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这一次我没有等太久。
师王菩萨看中了三弟，于某天清晨脚踩祥云而来，把三弟要去了。
师王菩萨离去时那耀眼的金光无一人错过，因此整个流沙国都陷入了举国欢庆的氛围中。
你三弟成为了师王菩萨座下的小张太子，整个流沙国也就有神仙庇佑了。
父王说完这话没几日，流沙国就恍若中了诅咒，所有臣民均变成了老鼠。
父王，你不是说三弟成仙了，流沙国就得到庇佑了么？怎么我们变成了老鼠？
闭嘴！父王看起来十分沮丧暴躁。
有人说这是那个黄风大王搞的鬼，必要他前来给个说法。
但黄风大王却看着那个从大虫子处抢来的佛头，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3.
都是我不好，出手太猛干预了流沙国的因果，导致举国受此诅咒。
可不论这黄风大王是左道歉还是右道歉，变成了老鼠的国民，是怎样都变不回来了。
我也变成了一只体型巨大的老鼠，有发达的啮齿，灵活的四肢和丑陋的面容。
我从此再也不照镜子，好像只有如此这般，我才能勉强把自己当个人看。
那时黄风大王对我父王说，从东土大唐来的师徒四人中，有一名唤唐僧的。
他是十世修行的大善人，若是擒了他，非但黄风大王自己能长生不老，我们这些中了诅咒的肥老鼠，也都能变回人。
于是黄风大王戴上了金盔金甲，在黄风岭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擒拿唐僧。
黄风大王有一身好本事，手持三股钢叉利，不亚当年显圣郎，恐怕这唐僧要倒大霉了。
父王摇头晃脑地跟我说道，好似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恢复人形似的。
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
如今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是以唐僧师徒一入此地，就打起了万分精神。
黄风大王让虎先锋打头阵，成功抓住了唐僧。
而号称齐天大圣的孙悟空，在黄风大王的洞穴外，与其展开了一场恶战。
那是我第一次听闻齐天大圣的名号。
传说他有七十二般变化，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
传说他有定海神针做武器，一根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可大可小，变化无穷。
我心里打起了鼓。
这个孙悟空这么厉害，黄风大王能赢么？
若是赢不了，我可不是要永远当一只老鼠了？
我不愿意当老鼠，黄风大王也不愿意轻易放过唐僧。
因此他在鏖战激烈时使出了三昧神风，把孙悟空吹了个晕头转向。
我儿可看见了？黄风大王的三昧神风所向披靡，我们马上就要变回人了！
可父王还来不及高兴，孙悟空就请来了一个神仙帮忙。
那个神仙法相庄严，我定睛一看，他那头颅，和当年蝜蝂背上背着的一模一样！
孙悟空叫他灵吉菩萨，这菩萨只轻轻举起了手里的飞龙杖，黄风大王便倒下了。
我变回人的美梦也破灭了。
只见那菩萨送走唐僧师徒四人，回头走到了我父王跟前，垂下眼看我们时，仿佛这流沙国的众生都是卑微的蝼蚁。
信我否？
这位菩萨问道。
我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问我们是否信神仙么？
我点头，我们信神仙。
这位菩萨又问我们信的是哪位神仙。
这可难倒我了，哪位神仙，这我怎么知道？
不过我常听人说，上有玉皇大帝，下有阎王爷。
我信玉皇大帝！
4.
