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的话语仍旧没有起伏,可宋十九知道她恼了,并且恼得有些厉害,慌得她紧绷的毛孔霎时泄了气,烛火同蒸汽复又扭曲起来,如临大赦一般卯力升腾。

    李十一不想知道为何宋十九的法力再一次对她失效,可她十分不喜欢这种被人掌控的冒犯。

    尤其是手背上还留有宋十九的温度,小猫噬舔一般痒得令人心悸。

    她独自一人的日子过惯了,不大喜欢有旁的变动,从前身边有个阿音,到头来又怎么样?师父说的对,他们这一行的,损阴德遭天谴,自个儿生自个儿死便罢了,犯不着拖累旁人。

    宋十九见她一副冷凝的姿态,委屈便自眼底湿润地漫出来,不大明显,只在烛火下闪着隐隐的晶莹,她软着嗓子问她:“你不许我喜欢你?”

    李十一侧了侧脸,不答。

    她向来对宋十九有求必应,予取予求,头一回旗帜鲜明的回避,无异于将宋十九拎着后脖颈扔到了冰窟,宋十九哪里经受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鼻酸得很有些控制不住,她这才发现对李十一来说,自己同旁人没什么两样,她门前的路你任走,屋前的院子你任踩,可她的心扉,永远是关得严严实实的一道柴门,始终不会对你敞开。

    宋十九气恼:“你待我好,却不许我喜欢你,世间竟有你这样霸道的人?”

    李十一抬眉极其缓慢地望了她一眼,直望得她方才绷紧的心旌又款款摇曳起来,宋十九咬住下唇,却听李十一轻笑一声,又极快地收回了表情,承认道:“不许。”

    “为什么?”宋十九急了。

    李十一头一回露出了不大温柔的脸色,连话语都快了几分,她盯着宋十九,问她:“你多大了?从哪里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同我认得多久?晓不晓得什么是爱情?你了解我什么?又懂得我几分过去?知不知我几时高兴,几时不高兴,我想要的又是什么?”

    她同她之间的关联太薄了,薄得似三两句便能书写完的几行字,甚至都用不着诗词般复杂的含义,仅是白话一样浅显单调。

    这样的单薄,盛得起多少重量的喜欢呢?

    宋十九原本圆溜溜的瞳仁一缩,似被针扎了一样本能地保护起来,眼白还有方才哽咽时留下的红晕,眼帘却垂了半寸,防备一般压着她小鹿一样的眼睛。

    李十一移开目光,指头有些发颤,到底是自小顾到大的姑娘,她瞧不得她这幅被刺伤的样子。她被自己用了“自小到大”这四个字吓了一跳,她陡然发觉自己的逻辑有了缺口,这四个字的分量力逾千斤,将她方才的质问毫不费力地全盘反驳。

    她动了动唇线,仿佛在思考还要说什么,却见面前的小鹿顶着起伏的胸腔,迟疑却坚决地抬起头来:“可是,即便如此,我不能爱你吗?”

    李十一愣住,听见宋十九闪着眼里的波光,将反问郑重其事地递给她。

    “我不知我的来处,也不知我的归途,我不知情之所起,也不知情之所终,我便不配爱你吗?”

    “凭我是个什么玩意,石头,花草,树木,星辰,我不能爱你吗?”

    “花会开花,星辰闪耀,世间万物,自有千千万万种方式爱你。我是不晓得我是个什么怪物,若可以,我也想将我的棺木捧至你跟前,让你问一问我的生辰,请你听一听我是不是满心满意喜欢你。”

    她的话哽咽却连贯,这大抵是她有生以来说得最多的一回了,可她就是不甘心,就是意难平,喜欢便喜欢,这份喜欢将她砸得晕头转向,她十分乖巧地未向李十一讨一个说法,李十一反而嫌弃她是个小怪物。

    她瞧见李十一神情僵住,诧异而震动地望着她,嘴唇微微张开,舌头顶着牙齿,竟一时半会不晓得该说什么。

    宋十九紧闭嘴唇,腮帮子小巧地鼓起来,不服气地望着她,怎么样,她也有伶牙俐齿的时候,不比任何人差。

    李十一暗嗽一声,颤着睫毛埋头饮茶。

    “亲娘啊。”

    门外的凉风遮掩了叹气一样细小的人声,却掩不住附耳偷听之人的震惊,涂老幺将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鸡蛋,同一旁的阿音比了个诧异的眼色:“谁教她的?”

