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医疗暂时告一段落时,马车的颠簸渐渐开始明显,不止他们感觉到了,昏睡的润和帝也皱起眉头、神?色有些痛苦。

    文浩拿起手机,问安主任:“能不能给一针止痛?”合理怀疑,润和帝应该有慢性疼痛的病症在,而疼痛是最容易导致身体变差的原因之一。

    安主任有些迟疑,现在对润和帝的身体评估,全靠自己和文浩的临床经验判断,没有一项有检验科的数据作为?支撑,用药的风险也跟着大?幅提升。

    以防万一,文浩拿着手机转而问白?涿:“白?奉御,陛下之前有没有伤痛?”

    白?涿急忙点头:“陛下六次亲征,受了不少伤,四十五以后?时常疼痛难当,汤药止疼效果不好,只能给予热敷、针灸……有时能起效,但?大?多数时候只能忍。”

    “自那以后?,陛下渐渐急躁又?易怒……”

    安主任听了文浩的七拼八凑的翻译:“给一针止痛,维持到能平稳上?山就行。”上?山以后?自然能找到病根。

    “是,安主任。”文浩从背包里取出最寻常的止痛针,给润和帝打上?。

    也不知道润和帝是疼得狠了,还?是昏睡,挨针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奉御出宫前,被皇后?嘱咐过,大?郢百姓安居乐业最重,陛下素来励精图志,不论是什么治疗方法,只要能好起来,定然不会?拒绝。

    所以,白?奉御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现在的他真是束手无策,想到这些,心情忽然低落。

    止疼效果发挥作用后?,润和帝的呼吸和心跳渐趋平稳,有时颠簸得厉害,脸上?也不再?有痛苦的表情。

    白?奉御望着文浩格外年轻的脸庞,不由地想捂脸,医仙们如此年轻,医术却如此精湛,说后?生可畏虽然不恰当,却可以反映他的真实内心。

    禁军们惟恐在隘口再?次遇袭,出动了不少人手占据攻守之地,等一行马车顺利通过以后?,开路的、断后?的,训练有素地排布,确保上?山之路万无一失。

    白?奉御知道皇后?和太子上?山遇袭的事情,润和帝因此抓了一大?批人,从帷裳向外张望,发现马车已经离开隘口,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在禁军的护送下,马车队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早两刻钟,到达了飞来峰山脚下的桃庄。

    禁军的调度能力非常强,将修建帝陵的能工巧匠和绳索送来后?,立刻撤离运送的马车和牛车队,腾出空地给护送润和帝上?山的车队。

    漆黑的夜晚,火把再?亮,能照亮的区域仍然有限。

    对于修复“梯索”的工匠们来说,这样的夜晚非常危险,一脚踩空就再?也再?不到明日?的太阳。

    正在这时,留守在山上?的旅贲军下到半山腰,送下许多“头灯”和应急手电。

    上?山的工匠们在旅贲军的示范下,戴上?头灯,腰间?系着绳索,打开头灯尤其是狼牙手电,打开以后?对大?郢人来说,简直是一轮小月亮。

    这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

    这些能工巧匠们被选入修建帝陵的名单时,就知道帝陵修完之时,就是自己身死之日?;临出发时,家人悲悲切切,以为?再?也见不到。

    万万没想到,竟然收到“帝陵停修”的文书,不仅如此,他们还?被送回国都城,好好地睡了一觉,吃饱喝足后?又?被送到这里。

    来的路上?他们非常忐忑,生怕这又?是一项“有来无回”的修建,但?看到从山上?送下来的物品,以及禁军们送来的吃食,种种迹象都说明,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修建。

    工匠们一个个乐开了花。

    修建帝陵的工匠们面对“医馆与?崔家军工匠们合作的梯索”,起初还?有些挠头,听了旅贲军的讲解以后?恍然大?悟,妙啊!