我脱口而出。
不料这位菩萨神色陡变，看来贵国仍旧不信佛法，不愿一心礼佛，也罢。
这位神仙说完，就挥了挥衣袖，施施然的走了。
徒留下流沙漫天的蛮荒疆域，和已变成了硕鼠的国人。
谁让你乱说的！谁让你乱说的！
父王双眼通红，神色愠怒，仿佛要掐死我。
休矣，休矣，这流沙国再也回不去了！
是再也变不回人了么？
我心里难过，但我更想知道的是，如今三弟已经不在，我是否会变成父王最疼爱的儿子。
是啊，你三弟已不在，黄风大王也已经受了重伤。
父王看着城外不断骚扰居民百姓的妖魔鬼怪，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意。
我儿天生神力，若是你能抵御妖魔的侵袭，那么你自然就是为父最宠爱的儿子。
于是我如同当年的大哥那般，抵挡在城门外，做了父亲的一柄利剑、一把钢刀。
我时常在与妖魔激战时身负重伤，但每每到如此要紧时刻，父王总是会丢下我，跑到高高的城墙上站着，生怕自己也被妖魔盯上。
每每我力有不逮寻求父王帮助时，父王只会在一旁扔扔碎石做样子，从来不肯替我分担打斗的压力。
那位我曾经无限崇敬的父亲，那位我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父王，一次又一次的把我扔进了妖魔堆里，似乎是想让我自生自灭。
我累了，也困了，我根本不想再战了。
可是我身后，是流沙国的数十万生灵，如果我不战，要战的就是他们。
如果我退后，那么遭殃的也会是他们。
尽管他们现如今已经变成了身形巨大的老鼠，但他们仍是别人的父母子女，仍是这流沙国的一员。
又是一次抵御妖魔的入侵，城门外的妖怪数量繁多，我拼命抵挡了一番，消灭了一部分进攻力量，准备回城吃点东西修养一番。
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三叩城门，城内仍然无人响应。
开门！开门！我是二王子！
城墙上的守卫摇头晃脑，国王有令，除非二王子能够将所有妖魔消除殆尽，否则不得入城门。
流沙国中人均以王命为尊，因此谅这守卫也不敢假传王令。
所以，的确是我最敬爱的父王，要我死守这城门，不顾我的疲乏劳累，要我做这流沙国的一件斩妖除魔的兵器。
要不是这个傻不愣登的二王子在灵吉菩萨面前说错了话，说不定菩萨一时慈悲，就解了我们众人的诅咒，我们如今也就不会是老鼠了。
是了是了，真不知老国王怎么会生出二王子这样的傻货来。大王子英姿飒爽，三王子智勇双全，要我是老国王，我肯定讨厌极了这老二。
我听了这话，只感觉周身血液都沸腾了，像是有火在烧一样。
你胡说！你胡说！大哥的灵智是我给的，三弟的筋骨是我给的，我才是父王最宠爱的儿子！
5.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跃上城门，想要给这两个乱说话的兵士一拳。
啊啊啊不好啦，二王子要杀人啦！
其他兵士边跑边嚎，以至于整个城邦都听见了。
我忽然间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拼死保护的国家，这就是我拼死守卫的国民。
父王匆匆赶来，只一掌把我从城墙上拍了下去，与漫漫流沙一同坠落时，我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腾云驾雾的身影。
这么些年，我早已经将齐天大圣孙悟空的传奇历史读了千百遍。
他不仅有无上神通，更是有毁天灭地的魄力和勇气。
若我是他，恐怕就能变成父王最爱的儿子了吧？
毕竟他早已成斗战胜佛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位斗战胜佛居然不听召命，仍然想要回花果山当一只野猴子。
西天佛祖不肯依，玉皇大帝肯定也是不依的，你三弟来信说，要随十万天兵天将一同出征，讨伐这只叛逆的猴子。
每每三弟来信，父王都像是吃了仙丹一般，止不住的高兴。
他会把三弟的信看了又看，然后藏在床头的匣子里。
我以为父王是希望看信，因此也研墨歪歪扭扭的写了封信给他，结果父王展开信件看着晕染模糊的墨迹，面上尽是嫌弃之色。
这是什么东西，快烧了！
于是我抓心挠肝，用上满肚子文墨写出来的信，被父王当成废纸扔进了火堆里。
信件变成了灰烬散落在空中，我的心也变成了灰烬。
父王会宠爱我么？
想必是不会了。
我征战归来，再也不会到父王的居所汇报，再也不奢求他给我一丝温暖，问我一句疼不疼。
他不问，整个流沙国也就无人问。
我仿佛又变成了流沙国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除了抵御妖魔，再没有别的用处。
十万天兵出征，是何等壮观的场面。
流沙国地处西牛贺洲和南赡部洲的交界之处，据说地理位置十分关键。
因此也变成了天兵大战之时的最佳观景台。
云雾缭绕间，我似乎又看见了齐天大圣那高大挺拔的身姿。
齐天大圣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着锁子黄金甲，脚踩藕丝步云履。
一根如意金箍棒舞的气势迫人，天地都为之色变。
十万天兵也不敢擅动。
6.
我虽然无缘得见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宏大场面，但仍有幸在此间观摩他和天兵作战，也算是所愿得偿。
就当我以为孙悟空会一棒搅翻山与海时，天兵阵列自动分路，一位金光大盛的玉面郎君姗姗而来。
开山斧，两刃刀，银弹金弓。升天帽，蹬云履，腾云驾雾，是清妙道源二郎显圣真君！
我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这二人便缠斗在了一起。
我知当年大闹天宫时，孙悟空和杨戬就曾经斗了个昏天黑地，如今杨戬再领天兵，恐怕大圣要吃亏。
整个流沙国国民都朝天望去，一时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但不知过了多久，一顶金箍又牢牢的扣在了齐天大圣的头顶。
二郎神杨戬找准机会一招制敌，原本有金刚不坏之身的齐天大圣，眼、耳、鼻、舌、身、意就分散在了世间各处。
顷刻间，世间再无齐天大圣孙悟空。
而我年少时观孙悟空和黄风大王打斗时积攒的热血英雄梦想，也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收伏孙悟空，天降甘霖。
我在路面积水中看到了自己现如今的丑态。
大大的啮齿，光不溜秋的脑袋，完全是老鼠的样子。
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不知是为孙悟空，还是为我自己。
7.