    阿音在寒风里一面哆嗦一面将耳朵又凑近了些,摇头:“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这一趴改了几次名,最后还是跟前面一样用了诗。范成大的“晴碧万重云。几时逢故人。”

    第27章

    几时逢故人(二)

    雄鸡唱晓,冬日里咯咯声嘶哑得似在哀鸣,一回比一回凄厉,阿音早早收拾了,坐在炉子边同涂老幺耍牌。宋十九向来勤勉,今日却磨磨蹭蹭未见人影,桌边的李十一撑着额角吃茶,眼尾往紧闭的门缝处一扫,又是一扫,随后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收回来,无名指闲闲地压着眉心。

    阿音见她这幅神情,又噙笑剜了一眼她眼下若隐若现的乌青,将牌一扔坐到李十一身旁,似笑非笑道:“想不到。”

    “嗯?”李十一抛了个尾音给她。

    阿音戚戚然叹了口气:“想不到,你竟吃这套。”

    不过几句骚话,她同相好们说了千八百回,回回掏心窝子戳肺管子,早晓得李十一爱听,她非得再将话本子翻几遍,背上几句给她解闷儿。

    李十一横她一眼,线条优美的肩颈前后悠了悠,没有接话的意思。

    正言语间,门被推开,木架子的开合声伴着小小的咳嗽声,似吸气似的,抽抽搭搭地堵在喉间,听着堪怜极了。李十一抬头,见着一张不大自在的粉白脸,脸似在面扑子里过了一遍,白得令人心惊,连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唯独耷拉的眼皮上有清晰的红紫血管,一跳一跳的,似精疲力尽的火星子。

    李十一心里惴惴一跳,还未开口,便听涂老幺问宋十九:“你怎的了?”

    “昨儿洗头大抵是没大干,着了头风,一晚上没大安生。”宋十九又咳了两声,哑着嗓子糯糯道。

    她对李十一勉力勾了个精神的笑,又掂了掂手上的包袱,道:“走罢?”

    李十一欲言又止,站起身来亦拎了行李,宋十九跟过去,委身垂发将她的包裹接过来,道:“我替你拿。”

    殷勤的做派同苍白的病容生出了鲜明的对比,惹得李十一当场定住,阿音迅速抽了一口气,摇摇脑袋凑近了涂老幺,嘴角下拉悄声道:“高啊。”

    涂老幺动了动嘴唇:“怎么说?”

    阿音分析给他听:“昨儿个打了一记直拳,今儿又以退为进,这幅病恹恹的模样,任谁能狠下嘴去?”

    更别说是那个脸硬心软的李十一。

    她愁绪万千地扶着脸颊,她的李十一,怕是拐不上床了。

    涂老幺疑惑:“她一个奶娃娃,能懂你这许多?又是哪里学来?”

    阿音想了想:“天赋罢。”

    涂老幺正啧啧称奇,那头的李十一定定然望宋十九一眼,将自己的包裹在手里捏紧了些,宋十九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却见李十一朝她伸出手,翕动嘴唇轻声道:“包袱给我。”

    宋十九抿唇,病气蒙住的眼缭火似的亮了亮,从善如流将包袱交给她,眼瞧着李十一要走,又低下头顿了顿双足,脚跟在石板地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蹭。

    李十一狐疑地转身看她,听宋十九抽了抽失力的气管,哑着嗓子小声道:“好似有些烧,脚脖子没力气。”

    涂老幺忙要上前背她,却被阿音拽住了衣角,眼神儿一瞟示意他拎拎清二人暧昧的氛围。

    李十一的中指搭在棉布包袱上轻轻敲,宋十九瞧了一会子,朝她伸出手,却越过了凝脂一样的手指,只小小地抓着包袱的一角,道:“你牵着我,成不成?”

    说话时手指头拉了两下布头,似一个微小的请求。

    成成成,涂老幺心尖儿都颤了,胸腔里的小人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李十一只不温不火垂下眼帘,任由她拉着出了门。

    冬日的阳光是最具欺骗性的东西,将一高一矮的李宋二人镀了一层金光,暖洋洋的光晕跳在宋十九卷翘的睫毛间,将她的眉眼也勾得金黄而温软,她懒懒地抻着骨头,将心跳同步伐对齐,又将自己的步伐同李十一的对齐。

    涂老幺和阿音闲闲地跟在后头,听见恢复了几分精神的少女清甜地抛着问句。

    “我没见过夏日,夏日的太阳同冬天一样么?”

    “不一样。”

    “咱们回去,小涂老幺会不会要落了地?”

    “还早。”

    “你喜欢不喜欢小娃娃,可想着生养一个?”

