大馄饨、糖芋苗、锅贴和鸭血粉丝汤。”

    “行,知道了。”队正和队副两人直奔食堂。

    程兆尹以为天?亮以后,皇后与太子殿下就会起身,看到他们四人跪了半夜,多少能有所触动,就会让他们起身。

    万万没想到,他们四人先看到旅贲军队正和队副飞奔的身影。

    之后又看到魏璋和学生们经过走廊,消失在尽头。

    最后是一名穿着医馆衣服的大郢女?子,特别冷漠地?行礼,然后开始扫地?拖地?,把他们四人当成候诊椅一般。

    在大郢,在有主的屋子,主人拿笤帚扫地?就是逐客赶人的意思。

    程兆尹只觉得这名女?子有些眼熟,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凭着多年直觉再次感受到了敌意。

    在走廊与二楼联接的楼梯间里?,急诊保洁张阿姨不断安抚柳巧:“没事,都会过去,公道会来的,别急!”

    柳巧用力点头,和张阿姨完成了所有的晨间打扫,又赶到门诊三楼眼科的临时病房,照顾刘阿婆的洗漱和早食。

    刘阿婆听说京兆尹、都尉和卫尉上山,起初还受惊不小;后来在柳巧的解释下才知道,他们上山不是为了抓捕她们。

    七点二十,医护潮水般走进抢救大厅,视四人为路障,绕过时都显得不耐烦。

    早晨七点半,抢救大厅的大查房和床旁交班开始,除了两名皮肉伤严重的武侯,其他病患们的身体都向着良好的趋势发展。

    进展最快的是年龄最小的病人崔盛,血生化?和血常规的指标,几?乎两天?一个样,安主任非常欣慰。

    第二快的是最听话的病人太子殿下,傅主任预设的目标,每天?都能达到。

    第三自然是皇后殿下,在中医科医护的帮助下,已经行动自如,虽然走路速度仍然偏慢,但酸胀疼痛都消失了,每天?都忍不住在抢救大厅里?遛弯。

    但医护都知道皇后担心太子殿下,自然没人提出院的事情。

    病患态度转变最大的张医师和周奉御,经过口服药物?的调节,他俩的血压已经趋于?正常,血糖也回到了正常阈值。

    按内分泌科主任所说,他们只需按时服药,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样的情形,是医护人员最喜闻乐见的。

    查完房、交完班,回值班房补觉的,去食堂吃早食的……又一批医护人员们潮水般的穿过“四人障碍”离开抢救大厅。

    程兆尹四人筋疲力尽,却不得不维持着最标准的跪姿,双膝下面已经木得没了知觉。

    正在这时,皇后在床帘里?,由婢女?们洗漱更衣,就在她打算吃早食的时候,被安主任拦住:“殿下,先去门诊做个B超,然后再回来吃早食。”

    皇后身边的婢女?立刻双手接过B超通知单,轻声问:“殿下,给您取个轮椅?”

    皇后轻轻摇头:“不用,本宫走过去。”现在走路成了一种享受,去哪儿?都只想走走。

    于?是,婢女?们扶着皇后,自动门打开,只见四个人形障碍物?杵在地?上。

    皇后轻声道:“瞧本宫这记性?,免礼。”

    幸福来得太快,谁都不敢想信,程兆尹四人赶紧行礼:“谢殿下。”

    皇后扶着婢女?们的前?臂:“快让开,别挡了医仙们的路。”说完,就向门诊大楼走去。

    程兆尹四人这才双手撑地?要起来,怎么没想到,膝盖僵得动不了,四个人花了不少时间,一点点揉开僵硬的膝盖和双腿,扶着候诊椅慢慢站起来,个个像提线偶人。

    正在这时,美美饱餐一顿的旅贲军队正和队副来进抢救大厅,向太子殿下禀报:“殿下,她们所言不虚,除夕夜确实发生过火事,且不止两起。”

    太子殿下的神情突然凝重起来:“多少起?”

    队正立刻行礼:“回殿下,共有二十三户起了火事。有六户及时扑灭,还有自家屋子可以住,其他人都住进了大小般若寺的悲田坊。”

    “大约是以后要当大小般若寺的佃农。”

    太子殿下平静无波地?出声:“京兆府京兆尹程鸣,都尉田汶,卫尉高捷,何在?”

    还没来得及放松完筋骨的程兆尹三人,应声进入抢救大厅,再次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地?砖上刚拖过还没完全?干透,三个人都脚底打滑,摔到了太子殿下的床旁。

    三人狼狈不堪地?起身,恭敬行礼,不曾想身体不受控地?再次摔倒,但在太子殿下的注视强忍着身体的不适,飞快跪好:“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不紧不慢地?询问:“程兆尹,再问你一次,除夕夜国都城有几?处火事?”

    程鸣想了想:“回殿下的话,除夕夜那?日,奴与师爷四处巡视,未曾见到火事。”

    太子的脸上没有任何细微的神色改变:“田汶,正月初一大朝会,你必定经过新昌坊,可曾见到火事后的废墟?”

    都尉田汶仔细回忆:“回殿下的话,确实见到新昌坊内有火事废墟,闻到浓重的炭火味,奴以为是除夕庭燎烧多了的缘故,水火无情又无眼。”

    程鸣简直不敢相信,田汶竟敢不顺着自己的话说?他这是要做什么?在太子眼皮子底下倒戈?

    太子继续:“卫尉高捷,正月初一大朝会,你必定经过光行坊,可曾见到火事废墟?”