令我不曾想到的是，原本被灵吉菩萨降伏的黄风大王归来了，他看起来好不狼狈。
我割下了灵吉的头颅，他不会来害你们了。
说完这话，黄风大王就陷入了长久的昏睡中。
而他带来的虎先锋开始充大人物。
有谁会不怕猛虎呢？
更何况是妖力高强的猛虎。
只是这只猛虎喜欢以硕鼠为食，因此变成了整个流沙国的敌人。
我儿，这老虎日日吞食流沙国的国民，你应当起身迎敌，保卫流沙国的众百姓。
我看着从来没有踏足过我宫室的父王，为了流沙国的百姓生计，仿佛突然间又想起有我这么个儿子似的。
好笑，好笑，十分好笑。
父王见我笑，以为我是同意和那虎先锋斗一场。
因此拿出来他自认为屡试不爽的杀手锏。
我儿，若是你打赢了虎先锋，你就是父王最宠爱的儿子。
我打不赢的。
我摇摇头，那只老虎厉害得紧，纵使我能打赢，也会受重伤。
我不愿意受重伤。
可父王好似不愿意看到我这般懒怠模样，竟然发起了火。
我儿，你天生神力，如何打不过那虎先锋？你可是流沙国的二王子，你不去杀敌，却叫谁去？
就因为我天生神力，所以我必须无条件的抵御外敌，保流沙国平安。
可又有谁关心我是否平安呢？
这偌大的流沙国，没有一个关心我的人，包括我的父王。
是以不论父王如何劝说，我终究没有踏出过宫殿一步。
你这逆子果然铁石心肠，若是你大哥和三弟在时，为父还需要如此烦恼吗？
我听了这话，觉得心寒如冰。
果然，在父王的眼中，大哥和三弟永远是最好的。
哪怕我为了他们，已经失了神智和筋骨，变成了一个只有蛮力的畜生。
我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觉得父亲的形象逐渐模糊起来。
他是大哥和三弟的慈父，是流沙国英明的国王。
他会惦记城中百姓的安危，却唯独不会记挂我。
我日日躺在床上，听着外间人议论虎先锋的残忍霸道。
尸骨累累，城中的百姓都逃不出这只猛虎的摧折。
就在城中血腥味愈发浓郁时，父王坐不住了。
我既不愿意出面迎敌，他只好去请大哥。
无奈大哥得了癔症，如今连父王也认不得。
父王以血为引，大哥的神志终于清明了些，可当他看见老鼠模样的父王，以及宫殿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老鼠时，终于又不清醒了。
8.
为了防止大哥发狂，伤害更多无辜的人，父王只好又将大哥囚禁起来。
就在父王束手无策时，花果山方向有消息传来。
天命人苏醒了。
传闻孙悟空被二郎神杨戬打落后，眼、耳、鼻、舌、身、意就分散在了世间各处。
其中一部分落在了花果山，苏醒后变成了天命人。
这个天命人有些神通，还有张和孙悟空一模一样的脸。
天庭发布紧急告令，让各妖怪重返巢穴，准备迎战天命人。
必不能让这只猴子集齐所有碎片，否则孙悟空将重临世间。
父王听到后高兴的不得了，天庭有令，这意味着黄风大王马上就要苏醒了。
是啊，天命人要重走八十一难，一定会再上黄风岭，这就意味着，我会再次见到孙悟空的化身。
可几日后，父王有着急了起来。
黄风大王到今日还没醒，若是他没醒天命人就来了，我们流沙国岂不是要遭殃。
我想跟他说，孙悟空当时也没让流沙国遭殃，天命人又如何会？
只是我还未来得及开口，父王就又开始哄我了。
我儿，你天生神力，若是天命人到达时，黄风大王还未醒来，你可以一定要出城迎敌呀！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父王不会听的。
就如同他认为孙悟空一定会残害生灵一样，他当年觉得是我说错了话，才导致灵吉菩萨降下惩罚，把流沙国的人都变成了老鼠。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还是在灵吉菩萨眼中，卑微的凡人其实就跟老鼠无异呢？
我突然觉得好累好累，我不想再守护流沙国了。
如果能够跟天命人战一场，如果能够死在天命人的手中，那我也算是功德圆满。
于是我不再反对，我又如同往常一般守在了流沙国城门外。
不知道哪里来的无头艺人弹奏着三弦，为蛮荒无人的黄风岭增添了一份孤寂和悲凉。
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一朝鼠患凭空起，乌烟瘴气渺人迹。
是啊，黄沙漫漫今犹在，空忆当年取经人。
9.
