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的神色无意识的柔和了一点,只一瞬,她就意识到了情绪的缓和,也知道员工可能也看到了,现在不好再继续批评,于是点名:“赵向阳,带你们团队的骨干人员一起到我办公室来。”

    从会议室里出来,她往外看了看天色,准备好加快进度,远远的看见魏意在上一层楼梯上朝她挥手,她淡淡一点头,却没再看她了。

    裴松溪走在前面,推开门,赵向阳等人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的像鹌鹑,只是没想到,门一开,一个奶团子似的小姑娘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过来,嗓音很甜:“裴姨!”

    裴松溪一怔,旋即笑了,一把将她抱过来,声线柔和:“绵绵,怎么过来了?”

    赵向阳等人傻了眼:卧槽卧槽这还是女魔头吗?

    他们愣在原地交换眼神:

    “卧槽这是裴总的私生女吗?”

    “瞎想什么!她肚子都没大过,生个鬼啊。”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我想捏捏奶团子的脸……”

    “我看你是想死。”

    众人齐齐的往后退了一步,脚步声让裴松溪回过神,她背对着他们,有些无奈:“再给你们两天时间,后天汇报终稿。”

    天啦!

    太幸运了,这小姑娘是福星吧!

    赵向阳忍住逃过一劫的冲动:“谢谢裴总,我们这次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了!”

    “嗯。出去吧。”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裴松溪抱着郁绵走到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前放着几本奥数习题册、铅笔、橡皮和直尺,有点想笑:“绵绵,刚一直在这里写题吗?”

    “嗯,在写题等你哦。”

    裴松溪将她放在桌上坐下,帮她收拾本子:“我下班了,我们回去吧。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郁绵点点头,有点害羞:“裴姨……我们明天儿童节汇演,你会来看……看我吗?”

    “你参加了什么节目吗?”

    “对呀!有个集体舞!你可以来吗?”

    裴松溪提起她的小书包,捏了捏她鼻尖:“当然。”

    郁绵趴在她肩头,咯咯的笑。

    随着时间过去,她还是很少会对裴松溪提要求,但是一年级家长会之后,她偶尔也会说,想她去看看她。

    裴松溪抱着她出去,电梯间里挤满了人,她一进去,众人都往后退了一步,紧紧贴着,目光却忍不住在郁绵脸上转了又转——女魔头在哪里偷了这么个可爱的孩子啊!

    郁绵一点也不害怕的回视过去,等上了车,她才说:“裴姨,他们看起来都好怕你哦。”

    裴松溪点头:“对,都怕我。那绵绵怕我吗?”

    郁绵仰着头笑:“我才不怕你。”

    她才不怕裴姨呢。

    裴姨她啊,就是个纸老虎!

    ……

    儿童节那天晚上。

    节目尚未开始,坐在喧嚣的人群中,裴松溪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实在是有点吵,她坐在情绪激动的家长周围,好像有点格格不入,终究还是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很快,主持人开始读节目单。

    集体舞是第一个节目,礼堂内灯光骤暗,两束灯光在舞台上来回逡巡,暗红色幕布缓缓拉开,露出一张张稚嫩朝气的脸庞。

    家长们用力鼓掌,掌声如浪潮,极为热烈。她也跟着鼓掌,唇角慢慢牵起。

    女孩们穿着红色舞裙,在灯光下翩翩起舞,飞扬的裙摆,灵动的笑颜,和着音乐的节拍,不停的旋转,像初初绽放的花朵,沾满了黎明的晨露,单纯美好至极。

    裴松溪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郁绵。

    她从包里拿出相机,在一阵喧闹声中按下快门,记录下来这一刻。

    穿着红色舞裙的小姑娘,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小荷渐露尖尖角般的舒展自在,眉眼间都是光明。

    像一颗种子,在慢慢长大。

    裴松溪在那一瞬感觉有些奇妙,她沉浸在音乐声中,思绪渐渐也放空,目光专注的看着台上的表演。

    原先游离于万丈红尘之外的距离感消失,此刻切切实实的感受到某种真切的归属感。

    像在海水不断涌来的深海之底,有天光洒落,照进漆黑冷硬的现实。

    她好像……拾到了一颗星星。

    第21章

    21

    进入三年级以后,郁绵开始抽条长个子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长起来像春天的柳枝,不知不觉间就冒出来一大截,裴松溪出差两周回来,看见她的时候有点恍惚:“怎么又长高了?”

    郁绵却一脸惆怅的叹气,将手掌捧到她面前:“裴姨。我有好多好多皱纹了。”

    裴松溪一怔:“嗯?”

    郁绵指着手掌心的脉络,小脸微微皱了起来:“我这是不是皱纹啊?我是不是要老了?”

    裴松溪失笑,有点无语的摸了摸她脸颊,觉得她可爱:“不是呀。”

    “真的吗?”