    “不想。”

    “那便好了,我也不想。”

    “……”

    “她撒什么疯了?”涂老幺眼瞅着小鹿变作了黄鹂,将平生未尽的话车轱辘一样倒来倒去。

    宋十九却没工夫在意身后莽汉的想法,只在裤缝边捏了捏小拳头。

    努力啊,她对自己说。

    再小半个月,四人才回了四九城,涂老幺抖着散了架的骨头,似一只被抽了脊椎的游魂,直至进了李十一的四合院儿,才将沙皮犬一样皱着的脸皮放开,余出了些似箭的归心来。

    进了大门,扫洒婆子忙要领他去瞧涂嫂子,他却生出了些无端端的矫情来,只立定站稳了,又抹了一把泛着油光的头发,问李十一:“怎么样,体面不体面?”

    阿音冷哼一声:“你同‘体面’就不是一个祖宗,甭攀亲戚了。”

    李十一不大想说话,打量了这四合院一眼,墨顶白墙不染纤尘,被涂嫂子收拾得敞亮又干净,光柱悬浮着笼住天井,天井旁移了一株寒梅,颤颤巍巍地开着花儿,请来的陈妈含着利索的笑,笑里有浆洗衣裳的皂角味儿,一切都亲近得恰到好处,似极了一个暖意融融的家。

    陈妈打了个招呼,见涂嫂子扶着腰杆自东院儿里出来,她胖了一圈儿,衬得孕味十足的脸上多了几分喜庆,肚子又凸出来了些,令她的行动有些吃力,她一身家常的暗红色袄子,手上还沾着未揩干的水,见着李十一,很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晓得该喊什么,只不大声地唤了一句:“姑娘。”

    涂老幺见她甚是局促,脚指头还顶了顶软趴趴的布鞋,便伸手在自己同李十一之间来回绕了几圈,大嗓道:“客气什么,自家兄弟。”

    兄弟?阿音同宋十九齐刷刷看向他,连李十一也抬了抬眉头。

    涂老幺小心地撤了言语,不大肯定地更正:“姐妹?”

    这声姐妹令他牙花子有些酸,膝盖骨都扭捏了起来。李十一将嘴角一翘,涂嫂子也乐了,倒歪打正着地驱了些尴尬,她对着李十一几个笑道:“可吃过饭了?刚擀了面熬了酱,若不嫌弃,我做炸酱面吃。”

    宋十九点头如捣蒜,李十一看她一眼,将牵着她的包袱收了收,随涂嫂子进了东院儿。

    东院儿同前庭又是不同,半点不似深宅大户的宅子,反倒似一方搁错了地方的农家院落。半月门里架起了竹竿,晾了一排颜色不一的衣裳,衣裳下面几个歪歪斜斜的水桶,葫芦瓢荡在里头。另一边的花圃里种了菜,上方支起葡萄架,缠了好些藤蔓,还未结果,不晓得是什么。正中央一张木桌子,仿佛是自旧居里搬过来的。涂嫂子见李十一打量的眼色,惴惴不安地望了涂老幺一眼,自个儿闲不下来,素日里就爱做农活,可到底是人家的宅子,偏偏李十一又是一副喜怒难窥的模样,令她紧张得吐不出几个字儿。

    “在外头吃么?”涂嫂子无意识地以袖口蹭了蹭桌面。

    “也好。”李十一道。

    涂老幺安抚性地拍了拍涂嫂子的背,同她一起去将炸酱面端出来。外滑里韧的白面条裹上咸香浓郁的黑豆酱,再伴着爽口的萝卜丝儿同黄瓜条,又是清爽又是饱腹,涂老幺食指大动,一口一口往里塞,鼓鼓囊囊没空说话。涂嫂子见李十一虽不爱说话,却也吃得香,便放下心来,也抽空问了问几人的见闻。

    宋十九虽馋虫应声,身子却没大好,用了小半碗便怏怏地枕在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闲话。

    正阖了眼皮要闭目养神,听涂嫂子道:“险些忘了。”

    “怎么?”李十一将视线从宋十九面上收回来。

    涂嫂子又替涂老幺拌了一碗面:“你们刚走不久,便有个姑娘上了门,问做什么也不说,三五天便来一趟,只问你回来没有。”

    这个“你”字她对准了李十一,李十一略略沉吟,问她:“可知她姓甚名谁?”