忽然听得城外脚步声响，父王也机警的跳上了城门。
天命人来了！天命人来了！
我浑身热血沸腾，时隔多年，我终于见到了那张只会在梦里出现的猴脸。
潜藏在我儿时梦想中的英雄主义仿佛在霎那间复活。
啊呀，这天命人看起来本领高强，我们父子俩如何能敌过？
自然是敌不过的。
我就没有想过再活着。
当年历尽九九八十一难的孙悟空，打杀了无数妖魔。
不知道是否也曾有一两个如我一般，不求战胜，只求速死。
我看着面前挥舞着如意金箍棒的身影，感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的，我们缠斗在一起。
比起天命人，我实在力量有限，很快落于下风。
不再祈求父王襄助，因为我知道在他眼里，他的命要远远比我重要。
果不其然，他仍旧只肯审时度势的逃跑跳跃，在保证自己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偶尔向天命人丢一两块石头。
根本只是做做样子，无法损伤天命人分毫。
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亦或是只有几瞬。
我终于如愿以偿的领教了大圣神通，哪怕只是当年孙悟空的一小部分。
四肢脱力的那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仰头看见父王避之不及的身影，心中居然出奇的平静。
如意金箍棒砸下来的那刻，我仿佛又变回人了。
有喜怒哀乐，有绝佳的筋骨，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肉身已死，我灵魂漂浮在空中，看着动怒的父王以血为引，召唤出了大哥。
是了，我已经死了，他只有大哥可以依仗。
大哥身形出现时，他的面容变得温柔和谄媚。
曾几何时，我也梦想着他如此对我，而身死后，我却再也生不出一点期待了。
他想让大哥去对付天命人，可惜可叹，大哥已经不认识眼前的父王了。
即便当初我将自己的全部灵智都无偿奉献给了大哥，他还是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下一秒，他就张开血盆大口，将父王吞进了腹中。
这蛮荒无人的流沙国，终究再也没有国王和王子了。
10.
我的灵魂随着天命人飘飘荡荡，我看着他除虎先锋，看着他一点点理顺流沙国的陈年过往。
原来流沙国之所以会变成这般模样，都离不开灵吉菩萨。
父王一生信仰道教，想要儿子成神成仙。
灵吉菩萨想要让整个流沙国信仰佛教，因此造出了蝜蝂之乱。
他想要在大哥成神之际显圣，救流沙国万千民众于骚乱，让民众一心礼佛。
可这先机被黄风大王占了去。
而父王在折损了大哥后仍旧不死心，还是让三弟成了神。
灵吉菩萨震怒，因此降下诅咒，将整个流沙国的民众都变成了体型巨大的老鼠。
此时恰逢唐僧师徒四人取经路过，黄风大王想抓住唐僧，帮流沙国解除诅咒。
灵吉菩萨以帮助取经人为名号，显了神通，收了黄风。
但他不曾想到，整个流沙国仍旧不愿供奉神佛。
于是流沙国民众仿佛被他抛弃的蝼蚁，只能永远以老鼠的身躯苟活于世。
当黄风大王苏醒时，手中还拎着灵吉菩萨的头颅。
不明真相的天命人以为黄风大王罪大恶极，当即与其展开了一场缠斗。
黄风大王再厉害，也终究不是天命人的对手。
最终那头颅落在了地上。
我原本从未注意过的无头三弦艺人，不知何时进入了内城。
只见他捡起地上的头颅，往脖子上一套。
是灵吉菩萨！
他借天命人之力击败了黄风大王，又复活了！
当天命人查清一切真相，准备与灵吉菩萨挣个高低时，他已飘然远去了。
他的声音空灵如金如玉，短短数语却像是概括了我这狼狈悲剧的一生。
佛也，兽也，人也，妖也，众生自有根气，持优劣为次第，可乱来不得。
天命人听了这话后反应颇大。
恐怕当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的孙悟空，也不会知道西天梵境的神佛，居然是如此看待芸芸众生的。
西天取经路上的种种，如今看来，都仿佛一场笑话。
我看着灵吉菩萨远去的背影，感觉自己的灵魂也飘飘荡荡快要消散了。
我想说些什么。
想对那重走取经路的天命人说，别管什么优劣次第了，掀了凌霄宝殿，翻了西天梵境，让芸芸众生走想走的路吧。
否则就算取得了真经，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说是吗？孙悟空。
师王菩萨看中了三弟，于某天清晨脚踩祥云而来，把三弟要去了。
师王菩萨离去时那耀眼的金光无一人错过，因此整个流沙国都陷入了举国欢庆的氛围中。
你三弟成为了师王菩萨座下的小张太子，整个流沙国也就有神仙庇佑了。
父王说完这话没几日，流沙国就恍若中了诅咒，所有臣民均变成了老鼠。
父王，你不是说三弟成仙了，流沙国就得到庇佑了么？怎么我们变成了老鼠？
闭嘴！父王看起来十分沮丧暴躁。
有人说这是那个黄风大王搞的鬼，必要他前来给个说法。
但黄风大王却看着那个从大虫子处抢来的佛头，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3.
