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活着是人类的本能,但对有些人来说,活着的痛苦大于对活着的渴望,所以会想要跨过那条界线。”

    “这是你的状态吗?”何与心看向他,阳光洒在他身上,半是光明,半是阴影,因为清瘦显得越发鲜明的轮廓,勾勒出造物主的偏爱。这个男人,即使在如此境地,也有种落拓的迷人。

    “我还没去过旧金山,”他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不过我去过英国的多佛白崖,听说那里也是自杀胜地。但二战的时候,英国海军每次回国,看到那个白崖,都会很高兴,因为那意味着看到了家。那时有首歌叫The

    White

    Cliffs

    of

    Dover。”

    “好听吗?”

    “好听,”他轻声念出几句歌词,发音标准,声线动人,“抱歉,记不全了。”

    “不如现在听听看。”何与心打开音乐应用,搜到了歌,点开播放。一时间,婉转优雅的歌声在房间里扬起,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节奏,有种沧桑的温暖。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勇敢面对暴风骤雨的人,他们眼里的希望之光。即使我已远去,仍可以听到他们在说,太阳升起来了。当黎明来临的时候,等着瞧吧,明天,蓝色知更鸟将翱翔在多佛的白色悬崖上。从此以后,会有爱与欢笑,还有和平。

    音乐声停止的时候,程立低声开口:“谢谢你,何医生。”

    “不,谢谢你,让我听到了一首很美的歌,”何与心看着他,“我想,我可以和林聿说,他应该对你放心。”

    这个男人的坚强和他内心藏着的光与热,超乎他人的想象。

    “有件事也需要拜托你,”程立顿了几秒,像是犹豫,但仍是开口,“不要告诉沈寻我的情况,等我好了,我自己会去见她。”

    “你知道她在等你就行。”

    “我一直都知道。”

    她说她买了和他同款的咖啡机,还说她做饭有进步。他是真的想去她那个小公寓看看,坐下来一起喝杯咖啡,吃顿饭。

    “那么,欢迎早点回来。”何与心同他握手。

    那一霎间,她清晰地看见,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起了波澜。

    一个月后,在江北的陪伴下,程立去了趟瓦城。在魏启峰提到的那座小寺庙里,他见到了廖生和叶雪同父异母的弟弟。小僧人朝他恭敬地行礼。

    程立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男孩,说了声抱歉。

    小僧人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您不用歉疚。她的母亲、外婆、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父亲都不在了。而曾经爱过她的男人,心里也有了别人。这世上并没有什么让她留恋的理由,死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程立微怔:“那你呢?她将你托付给我。”

    “托付?此生谁可以托付谁?怎样又算安宁?我在这里很好,也没有人可以打扰我,”小僧人微笑,脸上是成年人都难有的淡定,“红尘风景,均是隔世浮光。于她,于你,我都是过客。”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男人:“廖生哥哥,你把东西给他吧。你也该走了。我们就此别过。”

    廖生交给程立的信封里,有一个U盘,还有叶雪写给他的信。

    他在湖边坐下,静静地读。

    三哥:

    小时候读过一首古诗:“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

    那时候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终于懂了。

    对我而言,沈寻,就是那件衣服。

    我怕我把她给你了,你就不属于我了。可是如果我不给,我又怕你难过。原谅我,自私地把这一切交给命运。当然,当你看到这封信,一定历经了许多苦痛,但也必然有能力去找回她。

    而其实,无论寄或不寄这件衣服,我都已经永远失去你了。

    仍要说句,我爱你。

    为你在岁月中始终不变的赤子之心。

    ——叶雪

    程立把信纸折成一只小船,放上湖面。一阵轻风拂来,纸船晃悠悠的,渐行渐远。寺庙里钟声忽而扬起,深远绵长。洁白的水鸟从湖畔跃起,掠过金塔白墙,飞向蔚蓝的远空。

    第二十章

    我只要你

    第二十章

    我只要你

    又是一年除夕。

    沈寻这天并没有特意装扮,穿了一身运动装,套了件羽绒服就去吃饭。宋倩向来不爱沾油烟气,平时家里有阿姨做饭,年夜饭也是在餐厅订了一桌,也就是三个人,包厢却是十二人的大包,反而显得有些冷清。但毕竟是主持人出身,最会应付的就是冷场,宋倩一见到她,各类话题就不停。