    “我问了。”涂嫂子将碗搁到涂老幺面前,“说是姓阎,叫做浮提。”

    名字怪得很,李十一疑窦丛生,不自觉地重复一遍。

    阎浮提。

    第28章

    几时逢故人(三)

    既归了家,便是一日三餐热炕头,几人好容易散了紧绷的弦,倒是过了一两月的安生日子,宋十九同李十一住在一个院落里,每日晨起李十一开门,总能见她将打满的水桶搁下,袖口挽得高高的,抬着莹白的小臂擦擦脸上的薄汗,笑吟吟问早。晚间李十一翻书,她又隔三差五呈上新学的糕点,等李十一尝了一两个,她也不走,只见缝插针地替她裁纸洗笔。

    阳光好的时候,她去市集淘了种子,将满园的花圃都播了种,说等夏日一到必定蓊蓊郁郁,满室盈香。

    天儿暗的时候,她搭了凳子拎着浆糊,说李十一的窗纸不透亮,要新糊薄些的蝉翼纱,省得瞧一日书眼睛疼。

    三人看顾长大的宋十九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姑娘,习得了阿音的察言观色,李十一的不疾不徐,涂老幺的厚脸皮,还同涂嫂子似的闲不住,殷勤得似被抽了鞭子的陀螺。

    李十一起初有些不习惯,天长日久的,便也任由她去了。

    待得开了春,渐渐有些暖和的样子了,涂嫂子口中的阎浮提才有了动静,这一回她却未登门造访,仿佛笃定了李十一归了家,只差了小厮呈上一封颇有样子的名帖,说请她去宅子里叙一叙。

    阿音正坐在四角桌的正南方搓着哗啦啦的骨牌,扔了一个二饼到涂老幺那头,笑道:“竟是个场面人。”

    涂老幺对着宋十九努努嘴,示意不大熟练的她赶紧摸牌,又递了一杯热茶给下手的媳妇,这才得空问李十一:“怎么样,去是不去?”

    “那名帖,你细瞧瞧?”阿音手一拨碰一对五万,“纯金镂的封皮儿。”

    “大人物。”涂老幺瞄一眼,点头应和。

    李十一懒得瞧他两个说相声般一唱一和,将名帖捏在手里往外走,经过牌桌子时,在笨手笨脚的宋十九后头停了停步子,长指一探替她扔了一个八饼出去,食指在牌面的缝隙里蜻蜓点水般提点了三两下,道:“胡这个,这个,同这个,记住了。”

    语毕她收回手,面皮上仍旧没什么表情,转头迈步出了门。

    她袖口的香气还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脸颊边,宋十九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听见阿音忍不住暗骂一句:“她大爷,绝了老娘的八饼。”

    涂老幺幸灾乐祸地晃了晃脑袋,舒坦地将背靠在椅子上,嘴里念念有词眯眼摸牌。

    第二日几人起了个大早,吃了早饭便往阎浮提的宅子里去,涂老幺翻出了最崭新的一身儿素袍子,还央着阿音给他的头发打了些刨花水,颅顶堆得高高的,瞧上去有些先生的样子,他行在前头,穿过旧时游荡的胡同,竟没几人认出他来,他颇有些得意,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涂老幺跟着十一姐学手艺,也是很有些改头换面的奔头。

    阎浮提的宅子离得近,不过两条街便到了跟前,宅子在胡同最里端,中等大小,门前却被扫洒得很干净,一个报童模样的小子在石狮子前撒尿,被涂老幺吆喝了两句,拎着裤子便撒丫子跑了。

    “这高槛大户的,竟一个看门的也没有。”涂老幺一面念叨,一面上去扣了扣朱木门上的响器。响器刚落下,门便从里头开了,一人宽的门缝里是一个精瘦的男人,除了苍白些,眉眼十分普通,令人过目即忘。他见着李十一,愣了愣,便垂下头躬身将他们让了进去。

    院子里一股玉叠梅的暗香,隐隐绰绰地浮动着,格局同摆件都十分讲究,涂老幺正想上手摸一摸檐下镶玉的柱子,却忽觉脚脖子处一热,一只撅着屁股的老母鸡咯咯哒哒地自他跟前擦过去,在院脚处停了下来,昂首阔步抖着鸡冠。

    “鸡?”涂老幺被吓得不轻,再一细瞧,廊下又踱了几只公鸡过来,也不怕人,正着稳定的鸡头打量他。

    这格格不入得称得上是诡异了,涂老幺同阿音对视一眼,正要开口,便见回廊的尽头一个弱质芊芊的姑娘站起身来,拍拍手上残留的小米,满意地瞧着几只肥硕的鸡埋头啄食,又抬手挽了挽耳发,横烟似的眸子对上李十一:“阿蘅。”