都是我不好，出手太猛干预了流沙国的因果，导致举国受此诅咒。
可不论这黄风大王是左道歉还是右道歉，变成了老鼠的国民，是怎样都变不回来了。
我也变成了一只体型巨大的老鼠，有发达的啮齿，灵活的四肢和丑陋的面容。
我从此再也不照镜子，好像只有如此这般，我才能勉强把自己当个人看。
那时黄风大王对我父王说，从东土大唐来的师徒四人中，有一名唤唐僧的。
他是十世修行的大善人，若是擒了他，非但黄风大王自己能长生不老，我们这些中了诅咒的肥老鼠，也都能变回人。
于是黄风大王戴上了金盔金甲，在黄风岭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擒拿唐僧。
黄风大王有一身好本事，手持三股钢叉利，不亚当年显圣郎，恐怕这唐僧要倒大霉了。
父王摇头晃脑地跟我说道，好似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恢复人形似的。
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
如今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是以唐僧师徒一入此地，就打起了万分精神。
黄风大王让虎先锋打头阵，成功抓住了唐僧。
而号称齐天大圣的孙悟空，在黄风大王的洞穴外，与其展开了一场恶战。
那是我第一次听闻齐天大圣的名号。
传说他有七十二般变化，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
传说他有定海神针做武器，一根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可大可小，变化无穷。
我心里打起了鼓。
这个孙悟空这么厉害，黄风大王能赢么？
若是赢不了，我可不是要永远当一只老鼠了？
我不愿意当老鼠，黄风大王也不愿意轻易放过唐僧。
因此他在鏖战激烈时使出了三昧神风，把孙悟空吹了个晕头转向。
我儿可看见了？黄风大王的三昧神风所向披靡，我们马上就要变回人了！
可父王还来不及高兴，孙悟空就请来了一个神仙帮忙。
那个神仙法相庄严，我定睛一看，他那头颅，和当年蝜蝂背上背着的一模一样！
孙悟空叫他灵吉菩萨，这菩萨只轻轻举起了手里的飞龙杖，黄风大王便倒下了。
我变回人的美梦也破灭了。
只见那菩萨送走唐僧师徒四人，回头走到了我父王跟前，垂下眼看我们时，仿佛这流沙国的众生都是卑微的蝼蚁。
信我否？
这位菩萨问道。
我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问我们是否信神仙么？
我点头，我们信神仙。
这位菩萨又问我们信的是哪位神仙。
这可难倒我了，哪位神仙，这我怎么知道？
不过我常听人说，上有玉皇大帝，下有阎王爷。
我信玉皇大帝！
4.