    “你看你,有身材有脸蛋,怎么穿得像个男孩子,我前段时间去意大利刚买了两件Max

    Mara羊绒大衣,白色那件回头拿给你,特别好看。”她蹙眉打量沈寻的运动装,“Lululemon的设计是简洁,但这样穿还是差点女人味啊。”

    “白色我穿不了,出去跑采访,也不禁脏。您还是自己留着吧,您穿白的才好看呢。”沈寻微笑摆手。

    “现在还跑采访?我上次就跟你爸说,把你调到台里来,先做出镜记者,然后再上节目。我听过你做的那档音频栏目,还不错,上电视一定也没问题。”宋倩一边给她建议,一边给沈晋生搛菜,“你少喝点酒哦。”

    沈寻乖巧地点头,以防引出她更多话题。

    “我听说成亚的程成在追你?”宋倩喝了一口汤,又想起另一茬事。

    沈晋生闻言看向女儿:“有这回事?”

    “没有,就是吃过几次饭。”沈寻答。

    “他风评还不错,也很有能力,就是离过婚,”宋倩看向丈夫,“这点上,咱们寻寻会吃亏点。”

    “要找还是尽量别找离异人士吧。”沈晋生微微蹙眉。

    沈寻低头喝汤,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瞧他们这架势,仿佛她和程成真的已经谈上了恋爱似的。

    “嗯,郭台长他儿子过年从深圳回来了,我见过。小伙子单身,一表人才,名校出身,自己创业拿到C轮,听说正要准备上市,要不我和郭台长说下,初七前安排个日子让他和咱们寻寻见见?”宋倩拿起手机翻朋友圈,递到沈晋生面前,“你看,正巧郭台长下午发了张家庭合影,怎么样,这男生看着挺精神吧?”

    沈晋生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点了点头:“嗯,是挺端正。”

    沈寻扶额:“爸,宋姨,咱们先好好吃饭吧。”

    “寻寻,你不要嫌我烦哦,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不操心结婚的事,一心工作,后来就耽误了,还好后来遇上你爸爸……”

    沈寻放下汤匙,清脆的磕击声响起,房间顿时陷入安静。

    “我知道了,谢谢您提醒,”她抬头,语气礼貌,眼里却没有笑意,“抱歉,我吃饱了,先回去了。新年快乐。”

    她站起身,穿上外套往外走。

    到了走廊,身后传来门响,沈晋生追了过来:“寻寻。”

    她转身,看着表情有点尴尬的父亲。

    他拎着一只纸袋,递给她:“这两瓶红酒很好,别人送给你宋倩阿姨的,她说让你带上,可以和朋友一起喝。”

    沈寻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接过来:“哦,对,她不让您多喝酒,那我就不客气了,替我跟她说声谢谢。”

    春节期间的北京城,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马路畅通无阻,平时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也变得暗淡,只有红绿灯寂寥地闪烁。

    在斑马线前等待的时候,手机播放器切到下一首歌,熟悉的旋律顿时在车厢里萦绕。

    记忆会模糊

    心却更清楚

    哪怕说相遇

    是离别开始

    如果有如果

    也有这样过

    如果没有你

    何必要有我

    …………

    沈寻握着方向盘,觉得浑身发软。

    ——小寻寻,我好像突然有些后悔。做个普通的人多好,娶个像你这样的老婆,每天三餐吃饱,舒舒服服晒太阳。

    ——小寻寻,祝你和心上人能白头偕老。

    在远处的夜空里,她仿佛再次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那里,有阳光,有笑意,有她的影子。

    不知哪里传来的喇叭声,惊了她一下。

    她慌忙踩下油门转弯,下一秒听到外面有刹车声,接着砰的一声,她整辆车都震了下。红蓝色的灯光在车窗外不断闪烁,她抬手遮了下眼睛,脑子还是蒙的。然后就听到有人敲她窗玻璃。

    她按下车窗,一位有点娃娃脸的警察瞪着她:“姑娘您怎么回事啊?灯还没变呢,就瞎转弯?警车你也敢撞,您这算不算袭警啊?”