    声音自带三分哑,却并不难听,若用食物来形容,那大抵是米浆,不花哨,也没有荤腥,洁白如膏的一层,带着丝毫不冒犯的香气。

    李十一停下朝她走去的步子,疑惑地望着她,这姑娘瞧着有些眼熟,白皙而柔弱,仿佛不当心便要折断腰肢似的,李十一在记忆里游移了几番,终于扬眉下了结论:“我见过你,在西安。”

    阴雨霏霏的古玩市集,擦身而过的撑伞姑娘。

    姑娘不置可否,略略带笑点点头,示意他们同她到院子里去。院子里阳光烈,将她气血不足的脸照得略微透明,脸上连细微的绒毛也没有,似一汪光滑得不见毛孔的美玉。

    涂老幺不晓得为什么,腿肚子无端有些颤,他磕了磕膝盖,扯住阿音的袖口,阿音同李十一对视一眼,询问是否要找机会探她一探,李十一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那姑娘仿佛对她们的神交了然于心,只行至石桌旁坐下,不远不近地望着他们,身后立着方才那个精瘦的男人。

    终是李十一先开了口:“阎姑娘。”

    对面的人略抬了抬眼皮,眼里含着温吞的笑意:“你从前,惯常叫我阿罗。”

    多漂亮的姑娘啊,可惜是个傻的。涂老幺腹诽,一瞧李十一的神色便是与她素昧平生,她竟一口一个阿蘅,一口一个从前的。他见李十一有些不耐,正要开口,却见掩在李十一身后的宋十九冒了个脑袋,警觉地问她:“从前?什么从前?”

    阿罗被宋十九的突然出现唬了一下,却只动了动眉心,掩唇低头算打过招呼,道:“既不记得,便算了。”

    涂老幺听她越说越不像样,连李十一都有了些被侵犯的形容,便当前一步问她:“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叫爷爷来做什么?捉鬼?下墓?你倒是出个气儿,装神弄鬼的唬娃娃呢?”

    阿罗从未被这样劈头盖脸地质问过,竟怔愣了几秒钟,手一伸拦住身后的男人,道:“我姓阎,名浮提,小字阿罗,托黄泉冥气而生,判十殿鬼魂。”

    她想了想,尽量说得浅显些,“旁人亦喊我,十殿阎罗。”

    “阎啥玩意儿?”涂老幺挠了挠头,脖子一梗。

    “噗通”一声响,诸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涂老幺跪在跟前:“噢,阎王。”

    同李十一走南闯北,捉鬼魂打讹兽,千奇百怪的事情见得多了,他倒是参悟出了道理,甭管真假,认怂完事儿。

    阿音同宋十九面面相觑,李十一抱着胳膊望着阿罗,好似在思量她究竟是个大有来头的高人,还是装疯卖蠢的傻姑。涂老幺倒是回过魂儿来,讪笑着起了身子,望望阿罗瘦瘦弱弱的模样,又有些不大敢信了,他环顾四周一圈儿,问她:“阎罗不在冥府,跑这里做什么?”

    阿罗有些诧异:“我自小便在这里。”

    涂老幺又问:“平日做什么?”

    “批阅公文。”

    “有手下么?”

    “寻常身边不多。”

    涂老幺为难地摸着下唇,“嘶”一声,又指了指院里的鸡:“这,这是啥?”

    阿罗终于露出了些许有人气儿的神色:“一点子爱好。”

    “假的。”涂老幺附耳至李十一身边,悄声断言。

    “怎么说?”阿音凑上来。

    涂老幺道:“我听我那早死的舅舅说,大人物通常要掩着身份,她这样坦白,想必是假的。”

    他又瞄一眼李十一,想那十一姐脸皮要藏着金子也要藏着,这才是珍之重之的模样,哪里兴扯大嗓子嚎我是阎王老爷的,还不被人拖到衙门去?

    李十一却想了想,掏出名帖在桌上一叩,问她:“喊我来,做什么?”

    阿罗面对她,又多了半点隐约的亲近,道:“我有一好友,唤作木兰,我找不见她了,想请你帮一帮。”

    李十一又问:“凭什么?”

    阿罗对着宋十九颔首:“凭她。”

    “她的身份,想必你想知道。”

    李十一不动声色地将宋十九藏了藏,仍旧是微微侧脸半耷拉着脸,不晓得又在考量什么。阿罗晓得,不拘她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可李十一若是思索,这买卖八成是落了听,她心下舒坦,扯扯袍子站起身来,扫一眼随从便要进屋。

    才刚转了半个身子,她又侧回来,将柔弱的笑意对上一旁的蹙眉的阿音,轻声道:“别来无恙。”

    “傅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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