我脱口而出。
不料这位菩萨神色陡变，看来贵国仍旧不信佛法，不愿一心礼佛，也罢。
这位神仙说完，就挥了挥衣袖，施施然的走了。
徒留下流沙漫天的蛮荒疆域，和已变成了硕鼠的国人。
谁让你乱说的！谁让你乱说的！
父王双眼通红，神色愠怒，仿佛要掐死我。
休矣，休矣，这流沙国再也回不去了！
是再也变不回人了么？
我心里难过，但我更想知道的是，如今三弟已经不在，我是否会变成父王最疼爱的儿子。
是啊，你三弟已不在，黄风大王也已经受了重伤。
父王看着城外不断骚扰居民百姓的妖魔鬼怪，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意。
我儿天生神力，若是你能抵御妖魔的侵袭，那么你自然就是为父最宠爱的儿子。
于是我如同当年的大哥那般，抵挡在城门外，做了父亲的一柄利剑、一把钢刀。
我时常在与妖魔激战时身负重伤，但每每到如此要紧时刻，父王总是会丢下我，跑到高高的城墙上站着，生怕自己也被妖魔盯上。
每每我力有不逮寻求父王帮助时，父王只会在一旁扔扔碎石做样子，从来不肯替我分担打斗的压力。
那位我曾经无限崇敬的父亲，那位我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父王，一次又一次的把我扔进了妖魔堆里，似乎是想让我自生自灭。
我累了，也困了，我根本不想再战了。
可是我身后，是流沙国的数十万生灵，如果我不战，要战的就是他们。
如果我退后，那么遭殃的也会是他们。
尽管他们现如今已经变成了身形巨大的老鼠，但他们仍是别人的父母子女，仍是这流沙国的一员。
又是一次抵御妖魔的入侵，城门外的妖怪数量繁多，我拼命抵挡了一番，消灭了一部分进攻力量，准备回城吃点东西修养一番。
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三叩城门，城内仍然无人响应。
开门！开门！我是二王子！
城墙上的守卫摇头晃脑，国王有令，除非二王子能够将所有妖魔消除殆尽，否则不得入城门。
流沙国中人均以王命为尊，因此谅这守卫也不敢假传王令。
所以，的确是我最敬爱的父王，要我死守这城门，不顾我的疲乏劳累，要我做这流沙国的一件斩妖除魔的兵器。
要不是这个傻不愣登的二王子在灵吉菩萨面前说错了话，说不定菩萨一时慈悲，就解了我们众人的诅咒，我们如今也就不会是老鼠了。
是了是了，真不知老国王怎么会生出二王子这样的傻货来。大王子英姿飒爽，三王子智勇双全，要我是老国王，我肯定讨厌极了这老二。
我听了这话，只感觉周身血液都沸腾了，像是有火在烧一样。
你胡说！你胡说！大哥的灵智是我给的，三弟的筋骨是我给的，我才是父王最宠爱的儿子！
5.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跃上城门，想要给这两个乱说话的兵士一拳。
啊啊啊不好啦，二王子要杀人啦！
其他兵士边跑边嚎，以至于整个城邦都听见了。
我忽然间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拼死保护的国家，这就是我拼死守卫的国民。
父王匆匆赶来，只一掌把我从城墙上拍了下去，与漫漫流沙一同坠落时，我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腾云驾雾的身影。
这么些年，我早已经将齐天大圣孙悟空的传奇历史读了千百遍。
他不仅有无上神通，更是有毁天灭地的魄力和勇气。
若我是他，恐怕就能变成父王最爱的儿子了吧？
毕竟他早已成斗战胜佛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位斗战胜佛居然不听召命，仍然想要回花果山当一只野猴子。
西天佛祖不肯依，玉皇大帝肯定也是不依的，你三弟来信说，要随十万天兵天将一同出征，讨伐这只叛逆的猴子。
每每三弟来信，父王都像是吃了仙丹一般，止不住的高兴。
他会把三弟的信看了又看，然后藏在床头的匣子里。
我以为父王是希望看信，因此也研墨歪歪扭扭的写了封信给他，结果父王展开信件看着晕染模糊的墨迹，面上尽是嫌弃之色。
这是什么东西，快烧了！
于是我抓心挠肝，用上满肚子文墨写出来的信，被父王当成废纸扔进了火堆里。
信件变成了灰烬散落在空中，我的心也变成了灰烬。
父王会宠爱我么？
想必是不会了。
我征战归来，再也不会到父王的居所汇报，再也不奢求他给我一丝温暖，问我一句疼不疼。
他不问，整个流沙国也就无人问。
我仿佛又变成了流沙国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除了抵御妖魔，再没有别的用处。
十万天兵出征，是何等壮观的场面。
流沙国地处西牛贺洲和南赡部洲的交界之处，据说地理位置十分关键。
因此也变成了天兵大战之时的最佳观景台。
云雾缭绕间，我似乎又看见了齐天大圣那高大挺拔的身姿。
齐天大圣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着锁子黄金甲，脚踩藕丝步云履。
一根如意金箍棒舞的气势迫人，天地都为之色变。
十万天兵也不敢擅动。
6.
我虽然无缘得见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宏大场面，但仍有幸在此间观摩他和天兵作战，也算是所愿得偿。
就当我以为孙悟空会一棒搅翻山与海时，天兵阵列自动分路，一位金光大盛的玉面郎君姗姗而来。
开山斧，两刃刀，银弹金弓。升天帽，蹬云履，腾云驾雾，是清妙道源二郎显圣真君！
我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这二人便缠斗在了一起。
我知当年大闹天宫时，孙悟空和杨戬就曾经斗了个昏天黑地，如今杨戬再领天兵，恐怕大圣要吃亏。
整个流沙国国民都朝天望去，一时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但不知过了多久，一顶金箍又牢牢的扣在了齐天大圣的头顶。
二郎神杨戬找准机会一招制敌，原本有金刚不坏之身的齐天大圣，眼、耳、鼻、舌、身、意就分散在了世间各处。
顷刻间，世间再无齐天大圣孙悟空。
而我年少时观孙悟空和黄风大王打斗时积攒的热血英雄梦想，也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收伏孙悟空，天降甘霖。
我在路面积水中看到了自己现如今的丑态。
大大的啮齿，光不溜秋的脑袋，完全是老鼠的样子。
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不知是为孙悟空，还是为我自己。
7.