    “真的。”

    裴松溪将手掌摊开,放到她眼前:“你看,我的手心也有。”

    郁绵迟疑的点点头:“好吧。”

    裴松溪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可是没想到,第二天傍晚,郁绵哭着从大门外跑回来,她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可是现在哭的撕心裂肺,她心往下一沉,一把揽住她:“绵绵,怎么了?”

    郁绵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没说话,裴松溪将她抱到膝头,拿纸巾给她擦眼泪,着急的掀开她的袖子:“被同学欺负了吗?还是哪里疼?绵绵?”

    “我……”

    郁绵哽咽着,坐在她膝头上,仰视她:“我会不会死?”

    “啊?”

    郁绵抽泣:“我会不会死,你会不会死……裴姨。我好害怕。我怕死。”

    裴松溪先前提着一口气,到现在才慢慢放下心:“人都会死的。但是绵绵,你才这么小,怎么就怕死?”

    郁绵含着眼泪看她:“我就是怕……就是怕。”

    裴松溪伸手摸了摸她后背,给她顺顺气:“你怕什么啊,绵绵?太奶奶都快80岁了,她身体不好,但也没死呀。你才几岁,为什么会害怕呢?”

    郁绵吸了吸气,从她膝盖上跳下来,拿出语文课本,翻到一篇课文,嗓音里有些哽咽的鼻音:“你看看这个。”

    裴松溪接过她的小课本,课文的标题是《跟时间赛跑》。

    她微微愣了一下……好像她以前也学过这篇课文。

    隐约记得是说作者小时候外祖母去世,他无法接受这件事,后来却意识到时间流逝的不可抵挡……

    课本里一段话用红笔圈出来了,赫然写着:

    “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你的昨天过去了,它就永远变成昨天,你再也不能回到昨天了。”

    “有一天你会长大,你也会像外祖母一样老,有一天你度过了你的所有时间,也会像外祖母永远不能回来了。”

    “虽然明天还会有新的太阳,但永远不会有今天的太阳了。”[注]

    裴松溪一怔。

    原来这么小的孩子,也会接触这么冷硬的现实。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将郁绵抱在怀里:“绵绵。不要害怕了。”

    郁绵眨了眨眼睛,眼睫上还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裴姨……”

    裴松溪低下头,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长大。所以不要害怕,好吗?”

    “那我长大了之后呢?”

    “等你长大了,你就要陪我变老了。”

    郁绵皱眉,扯着她的衣襟:“不行!你不许老!”

    她一向活泼明亮又朝气,第一次有这么难得的小脾气和任性,认真的重复:“你不许老!”

    裴松溪看着她,有些心疼,又有点心酸。

    她过早的见识到人世的无常,所以从不会提要求,也不会以这种语气说话,于是她温和的点头:“好。我不会老。不哭了,好不好?”

    郁绵点点头,却难得由着性子撒娇:“我今晚跟你睡,好不好?”

    裴松溪待她亲近却不亲昵,也一向注重培养她性格独立,让她拥有独立的房间、小书房,也让她找到自己的爱好,漫画、绘本、植物……

    她捡回来一颗种子,却无意干预她成长的方向,只给她充足的阳光和肥沃的土壤,让她长成她天性里的样子,温暖的,明亮的。

    她用指腹轻轻擦净郁绵脸上泪痕,点头应允:“好。”

    郁绵破涕为笑,抱着她:“好哦!”

    裴松溪的房间有些冷清,窗帘半拉着,光影浮动。

    薄薄的雪纱披肩随意的搭在沙发上,床头蜡烛还余着一点清冷香味,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精装书,以及白色的小瓶子。

    郁绵挣开她的手,跑过去,拿起小瓶子问她:“裴姨,这是什么药啊?”

    以前她就问过这个问题,裴松溪跟她说是有助睡眠的,可是同样的一套理由说久了,郁绵似乎不太相信了,总是问她,大概是希望有一天能听到答案。

    她这么小,心性却格外坚定。

    裴松溪没再说以前说过的理由,只是将抽屉拉开,把所有的小瓶子都放进去,拿了一把小小的铜锁锁上,将钥匙递给她:“以后钥匙都放绵绵这里好不好?”

    她把所有的药品都收了起来……安眠药,褪黑素……甚至那些稳定情绪的药。

    或许能陪她更久一点。这是她答应她的。

    郁绵握住小钥匙,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给我啦?给我的就是我的了!我不会再还给你啦!”

    裴松溪笑:“好。”

    其实她已经很久不需要借助安眠药入眠了。

    有时候工作太累,回到家去郁绵的房间看看她,看她睡的很香甜,心里总觉得宁和;有时候回来的早,她就去接她,郁绵喝豆奶,也给她端热牛奶,一杯浓醇馥郁的牛奶喝下去,她好像再未难眠。

    第二天是周日,裴松溪醒的很早,就听见门外的敲门声。

    门一开,郁绵穿着蓝色运动裤:“裴姨!我们去跑步好不好?”