    七道梯索的架构还?在,但?需要加固,今晚的重要任务是更换所有磨损的绳索,确保润和帝能万无一失地上?山。

    对于润和帝下令停建帝陵,工匠们心怀感激,很快分工分配绳索,又?有照明工具的辅助,只花了两刻钟就更换了半山腰向上?的第一道梯索。

    第一道梯索完成,工匠们上?山更加容易,运送绳索也更加方便,就这样,一道又?一道,当更换完毕第四道梯索时,山下一片火把的亮光,润和帝的马车到了桃庄。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时,文浩和白?奉御同时发现,润和帝的生命体征不稳,立刻拿出氧气枕、连接呼吸面罩给他戴上?。

    白?奉御在与?安主任通过视频交流后?,给润和帝扎了针,确保他能度过上?梯索的时间?。

    禁军们反复试用第一道梯索,再?三确定安全无虞以后?,才?将润和帝专用的轿篮绑好,文浩紧靠着站好,一起向上?。

    等润和帝上?到第三道梯索时,工匠们已经将所有磨损的绳索全部更换完毕,站在飞来峰顶俯瞰时,更加确定天亮以后?就可以下山见家人了。

    一想到家人,工匠们忍不住鼻子发酸。

    就这样,一道又?一道梯索,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润和帝的轿篮上?到第七道梯索,文浩打电话通知抢救大?厅。

    凌晨四点半,润和帝的轿篮停在梯索道口时,医护们和推车刚好到达马路和树林的交界处。

    文浩长舒一口气,对着电话:“郑院长,安主任,我们到了。”

    医护们将润和帝搬上?推车,平稳地推进医院,小心谨慎的程度不亚于搬一尊珍贵的瓷器。

    死亡很公平

    抢救大?厅里,

    从听到润和帝要上山的消息开始,太子就睡不着了,一直望着自动门,

    等啊盼啊……然后挨了一针镇静剂在期盼中沉沉睡去。

    这是安主任走进抢救大厅,

    一眼就看到“太子鹅”,

    果?断下了医嘱,毕竟秦观作死差点坑惨崔盛的事情,足够他记到老死。

    医院所有的奇葩规定,背后都是血淋淋的教训、扣掉的辛苦工资甚至是大额赔偿。

    安主任这次主要防的是太子,

    以防他看到润和帝进来?,一激动就下床恭敬地行那劳什子的拜首礼,行完以后还要叉着手站成一根竹竿,再磨磨唧唧地闲话家常。

    这样除了影响太子休息,

    妨碍润和帝的抢救,没半点?好处;顺带的,

    安主任开?完医嘱停了笔,又看到眼巴巴的张医师,随手又开?了一针镇定。

    这下,抢救大?厅彻底安静了。

    凌晨五点?,

    润和帝被送进抢救大?厅,放在抢1床,床帘拉上,

    护士到床边建静脉通路、抽血常规,装心电导联……评估生?命体征,忙作一团。

    文浩拖着脚步走进抢救大?厅,

    坐在护士站里,把一路上的病程记录加在病历本里,

    任务完成!然后望着抢1床蔚蓝色床帘里忙碌的身影,大?脑渐渐放空。

    想着想着,猛的想起来?,咦,说好的下山过巳水节,顺便找病人?……折腾了好几天,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回来?了?

    这叫休年假?!

    比上班还累好吗?

    掀桌!

    国都城的钟鼓声响起,传到医院,没多久,早睡早起的郑院长和金老进入大?厅,就看到一脸郁闷外加发懵的文浩。

    郑院长非常亲切地问:“文浩,其?他人?呢?”

    文浩从进永乐宫就一直是精神高压的状态,刚才坐在椅子上的瞬间,透支的精神力反噬,整个人?的反应迟钝了许多,没听明白郑院长的意?思:“啊?什么人??”

    郑院长以保护全院人?的生?命财产安全为?己任,被文浩这慢吞吞的反问惊了:“唐彬彬、莫然、王强和一一呢?他们怎么没回医院?”

    文浩努力睁开?圆溜溜的眼睛:“他们啊……他们去六公主府出诊了……我们有分工……”

    郑院长这才放心:“累了吧,赶紧去休息。”这几天纯赶路了,再年轻也吃不消。

    “饿吗?食堂开?着呢,你想吃什么都有。”

    文浩机械地点?了点?头,走出抢救大?厅,晃晃悠悠地穿过走廊,点?着头走进食堂。

    食堂大?厨很热情地招呼:“哎哟,文医生?回来?啦?想吃什么?”