令我不曾想到的是，原本被灵吉菩萨降伏的黄风大王归来了，他看起来好不狼狈。
我割下了灵吉的头颅，他不会来害你们了。
说完这话，黄风大王就陷入了长久的昏睡中。
而他带来的虎先锋开始充大人物。
有谁会不怕猛虎呢？
更何况是妖力高强的猛虎。
只是这只猛虎喜欢以硕鼠为食，因此变成了整个流沙国的敌人。
我儿，这老虎日日吞食流沙国的国民，你应当起身迎敌，保卫流沙国的众百姓。
我看着从来没有踏足过我宫室的父王，为了流沙国的百姓生计，仿佛突然间又想起有我这么个儿子似的。
好笑，好笑，十分好笑。
父王见我笑，以为我是同意和那虎先锋斗一场。
因此拿出来他自认为屡试不爽的杀手锏。
我儿，若是你打赢了虎先锋，你就是父王最宠爱的儿子。
我打不赢的。
我摇摇头，那只老虎厉害得紧，纵使我能打赢，也会受重伤。
我不愿意受重伤。
可父王好似不愿意看到我这般懒怠模样，竟然发起了火。
我儿，你天生神力，如何打不过那虎先锋？你可是流沙国的二王子，你不去杀敌，却叫谁去？
就因为我天生神力，所以我必须无条件的抵御外敌，保流沙国平安。
可又有谁关心我是否平安呢？
这偌大的流沙国，没有一个关心我的人，包括我的父王。
是以不论父王如何劝说，我终究没有踏出过宫殿一步。
你这逆子果然铁石心肠，若是你大哥和三弟在时，为父还需要如此烦恼吗？
我听了这话，觉得心寒如冰。
果然，在父王的眼中，大哥和三弟永远是最好的。
哪怕我为了他们，已经失了神智和筋骨，变成了一个只有蛮力的畜生。
我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觉得父亲的形象逐渐模糊起来。
他是大哥和三弟的慈父，是流沙国英明的国王。
他会惦记城中百姓的安危，却唯独不会记挂我。
我日日躺在床上，听着外间人议论虎先锋的残忍霸道。
尸骨累累，城中的百姓都逃不出这只猛虎的摧折。
就在城中血腥味愈发浓郁时，父王坐不住了。
我既不愿意出面迎敌，他只好去请大哥。
无奈大哥得了癔症，如今连父王也认不得。
父王以血为引，大哥的神志终于清明了些，可当他看见老鼠模样的父王，以及宫殿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老鼠时，终于又不清醒了。
8.
为了防止大哥发狂，伤害更多无辜的人，父王只好又将大哥囚禁起来。
就在父王束手无策时，花果山方向有消息传来。
天命人苏醒了。
传闻孙悟空被二郎神杨戬打落后，眼、耳、鼻、舌、身、意就分散在了世间各处。
其中一部分落在了花果山，苏醒后变成了天命人。
这个天命人有些神通，还有张和孙悟空一模一样的脸。
天庭发布紧急告令，让各妖怪重返巢穴，准备迎战天命人。
必不能让这只猴子集齐所有碎片，否则孙悟空将重临世间。
父王听到后高兴的不得了，天庭有令，这意味着黄风大王马上就要苏醒了。
是啊，天命人要重走八十一难，一定会再上黄风岭，这就意味着，我会再次见到孙悟空的化身。
可几日后，父王有着急了起来。
黄风大王到今日还没醒，若是他没醒天命人就来了，我们流沙国岂不是要遭殃。
我想跟他说，孙悟空当时也没让流沙国遭殃，天命人又如何会？
只是我还未来得及开口，父王就又开始哄我了。
我儿，你天生神力，若是天命人到达时，黄风大王还未醒来，你可以一定要出城迎敌呀！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父王不会听的。
就如同他认为孙悟空一定会残害生灵一样，他当年觉得是我说错了话，才导致灵吉菩萨降下惩罚，把流沙国的人都变成了老鼠。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还是在灵吉菩萨眼中，卑微的凡人其实就跟老鼠无异呢？
我突然觉得好累好累，我不想再守护流沙国了。
如果能够跟天命人战一场，如果能够死在天命人的手中，那我也算是功德圆满。
于是我不再反对，我又如同往常一般守在了流沙国城门外。
不知道哪里来的无头艺人弹奏着三弦，为蛮荒无人的黄风岭增添了一份孤寂和悲凉。
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一朝鼠患凭空起，乌烟瘴气渺人迹。
是啊，黄沙漫漫今犹在，空忆当年取经人。
9.
