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读了许多年书,苦自然是苦的,可苦的不止他一个,爹娘兄长,嫂子,受苦受累供他一人读书。

    现在顾筱也是,沈羲和相信顾筱要走,也相信顾筱真心实意为这个家好。

    沈羲和提起笔,在灯下练反写字。

    回书院几日,沈羲和都在写反字,写好的让大娃送回家,再写下一本,沈大娃好歹读过两年书,他发现他读的书全都就粥喝了,现在连字都不认得了。

    顾筱在家里专心刻字,一个字差不多半寸,要注意笔锋落在何处,不得不说沈羲和的字的确好看,反写看不出来,印在纸上字便活了。

    刻好的字顾筱是按照二十六个字母排的,绝对比按偏旁部首排简单。

    她这边刻着字,另一边,油纸伞和折扇已经送到了盛京城。

    盛京城内寸土寸金,张掌柜租了一间铺子,一年租金就要二百两银子。

    要买下来,起码要几千上万两。

    铺子取名叫多宝阁,跟盛京城的千金阁,珍宝阁在一起并不打眼,由于是新开的缘故,门可罗雀。

    多宝阁隔一条街有五六个姑娘在千金阁里选首饰,一个姑娘把一支玉镯子往手腕上比了比,然后兴致缺缺地摘下来,“再看看别的吧。”

    “看来看去也只有灵药姐姐看中的那支镯子好看……”说话的是个大眼樱唇的姑娘,粗粗扫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而她口中的张灵药闻言温和地笑了笑,“你若喜欢,我便不要了,一只镯子而已,哪儿比得上我们之间的情分。”

    这话一出,大眼姑娘没话说了,镯子是好看,嵌着好几颗宝石,流光溢彩,可一只镯子要一百两银子,她可不是张灵药。

    “那还是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

    张灵药笑笑没说话,这回几个姑娘也看不下去了,出了千金阁准备去别处看看。

    张灵药道:“前两天我见前面那条街开了一家铺子,不卖首饰,而是折扇书画,我们过去看看吧。”

    这些人隐隐以张灵药为先,当即就去了。

    这些人身后都跟着侍女,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挤进了小铺子里。

    铺子空着一半,一人道:“也不见多少东西……”

    “许是新开的缘故。”张灵药看墙上的字画,架上的书册,最后目光落在架子上的油纸伞上。

    她伸手把伞取下,唰地一声打开,便见一纸烟雨朦胧之景。

    张灵药笑着道:“你们瞧这伞倒是别致。”

    张灵药拿着伞,几个姑娘看的分明,要说张灵药并非容貌绝色之人,只能说是温婉可人,柳眉杏眼,时常带着笑,可拿着伞,生出一股子娇俏来。

    “这把伞好看的紧,掌柜的,还有没有?”

    掌柜也姓张,是广宁张掌柜的侄子,他道:“就摆着的两把,别的没了,两把伞上的画不一样,可以打开瞧瞧。”

    另一把伞上便是兰花了,张灵药是真真切切的喜欢,两把伞都合她心意,只是这有五个人,她最多能拿一把。“掌柜的,这伞多少钱?”

    掌柜道:“二十两银子一把。”

    并不便宜,拿真金白银买一把油纸伞,价钱一说,就有三个姑娘退却了,一个说我并不是很喜欢,另外两个道家中有伞。

    剩下的是那个大眼樱唇的姑娘,喜欢是真喜欢,二十两银子也不是拿不出来,可买了伞,别处就得省着,她道:“我也不要了。”

    张灵药道:“那这两把伞我全要了。”

    她去付银子,顺便挑了把好看的折扇,直接花了四十五两出去。

    几人从铺子里出去,张灵药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改日再出来玩。”

    几个姑娘看着张灵药走远,其中一人叹了口气,“出来一趟,什么都没买。”

    喜欢的舍不得,买得起的看不上,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哪儿敢大手大脚。

    “毕竟我们不是英国公府的养女,没有财大气粗的外祖家。”大眼姑娘说完这句,道:“我也走了。”