    文浩撑着双眼:“豆腐汤,多放香菜和榨菜,加一点?醋,再要一根炸油条,一个茶叶蛋。”

    “好嘞,马上就来?,”大?厨动作迅速地准备,体恤文浩辛苦,都装在餐盘里端给他,“文医生?……”自动消音。

    文浩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穿越以前,大?厨并不是医院食堂的职工,而是有名餐厅的主厨,对医护人?员的印象受某些网络平台的影响,观感极差。

    穿越以后,大?厨从闲着无聊当?志愿者,到经过一路选拔成为?大?厨,见到了生?动鲜明的医护人?员,好几次都看到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食堂,刚坐下扒两口饭,就被人?喊走。

    最早的时候食物紧缺,他们会把餐盘放到一旁,说好等忙完再来?吃;但通常等他们忙完,可能已经半夜,饭菜早就冻硬了,热了再吃也不是刚做好的味道?。

    但即使?如此,大?厨还是第一次看到等餐两分钟就睡倒的医生?,一时犹豫着是叫醒他,还是直接给他盖个毯子?

    正在这时,其?他早班的医护人?员也走进食堂,看到熟睡的文浩,不约而同切换静音状态,之后进食堂的也都一样,连“早啊”都换成点?头微笑。

    早晨的食堂,前所未有的安静。

    文浩睡完冲锋觉睁眼的瞬间,手边餐盘里的食物带着刚好的温度,散发诱人?的香气。

    食堂大?厨微笑地招呼:“趁热吃,不够还有。”

    文浩大?快朵颐,吃完后将餐具放到回收处,转身离开?食堂。

    食堂大?厨们乐呵可地看着。

    ……

    润和帝做了个悠长的梦,梦很长,把此生?的喜怒哀乐重?新过了一遍,惟一不同的是,折磨自己多年的疼痛不见了,愈发沉重?的身体仿佛年轻了四十岁。

    明知是梦,也希望这个梦能长一些,再长一些,或者干脆就此不醒。

    奇怪的是,梦里始终能听到马车声,尚药局白奉御的声音,以及听不懂的对话……

    白奉御那个老家伙带自己坐马车,大?概是润和帝听过最扯的笑话,就自己现在的身体,只怕离开?寝殿就会断气。

    更奇怪的是,润和帝感觉自己不仅坐了马车,似乎还上了天,说不清楚的觉得?身体一直向上,除了梦里再无其?他可能。

    或许……自己已经死了吧?不然,怎么会不疼呢?

    忽然,润和帝心头一颤,自己死了,皇后瑜儿和太子可怎么办?

    太子是做了剖心手术的,自己一死,那些心怀鬼胎的阁老们会不会欺上瞒下?文武百官能不能对他唯命是从?

    还有,吐蕃和突厥一直对大?郢虎视眈眈,自己的死讯传到边关,大?郢危矣。

    润和帝不自觉地咬紧牙关,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大?小般若寺还没肃清,文武的贪腐还没查完,不能留个烂摊子给需要静养的太子。

    就算死,也要把那些欺上瞒下的老东西们一起带走!

    润和帝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握紧双拳,努力呼吸,用力睁开?双眼,虽然只睁开?一条很小的缝,但好歹是醒了。

    直到眼睛能完全睁开?时,润和帝望着带花纹的屋顶、以及周遭的蔚蓝色布帘,胸口贴着奇怪的东西,脸上罩着透明的物什,一条透明的的管状物连着自己的胳膊……

    身下是柔软又有支撑的床褥,绿白条纹的被子,身旁有个方方正正的箱子,箱子的一面各种颜色的线正在起起伏伏。

    这里是……是飞来?医馆,润和帝想起来?了,这些都在魏家画师的画里见过。

    守在床旁的尚药局白奉御又惊又喜:“陛下,您醒了?有没有哪里不适?饿不饿,要不要传膳?”

    润和帝就算经历过腥风血雨,也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白奉御,孤记得?你晕马车?不是,你们是如何把孤运上飞来?峰顶,孤还能活着的?”