忽然听得城外脚步声响，父王也机警的跳上了城门。
天命人来了！天命人来了！
我浑身热血沸腾，时隔多年，我终于见到了那张只会在梦里出现的猴脸。
潜藏在我儿时梦想中的英雄主义仿佛在霎那间复活。
啊呀，这天命人看起来本领高强，我们父子俩如何能敌过？
自然是敌不过的。
我就没有想过再活着。
当年历尽九九八十一难的孙悟空，打杀了无数妖魔。
不知道是否也曾有一两个如我一般，不求战胜，只求速死。
我看着面前挥舞着如意金箍棒的身影，感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的，我们缠斗在一起。
比起天命人，我实在力量有限，很快落于下风。
不再祈求父王襄助，因为我知道在他眼里，他的命要远远比我重要。
果不其然，他仍旧只肯审时度势的逃跑跳跃，在保证自己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偶尔向天命人丢一两块石头。
根本只是做做样子，无法损伤天命人分毫。
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亦或是只有几瞬。
我终于如愿以偿的领教了大圣神通，哪怕只是当年孙悟空的一小部分。
四肢脱力的那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仰头看见父王避之不及的身影，心中居然出奇的平静。
如意金箍棒砸下来的那刻，我仿佛又变回人了。
有喜怒哀乐，有绝佳的筋骨，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肉身已死，我灵魂漂浮在空中，看着动怒的父王以血为引，召唤出了大哥。
是了，我已经死了，他只有大哥可以依仗。
大哥身形出现时，他的面容变得温柔和谄媚。
曾几何时，我也梦想着他如此对我，而身死后，我却再也生不出一点期待了。
他想让大哥去对付天命人，可惜可叹，大哥已经不认识眼前的父王了。
即便当初我将自己的全部灵智都无偿奉献给了大哥，他还是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下一秒，他就张开血盆大口，将父王吞进了腹中。
这蛮荒无人的流沙国，终究再也没有国王和王子了。
10.
我的灵魂随着天命人飘飘荡荡，我看着他除虎先锋，看着他一点点理顺流沙国的陈年过往。
原来流沙国之所以会变成这般模样，都离不开灵吉菩萨。
父王一生信仰道教，想要儿子成神成仙。
灵吉菩萨想要让整个流沙国信仰佛教，因此造出了蝜蝂之乱。
他想要在大哥成神之际显圣，救流沙国万千民众于骚乱，让民众一心礼佛。
可这先机被黄风大王占了去。
而父王在折损了大哥后仍旧不死心，还是让三弟成了神。
灵吉菩萨震怒，因此降下诅咒，将整个流沙国的民众都变成了体型巨大的老鼠。
此时恰逢唐僧师徒四人取经路过，黄风大王想抓住唐僧，帮流沙国解除诅咒。
灵吉菩萨以帮助取经人为名号，显了神通，收了黄风。
但他不曾想到，整个流沙国仍旧不愿供奉神佛。
于是流沙国民众仿佛被他抛弃的蝼蚁，只能永远以老鼠的身躯苟活于世。
当黄风大王苏醒时，手中还拎着灵吉菩萨的头颅。
不明真相的天命人以为黄风大王罪大恶极，当即与其展开了一场缠斗。
黄风大王再厉害，也终究不是天命人的对手。
最终那头颅落在了地上。
我原本从未注意过的无头三弦艺人，不知何时进入了内城。
只见他捡起地上的头颅，往脖子上一套。
是灵吉菩萨！
他借天命人之力击败了黄风大王，又复活了！
当天命人查清一切真相，准备与灵吉菩萨挣个高低时，他已飘然远去了。
他的声音空灵如金如玉，短短数语却像是概括了我这狼狈悲剧的一生。
佛也，兽也，人也，妖也，众生自有根气，持优劣为次第，可乱来不得。
天命人听了这话后反应颇大。
恐怕当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的孙悟空，也不会知道西天梵境的神佛，居然是如此看待芸芸众生的。
西天取经路上的种种，如今看来，都仿佛一场笑话。
我看着灵吉菩萨远去的背影，感觉自己的灵魂也飘飘荡荡快要消散了。
我想说些什么。
想对那重走取经路的天命人说，别管什么优劣次第了，掀了凌霄宝殿，翻了西天梵境，让芸芸众生走想走的路吧。
否则就算取得了真经，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说是吗？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