    高捷不假思索地?回答:“回太子殿下问话,不止光行坊,沿途经过昭行坊也有火事废墟……”

    太子的视线若有实质般落在程鸣身上。

    程鸣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田汶这样,高捷也这样,一个两个的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

    忽然,他莫名觉得肩头一沉:“太子殿下,奴除夕夜与师爷巡视全?城,不敢有半点怠慢……那?晚还飘着鹅毛大雪……风大雪大……”

    太子打断程鸣的话:“这些不是寻常火事,是蓄意纵火,身为国都城京兆府官员,你们连这些都注意不到,又如何守护国都城安危?”

    程鸣当然不能让这事坐实:“殿下,水火无情又无眼,火事后的废墟无法判断是意外起火还是蓄意纵火……必须拿出真凭实据来。”

    “殿下……火事以后,一切踪迹尽毁,空口无凭,必定有人蓄意造谣生事,扰乱民心,殿下,您要明查呀!”

    正在这时,郑院长和金老?赶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医院人才库的刑警老?秦、小葛警官和消防火灾事故调查员邬筠。

    太子看向旅贲军队正:“这是本王向飞来医馆大医仙讨来的武侯铺火师,你与队副护送他们下山调查除夕夜发生火事的二十三户人家,残余火事废墟。”

    “是,殿下。”队正和队副吃惊不小,飞来医馆还有武候铺火师?还是位女?子?

    崔五娘走过来向太子行礼:“殿下,容奴替武侯铺火师装扮一番,国都城鱼龙混杂,免得被人盯上。”

    程兆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向飞来医馆借人,更加没想到医馆里?还有此等人才?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他要尽快通知大小般若寺,找机会把消息送出去。

    消防火灾事故调查员邬筠,身高166,运动型身材,少有的不近视美女?,参与调查火场一千三百余次,获得过多项个人和集体荣誉。

    刑警老?秦,工作十九,参加过多次大型抓捕活动,参与大案要案三十余起,经验丰富,低调又沉稳,被金老?劝说下山。

    崔五娘的婢女?们把邬筠拉进一楼的女?卫生间,替她换上方便出行、温暖厚实的大郢女?装,又找来帷帽替她带上,左右检查以后确定,毫无破绽。

    邬筠第一次穿古装,既新鲜又有趣,当机立断,拿满格电的手机,与两位婢女?来了个三人合照。

    婢女?们惊呆了,这是什么?!怎么还有比对讲机更神奇r的物?什?

    刑警老?秦和小葛警官,也换上了崔家军友情提供的厚实冬装,因?为他们都是短发,所以还另外装扮一番。

    不约而同的,遇到新鲜事当然要拿手机自拍一张,于?是,他们在急诊外科诊室里?自拍了好几?张。

    不仅如此,食堂接到郑院长的外带通知,特地?准备了营养热量都丰富的干粮和保温饭盒;供应科保科长给他们准备了背包,保证不饿着警察和火调员。

    崔五娘派了两名崔家女?军换上婢女?装扮,专门保护邬筠。

    一切准备就绪,走出医院大门时,雨停了,太阳从密集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温暖的阳光。

    东宫六率护送他们下山。

    门诊三楼眼科的临时病房,柳巧和刘阿婆听到消息,站在窗口,目送他们一行人消失在马路尽头,期待着,盼望着……

    关起来

    太子望着火调员邬筠和崔军女军假扮的出游组,

    说来也怪,尽管衣饰发?饰都?是大郢女?服,但邬筠的背影在一阵人影中最突出——

    仪态端正自不用说,

    还?隐隐带着崔五娘式的英气,

    不,

    比崔五娘更从容。

    自打记事起,除了永乐宫有女?官,各府邸有女?使,上到官员下至坊正、村正和里正,

    就连尚药局、太医署也都?是男子。

    女?子对大郢来说只有“宜室宜家”,像崔五娘这样随父兄出征的女?将少之又少,像崔家这样有女军的更是独一无二。

    但即使是崔五娘嫁入秦家以后,也只能相夫教子、出席国都?城的各种诗会茶会宴会……再也不复当年?的英姿飒爽。

    反观飞来医馆,

    女?医数量之多令太子吃惊,她们不是附属,

    就像心脏内科的傅主?任和心脏外伤的韦主?任,他们互相尊重又乐于配合。

    傅主?任与韦主?任商讨时,没有半点唯唯喏喏的样子,自信又专注,

    令人信服。

    最让太子吃惊的是妇产科老主?任苏溪,当她出现在抢救大厅时,所有人眼中?的敬佩都?发?自内心,

    仿佛她是黑暗中?的光。

    事实证明她对病患而?言就是光,皇后三十年?的病痛就被她轻而?易举地驱散了,而?她离开时像来时一样利落有度。

    不止医生,

    哪怕是护士长和护士们同样如此,她们与医生分工合作,

    还?会在执行医嘱发?现异常并提出质疑,照顾并及时发?现病人的异样。

    不因为太子或皇后等身份奉承谄媚,也不因为二?楼留观室的平民贱民就不管不问,只这一颗平常之心,就比多数大郢男子有气节得多。

    当然,如果不是魏璋观察仔细并如实告诉太子,太子一时也想?不到这么深。

    不止一次,太子想?过开女?学,曾数次提及,都?被润和帝否了。

    皇后也好,永乐宫的公主?们,国都?城的贵女?们,其中?不乏才智过人的女?子。但只要提起必定遭到强烈反对,理由?还?是那句“宜室宜家”。

    太子下意识捂着胸口,感受自己习以为常、并以为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心跳;直到有一日听过魏璋的、后来听过魏勉的心跳,知道自己才是特殊的那个。

    大郢习以为常的“宜室宜家”,是否也像自己的心跳?不是一直如此就是对的么?

    太子闭上眼睛,默默许愿:“但愿自己能有手术机会,但愿手术一切顺利……愿张医师和周奉御那张长长的纸卷上所有难关全可以打上勾,因为自己有许多事情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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