    另一边张灵药回到英国公府,让侍女把别的东西放下,一人抱着两把伞去了英国公夫人的院子。

    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药香,张灵药等着大丫鬟通报,然后才进去。

    国公夫人的屋子看着素雅极了,徐夫人靠在榻上,见张灵药进来便坐起身,她瞧着门口问:“抱着什么呢,不嫌沉的慌。”

    张灵药道:“女儿新得了两把伞,好看的紧,带过来给娘看看。”

    张灵药打开伞,给徐氏看。然后持着伞转了两圈,裙摆都飞起来了。

    徐夫人没看太清,她点了点头,“是好看,你坐下快歇会儿,出去一趟累了吧,吃点心。”

    张灵药坐到徐夫人身边,“娘这儿点心最好吃。”

    徐夫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张灵药的头,“是个皮丫头,哪回少了你点心来着。”

    张灵药在徐氏手心蹭了蹭,然后捧着点心慢慢吃,吃完点心又给徐氏捏腿捶肩,待了一个时辰才回自己院子。

    到了屋里,张灵药又喝了杯热茶,“把兰花的伞收起来,用另一把,折扇放床边。”

    贴身丫鬟茱萸依言把东西放好,过去给张灵药捏脸捶背。

    “姑娘也累了吧。”

    张灵药把杯子放下,摇了摇头,“不累,若不是英国公府,我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呢,在娘膝下尽孝是我应该做的……”

    茱萸有些心疼,她家姑娘何必时时记着这些,养女又如何,英国公就她一个女儿,还不是宝贝疙瘩一样宠着,“姑娘,您……”

    张灵药叹了口气,“你不懂,我现在住的屋子,用的东西,都是拿的别人的,若不是她丢了,爹不会抱我回来。”

    张灵药八岁知道自己不是英国公的亲生女儿。

    英国公的亲生女儿早年被弄丢了,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徐夫人太过悲痛大病一场,英国公就抱了个两岁孩童回来。

    小姑娘粉雕玉琢甚是可爱,讨人喜欢,徐夫人的病慢慢好了,就给这个孩子取名为灵药。

    这事不少人都知道,毕竟当初孩子丢了曾大张旗鼓地找。英国公府就她一个女孩儿,虽为养女,却和亲生的无异。

    茱萸道:“姑娘,这都多少年了,她是生是死还不知道。”

    兴许早就死了,被拐走的能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准被卖到哪里给老头子当媳妇。

    或者在乡野村间,大字不识一个粗鄙的很,就算回来了,能抢的过她家小姐,干嘛要这样?

    张灵药笑了笑,“所以我更要孝顺爹娘,她若回来,我就把这些全还给她。茱萸,我会弹琴作画,看账管家,就算没有这些东西也不在这里能活的好好的。”

    “你看娘屋里,还摆着小孩子的衣服。”张灵药眼里隐隐有泪光,“不说这些了……”

    第29章

    卖身契

    沈羲和,你为什么……

    张灵药偏过头,

    爹娘兄长对她好,当她是亲的,她能感觉到,

    可一想那个姑娘可能在哪里受苦,甚至……她心里就不好受。

    茱萸见张灵药这样心疼极了,亲女养女又如何,

    这些年她家姑娘做的她都看在眼里,孝顺父母,

    体贴兄长,那个亲女这么多年都没回来,

    以后也不一定回来,何苦为难自己。

    只是这话,

    茱萸不敢说。

    张灵药把眼泪咽下去,去书房弹琴画画,

    傍晚,英国公府大公子张轩从书院回来,

    先来了张灵药的院子。

    “给你带了点心和果脯。”张轩提着一手提了两包,“都是你爱吃的,桂花糕,

    绿豆糕,还有杏脯和桃干。”

    张轩头戴玉冠,

    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人如玉。

    张灵药睁大眼睛,“怎么这么多,

    我吃不完。”

    张轩笑笑道:“都是新做的,你吃不完就赏下人。”

    张灵药微微低下头,“……谢谢大哥,

    对了,我给大哥带了一把折扇,大哥看看可合心意?”