    裴松溪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装了什么,可是纵容着她:“好。”

    她们出去的时候路过客厅的照片墙,上面已经挂了不少照片,是第一次家长会,她们在银杏树下,捡起一枚小扇子;是秋天到了,种下的枇杷结了果,郁绵捧着甜美的果实要跟她分享;是儿童节晚会,相机记录下了一颗星星……

    郁绵看了看照片,握着裴松溪的手更加用力了:“裴姨,以后我们要天天跑步哦。老师说了,多运动可以长命百岁。”

    原来是这样的。

    裴松溪眼眸微垂,神情温和淡远:“好。我知道的,你不要担心我,好不好?”

    郁绵仰起头看着她,乖巧的点了点头。

    可她似乎比以前更努力一点了。

    因为奥数杯拿奖,秦老师还问过她要不要跳级。裴松溪的意思是不要,她也不想。因为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

    看漫画是爱好……奥数是爱好,画画也是,她喜欢的东西多而凌乱,学起来耗费很多时间精力,学起来也很辛苦,可她就是喜欢。

    像一株生命力格外旺盛热烈的绿植,蓬勃生长,永远向上,拥抱阳光。

    时间像风一样捉摸不定。

    她总有一种紧迫感,好像她不努力,花园里的花就都会凋谢了。

    越紧迫,时间就过的更快。

    时间啊,一眨眼就过去了。

    第22章

    22

    初秋。

    天高云淡,微风飒飒。

    许小妍坐在操场的草坪上生气,指尖上绕着青草:“秦老师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换同桌!一看梁知行那个人,就不是好东西!”

    初秋的阳光仍有几分炽热。

    风中有花香,耳边有不远处男生打球的大喊声。

    坐在她旁边的少女无奈的笑了笑,阳光照到她白皙的脸颊上,她穿着蓝白校服,纤细干净,声音清澈空灵:“小妍,秦老师说了,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有点分心,想跟我说话,所以给你换了座位,你别生气啦。”

    许小妍哼哼了几声:“就是生气!”

    可她神色却明显缓和了下来,刚才在秦老师办公室里已经问了原因,虽然很不情愿,可她不得不承认,秦老师的理由是对的,她现在的新同桌就是个木头桩子,她才不想跟他说话。可是跟郁绵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想叫她去玩——耽误自己学习不要紧,可是不能影响自己的好朋友啊。

    她想通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青草,伸手拉了郁绵一把:“好吧,快上课了。我们回去吧。”

    郁绵笑着点点头,跟她一起往回走。

    回到教室,许小妍憋着嘴搬书,郁绵劝她几句,又跟她约好了周末出去看电影,才终于让她展颜。

    新同桌……

    她坐在座位上,往旁边看了一眼,恰好遇到男生的目光,她朝他笑了一下,男生却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在上课铃声中,枕着胳膊趴下,去会周公了。

    郁绵有点惊讶,却没说什么,拿出课本。

    最后一节课,老师请假没来,她看了会书,临近下课的时候教室里有些小小的躁动,她也不想写作业了,拿出素描本,开始画学校里的那栋钟楼。

    下课铃声响时,她还没画完,就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没想到有人忽然在后面拍了下她帽子,又迅速扯了下她辫子。

    郁绵将笔放下,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小组同学站在后面,她摸了摸头发:“周扬,你干嘛?”

    周扬有点胖,笑起来的时候很憨厚,人却有点坏,朝她坏笑了一下,又很快跑开。

    郁绵坐下,被打断后有些不太高兴:“真奇怪。”

    她拿起笔,想把最后的一点画完,没想到没过多久,又被重重扯了下辫子,她回头,正好又看见周扬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多少有了一点火气。

    少女清澈干净的眉眼间有淡淡的恼意,说话还是礼貌文雅的:“周扬同学,请问你有事吗?”

    小男孩见她皱了眉头,似乎有点慌了,结结巴巴的说了句什么,又很快跑了。

    郁绵摇摇头。

    她想起最近在电视上看到的新闻,讲的是校园暴力,她总感觉最近班上似乎也有这种倾向,男孩子总喜欢欺负女孩子,掀她们的帽子,扯女孩的辫子,跳绳的时候故意捣乱……真是讨厌鬼!

    她不想画画了,将素描本、作业、书本都装了起来。

    校园里的大钟敲了五下,她动作一顿,忽然想起,裴姨说五点要来接她!

    她差点给忘了!

    先前的烦扰瞬间消散,她忍不住唇角上扬,背着书包往外走,才发现原来新同桌没走,还在趴着睡觉。

    她压低声音,有点迟疑:“梁……梁知行,我要出去了。你站起来一下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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