    “灯没变吗?”沈寻迟疑地重复,抬头看了眼前方,果然,这时候灯才刚绿。

    “您是不是喝酒了?”警察狐疑地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打量着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哎,是喝酒了吧,车里这么严重的酒味儿。”

    “没,我没喝酒。”沈寻连忙辩解,转头看见原本放在副驾驶座上装酒的纸袋已经栽到了座位下面,她拎起来,两瓶酒碎了一瓶,大概是刚才撞车的时候磕的。

    “您看,是酒瓶摔了。”她指了指湿透的袋子。

    “那您眼睛怎么那么红呢?”警察不依不饶。

    “我眼睛——”沈寻怔了下,“刚才想起点事儿,有点难过。”

    “哎哟,哭了啊,失恋?”警察睨着她,“您就编吧,可劲儿编,你看你杯托上,这不还放着啤酒罐呢?你是看我不是交警,没有酒精测量仪就想蒙混过关是吧?”

    “什么啤酒罐?”沈寻扭头一看,恨不得当场打电话把杨威骂个狗血淋头,“这是昨天我朋友喝剩下的,我忘扔了。”

    “行了,我没那工夫陪您在这儿编故事,跟我回派出所吧,”警察指了指他的车,“您自己看,您说您这大过年的,我好好执着勤,您给我整出这么大一个坑。”

    沈寻瞅着那个坑,有些心虚:“我赔您钱行吗?”

    “钱?钱是重点吗?”警察又瞪她,“我告诉您,喝酒开车才是大事,赶紧的,跟我去派出所清醒清醒。”

    沈寻自认理亏,也实在说不过这位,乖乖跟他回派出所做笔录。

    “把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下。”娃娃脸警察命令。

    她为难地抬起头:“我没带,要不,我回去取下。”

    “叫你家里人来接你,证明下你的身份。”警察头疼地揉揉眉心。

    沈寻叹了口气,给林聿打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却是噼里啪啦的声音,有点嘈杂。

    她一脸委屈地和林聿汇报完事情始末,他却在那头不厚道地笑了:“你可真行啊丫头,大过年的把自己弄进去了。”

    “是不是亲舅舅啊,”沈寻无语,“赶紧来救我,我闺密、朋友都回老家的回老家,出国的出国了。”

    “我在十渡陪我媳妇和儿子放烟火呢。”林聿答。

    “您可真够浪漫的,放个烟火跑那么远干吗?”沈寻扶额,这个宠妻宠娃狂魔真是让她醉了。

    “这不城里不让放烟火吗?”林聿的声音在烟火响声里有些模糊,“你等着,我找人去接你。”

    “这大过节的,你找谁接我啊,麻烦别人不好吧。”

    “人家不嫌麻烦,你就等着吧。”没等沈寻再开口,林聿已经挂了电话。

    “什么情况啊,美女?”警察瞅着她打趣。

    “一会儿有人来接我。”沈寻闷闷地开口。

    “行吧,那你去那边坐着等吧。”警察指了指走廊上的长椅。

    沈寻不敢违令,乖乖走到那里坐着玩手机打发时间。

    玩着玩着,手机只剩20%的电了,发出低电量提醒。走廊里没暖气,也有些冷。她有点急了,给林聿发语音:“你找的人怎么还没来啊?”