    扇面画着墨竹,扇柄上亦刻着竹纹,张轩道:“小妹送的,自然是合心意的。”

    英国公子嗣多,张轩这一辈就七个兄弟,两个嫡子,五个庶子,张灵药虽为养女,却是府上唯一的女儿。

    张轩长张灵药八岁,很是宠爱这个小妹。

    张灵药道:“兄长喜欢就好,就是没见铮儿喜欢的。”

    张铮行六,今年才六岁。

    “他啊,还贪玩呢,我去看看你嫂子,一会儿去前院吃饭。”张轩坐了一会儿就走,临走时他放下个荷包,“遇见喜欢的东西就买,别省着。”

    张轩走了,张灵药打开荷包,里面一大把金锭子,打成梅花的样子,很是好看。

    张灵药把荷包放下,道:“明儿再去趟多宝阁,看看有没有别的新奇东西。”

    英国公府最不缺的就是钱,张灵药以后也不想带走什么,什么东西她买两份,否则宁愿不用。

    晚上一家人其乐融融吃了个饭,徐氏用的不多,她身体一向不好,吃完饭就回院子歇着了。

    英国公去了正院,夫妻二人说了会儿话,便是相顾无言,徐氏按了按眉心,道:“歇息吧。”

    徐氏是个美妇人,只是眉眼之间总有散不开的愁绪,英国公拍拍徐氏的肩膀。

    自从女儿丢了,他们夫妻间便是如此,哪怕后来又有了铮儿,英国公知道徐氏仍旧怨他,当年女儿刚一岁多,才会走,去了趟街上就丢了,那么多仆人,看不住一个孩子。

    这么多年找也找了,也有灵药在身边,兴许那个孩子已经没了。

    英国公想劝劝徐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是没说过,说了不过也惹一肚子眼泪罢了。

    ————

    夜深,窗外有虫鸣,顾筱在灯下刻字,灯油废的快,她再刻两个就不刻了。

    沈羲和说的没错,一本书用到的字多,圣人典籍里的字就更多了,并不是像刻印章一样,刻几个字就行。

    可一想木活字做出来能省许多事,顾筱就不觉得累了。

    四天功夫,顾筱刻了五百三十个字,听着不少,但远远不够,一本三字经都有一千一百四十五个字,一页上重复的字少则一二,多则六七。

    顾筱总算明白,为何活字印刷能学能懂,却没有人做来印书。

    不过再来三四天,她兴许就能印三字经了。

    又刻了两个字,顾筱吹了灯上床睡觉,次日一早,吃过早饭,顾筱又一头扎屋里。

    沈大娃拿了两本书回来,顾筱一本都没刻完,所以就不让他拿书回来了。

    沈羲和写了两本反字,知道顾筱不用了,又把抄书的活捡了起来。

    等书院放学,沈羲和把书案收拾好,头也不回地走,陈宁远落了几步,小跑才赶上。

    陈宁远挥着手,“羲和兄!”

    沈羲和好几日没见顾筱了,他抄书赚了二十五文,想给顾筱买点东西,他点了点头,“宁远兄。”

    陈宁远问:“这就回家了?”

    沈羲和本不想说的,谁叫陈宁远问了,他道:“先去买点东西,然后再回去。”

    陈宁远笑了笑,调侃道:“又给你未婚妻买?”他也想买,就是怕沈羲和不给带,现在顾筱不来书院送饭,他想见一面都难。

    沈羲和不置可否。

    街边卖吃食的不少,沈羲和挑了小包糖渍青梅,让老板包好,付了钱,他打算直接回去。

    陈宁远一把拉住他,神色略有些不自在,“单给你给未婚妻买,不给你妹妹买吗?给她也带一包吧……”