    白奉御一时间悲喜交加:“陛下,您看起来?舒服多了,太好了。”

    润和帝生?怕自己是回光反照,一瞪眼:“捡重?要的说。”

    白奉御立刻把泛出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去:“陛下,据下山的医仙们说,想看看国都城三月初三的巳水节……”

    润和帝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又怒了白奉御一眼:“没有孤的口谕,就算他们走到宫门外都进不了宫……”

    白奉御左右为?难,最后才吭吭哧哧地回答:“启禀陛下,是皇后……”

    润和帝长叹一息,是啊,除了皇后还能有谁?

    润和帝的眼角余光瞥到床帘外的半截人?影,不由提高音量:“谁在帘外偷听?”

    魏璋跪得?端端正正,回答得?也特?别清晰:“启禀陛下,奴未经陛下允许不敢擅自起身。”

    “哼……”润和帝此时浑身舒服,实则怒意?早散了,魏璋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需要对他有诸多约束,并时时敲打。

    白奉御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陛下,要不要传膳?”

    润和帝却迅速反应过来?,魏璋跪了那么久滴水未尽,也听皇后说过,飞来?医馆的吃食极好,现在身体有了明显的改观,兴致来?了:“传。”

    “魏璋,起。”

    “多谢陛下。”魏璋双手撑地、姿态非常不雅地站起来?,尽量不着痕迹地活动膝盖。

    “想溜?”润和帝反问。

    魏璋行礼:“启禀陛下,安医仙很快就来?,奴是译语人?。”

    润和帝挥了挥手:“滚去吃饱喝足再回来?。”

    “多谢陛下。”魏璋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出了抢救大?厅直奔洗手间,把医护提供的加厚护膝护腰护踝都取出来?,然后又跑去食堂找大?厨哈啦一番,吃得?肚子溜圆才走回急诊。

    现在医院联网,各检查科室的报告都能瞬间收到。

    中医科医护们在安主任的带领下,再次出征抢救大?厅,进来?第一桩事,就是看润和帝这些年的药方,判断他可能存在的问题。

    安主任笑得?既帅气又和善:“来?,第二次大?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中医科医护们走过最远的路,就是安主任的套路。

    等每个人?都说出自己的观点?以后,各个检查结果?也出来?了。

    大?家立刻围在电脑前面看润和帝的各项报告,越看越惊讶,就他这身体能撑到现在,属实不易。

    安主任电脑里的全身CT报告单,润和帝的肩峰、肱骨、股骨、骨盆等有七处陈旧性骨折,甚至有两处还是畸形愈合,这报告真是看着都疼。

    润和帝的肺片里,肺纹理?增粗,还有点?状钙化结节,尘肺;心肌肥大?,主动脉狭窄……

    另外,润和帝的血生?化报告单上显示,贫血、血小板偏低、体内重?金属超标严重?,以及不同程度的肝肾功能损害。

    再加上他年纪大?了,衰老不可逆,在国都城真是一天天地熬日子。

    最后,中医科医护们统一定论?,就算用上所有的支持疗法,润和帝有质量的生?命最多只能延长十个月。

    安主任不自觉地看向抢1床,以及还在安睡的太子和张医师,生?离死别四个字公平地降落在每个人?的头上,无人?例外。

    十个月

    魏璋进了抢救大厅直奔护士站,

    望着围在电脑前面的医护人员,心里直发毛,特别怕安主任回头叹气。

    可偏偏正在这时,

    安主任叹了一口气,

    对着病人或家属谈论还能活多久,

    是他到现在都无法轻而易举做的事。

    魏璋顿时汗毛倒立,盯着安主任连眼睛都不敢眨。

    安主任一扭头,就迎上魏璋充满期待又忐忑的眼神,不由地又叹了一口气。

    魏璋整个人都僵了,

    不是吧?连安主任都没法子吗?

    安主任打量魏璋,然后问:“飞来?医馆里,我?该和谁陛下?的病情?”

    魏璋的视线瞄向太子和张医师,他俩平日听到?钟鼓声就起床的人,

    今天外?面都已经大亮了,怎么还没起?

    安主任心知?肚明:“以防万一,

    太子和张医师都打了镇定。”

    “……”魏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安主任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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