    “来了。”

    这一声,不是来自手机,而是来自几步远的地方。

    沈寻整个人都僵住——那样熟悉的声音,带着千山万水的遥远,却又那么清晰。

    她缓缓抬起头,看到走廊那头,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那人戴着顶黑色鸭舌帽,脸庞陷在阴影里,只有淡淡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描出一层朦胧的金边。

    沈寻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眼前是镜花水月,她一个不小心,那道影子就散了,消失了。

    那人缓缓走过来,光影明暗,掠过他的脸,直到英俊的眉目渐渐清晰。他俯身看着她,轻轻一笑:“沈老师,我又来救你了。大过年的,犯什么事了?”

    她喉咙哽住,深呼吸才发出声音:“我撞了警车。”

    “哦,看来袭警的毛病一直没改。”他弯起嘴角,眼里是深浓笑意,还有小小的她。

    “哎,你谁啊?”娃娃脸警察走了过来。

    “冬瓜,是我。”程立摘下帽子。

    “三哥?”被叫了小名的刘冬瞪大眼小跑过来,“怎么是你啊,这都好几年没见了啊,你不是在云南吗?这姑娘什么人啊,让你大晚上跑来拯救?”

    程立顺着刘冬手指的方向,看向坐在长椅上的小人儿,淡淡一笑:“我媳妇。”

    沈寻愕然抬头,却见他转头从容地和刘冬解释:“本来今年没打算回来过年,临时决定回来,家里也没备什么酒菜,她说出来买,我等啊等,也没见她回来,原来是被你逮这儿来了。”

    “抱歉抱歉,”刘冬尴尬地挠挠头,走到沈寻跟前,“嫂子,你早说你是三哥的媳妇啊,他当初还辅导过我呢。”

    沈寻的脸颊和耳根都因为他一声“嫂子”发烫泛红:“是我不好意思,我一定会赔偿的,但我真的没喝酒。”

    “是是是,嫂子怎么会喝酒,三哥肯定管着呢,”刘冬哈哈一笑,“行了,你们早点回去吧,车子的事今天不急。”

    “好,给你添麻烦了,过两天我来处理。”程立拍拍他的肩,拉起沈寻,“走吧,我们回家。”

    他的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肌肤相触的那一霎,他掌心的温度让沈寻眼眶发热。

    “钥匙给我吧,我来开。”走到车前,程立淡声吩咐。

    沈寻点头,坐到后座。

    程立自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坐前面?怕我吃了你?”

    “前面……酒瓶摔碎了,湿了。”她解释。

    “地址?”他打开导航。

    沈寻报给他听,又想起他方才那句“我们回家”,心跳失速。

    空荡荡的城,一路飞驰。车厢静寂,只有窗外的风掠过,试图偷听两人心事。彼此都没有言语,仿佛一场一别经年的暗战,竟不知如何开局。想道一声别来无恙,可又怎会无恙。

    沈寻拉高了运动服拉链,几乎将半个脑袋都埋了进去,低着头,心里有些懊恼——早知道他会来,真不该穿得这么随便,宋倩说得没错啊,完全没点女人味儿。别说口红了,连润唇膏也没有抹,脸色会不会太苍白。应该光鲜靓丽地出现在他面前的,结果完全像个自暴自弃、灰头土脸的怨妇。

    唉,算了,反正她狼狈的样子他见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再抬起头,却撞见后视镜里他貌似漫不经心的目光,那双眼眸黑漆漆的,意味不明。

    一条长安街走过无数遍,今夜却有完全不同的感觉。端庄的路灯都有旖旎气氛,肃穆红墙都添了几分浪漫。

    沈寻深呼吸,肆无忌惮打量他的侧颜,看见那一道疤痕,终是忍不住,倾身伸手去摸。

    他早已察觉她的动作,不躲不避,任她指尖温柔流连。

    “三叔。”她唤他。

    天南地北,这一声轻轻的呼唤,像羽毛一样落入他心湖,却掀起惊涛骇浪。

    “嗯。”他压下情绪,语气平静。

    “你怎么才回来啊?”她问。

    “不是说要等我三年嘛,这不一年都还没到呢。”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

    “那怎么回来了?”她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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