    沈羲和皱了皱眉,把陈宁远的手拉开。

    他一直想陈宁远到底要怎么才能看出来顾筱不是他妹妹,当初是他错了,以至于陈宁远误会至此。

    沈羲和道:“顾筱虽是妹妹,却是表妹,三年来一直住在我家,亲事也是三年前定下的。”

    “宁远兄,先前未与你说清楚,是我不对,在这跟你赔个不是。”沈羲和站的直,目光澄净,不像说谎的样子。

    陈宁远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不是说是妹妹吗,怎么突然是表妹了……”

    沈羲和知道童养媳跟明媒正娶不一样,顾筱不想当他的童养媳,她想走,可有顾家在,她一个女孩子,能走到哪儿去。

    沈羲和才想了这个办法,他会和周氏说的。

    至于更以后的事,全看顾筱。

    沈羲和道:“顾筱不姓沈,自然不是亲妹妹。”

    陈宁远大受打击,摇着头回了陈家,若说有多深的感情,并没有,可这少年人春心萌动,就被泼了一盆冷水,也是极其难受。

    沈羲和并没想象中的开心,陈宁远知道顾筱是他未婚妻了,可说到底,他和陈宁远又有什么区别。

    沈羲和提着蜜饯回家,把糖渍青梅放进柜子里,他不说顾筱也会开柜子,打开柜子,就能看见了。

    桌子上摆着好多个木盒,里面挤着小小的木头字,沈羲和拿起一个,是个反写的“故”字。

    桌上有不少木头屑,沈羲和挽起袖子,把木屑收拾干净。

    突然之间,沈羲和想自己试试。他坐在桌前,拿了块小木头,右手拿着刀,想要刻字却始终不得其法,还差点划了手,刀刃磨的发亮,稍不留神就会划到,沈羲和想,顾筱手上会不会有伤口。

    ————

    外头饭已经做好了,现在青菜下来了,沈家一个大菜园子,就够一家子吃,豆角青瓜萝卜白菜,还有长长的线豆角,也叫豇豆。

    中午饭就是豇豆鸡蛋肉丁做的炸酱,青色的豇豆切成小丁,跟着肉丁鸡蛋碎一起炒,再放上几勺周氏做的大酱,炒匀炒香,香味飘出好远去。

    面条不是纯白面的,里面掺了红薯面,所以微微发黄,一人捞了一碗面,周氏先拿起筷子,“吃吧。”

    沈羲和一边拿筷子拌面,一边不动声色地看顾筱,一桌人,他不敢明目张胆的看。

    顾筱舀了一勺酱,拌匀了觉得不够又舀了半勺,鸡蛋猪油炒的,特别香,豇豆这么吃还不是最好吃的,做成酸豆角或是晒成干儿炒肉吃,特别下饭。

    李氏是比以前吃的多了,中午吃了两碗面,她还嫌这么吃不过瘾,从坛子里捡了萝卜干笋条就着吃。

    陈氏吃的也香,每次三郎回来做的饭,她都想去书院门口卖,吃过中午饭,刷碗的活计落在了她头上。

    大丫过去帮忙,陈氏道:“这儿不用你,没几个碗,一会儿就刷干净了。”

    顾筱回了屋,在继续刻字和上床睡觉抉择了一会儿,毅然决然地爬上床,在床上滚了一圈。

    吃饱喝足,要是能睡一大觉,简直是人生的一大乐事,最好睡到天黑,睡两个时辰才好。

    沈羲和没午睡的习惯,他一会儿还要去地里。

    去之前他想看一下顾筱的手,抄书不累,他不想因为刻活字把顾筱的手弄伤。

    可是他就拉过顾筱的手腕,直白地看,简直唐突孟浪,不如等顾筱睡着了,他再偷偷看一眼。

    什么事沾了偷,都是小人行径。

    沈羲和偷听过顾筱说话,有一就有二,他就看一下。

    他从柜子里拿了衣服换上,就出门了,在地里锄了半个时辰的草,沈羲和借口渴为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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