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

    “君川”静静看着,有些病态地扯了扯唇角,低声道:“不急于一时啊。”

    刀光剑影之间,徐行笑吟吟道:“既这么厉害,还要手下人去杀君川?”

    “君川”耸肩道:“没办法。我打不过他啊。”

    徐行:“你……”

    “别跟我说话了。”“君川”假作心有余悸道,“碰一下肩膀而已,你看看你旁边那个,都恨不得咬死我了。”

    君川冷冷:“没脸没皮么,四处借别人的用。”

    徐行:“我跟他说话,你能不能别捣乱?”

    君川:“徐行!”

    “……”

    说话间,徐行眉间一动,一道微弱的风声传来。

    自己的后背,竟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用朱砂写就的黄符,上面血色淋漓,字符歪歪扭扭的,更添诡异。

    她发现得及时,其实只要往下一点,将符纸浸shi,效用就会大打折扣。但徐行余光瞥见某人,微微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动。

    其他人作战之中,更少注意。那诡异黄符如漫山遍野的萤火,很快边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徐行垂眼,右手漫不经心地握紧剑柄,大拇指在其上轻轻摩挲。

    视野灰暗的前一刻,“君川”似是画了个阵法手势,轻轻道:“回见。”

    ……

    再睁眼时,面前便是长宁府分院那道戏楼的房顶。

    分院主应当是把它加班加点重建了一半,此刻徐行一个大头朝下进来,又被压断了横梁,整个戏楼不堪重负地四处嘎吱作响。

    这传送阵和传送符实在质量不好,又或者是使用者眼力实在不佳,方位不准,把各位平日里叱咤风云的修者如同下饺子一般啪啪啦啦丢了一地。

    戏台之后,那道“移形换影”阵还残留着一点痕迹,肉眼可见地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关闭。

    一道莲花香掠过鼻端,有人不发一言便追赶而入,紧接着,众人也接连动作。但,谁也没想到的是,仅仅才进去三人罢了,这奇阵便轰然一声,炸了!

    炸了,不代表它原有的功能就消失了。而是,不准了!诸人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全凭运气。

    “……”徐行又重拾了自己像一条烂抹布被在海沟里甩来甩去的感受。黑暗之中,她心平气和地伸手,抓住了卜白秋的小臂。

    “何苦绕这么大圈子?”徐行道,“你想让凡人远离这院子免受波及,我能理解。放消息让奇人异士来这里查探,我也能理解。但,你要绝情丝,有什么用吗?”

    当时她一进院子,卜白秋怕她修为不济,告诉她垂花门那不是普通灵植,要她当心。都是

    傲骨失流1九重尊终于回来辣!!……

    朦胧间,她听到天边闷雷的声响。时远时近,忽大忽小,连绵不断。

    然而,雷只是响着,天地间却是非一般的平静。弱水之上,只挂着一轮毛月亮——分明万里无云,依旧看不清它的所在,只有一圈圈惨白的光晕,像腥臊羊奶般洒在黑黢黢的岸边。

    冷。

    浑身发冷。

    调转视线,水下也是黑乎乎的,她似是坐在一叶小舟上,虽无执桨,小舟仍是执着地往某处飘去。

    远远的,一道尖顶戳开了天,那是一座悬灯古塔,昏昏沉沉。

    丝丝缕缕的声音,自古塔之上传来。捻弦声,笛子声,板胡声,似乎在过门。有人吊着嗓子唱戏——

    愈发近了。

    徐行坐起身来,凝目远望。透过昏沉的灯火,她看见一道被吊在高台上的身影,不断随风摇晃。

    “啪嗒”声一下连一下。余光之中,她的鞋滚落在一边。

    她下意识用脚尖去勾,鞋仍是那双鞋,却怎么也穿不上,塞不进,一次次地落下。

    白花花的月光照在脸上,徐行蓦然想到,曾有人说过,撑船的人叫船家,每日出工便用桐籽膏涂脚,久而久之,脚底板上生了一层壳,比鞋底还硬实。

    这种人是不必穿鞋的,就连上岸也是不穿的。因为脚比一般人还要宽厚太多,想穿也穿不上。

    除了这种人之外,还有一种人,也是永远穿不上鞋的。

    徐行微微倾身,看向水面中的自己。

    水波静谧温柔,倒映出一个浮肿怪物。颜面膨大,眼球突出,是寻常人的两倍那么大。

    她是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尸体。或许它也和她一样不知道自己已经腐烂了,还在这里听着无休无止的戏曲,随着静水幽幽漂流。

    “……”

    徐行再一次睁开眼时,仍是相同的场景。不过,她几乎是一瞬就知道这里才是“现实”了。

    因为神通鉴正在以生平最大的声音鬼吼鬼叫:“徐行!有鬼啊!!你快看,有鬼啊!!!”

    徐行早已明白它这没鬼也要叫出鬼的德性,只觉得肩头酸软,八风不动地仰躺着道:“鬼?哪呢?”

    神通鉴:“背后!!在背后!!!”

    徐行:“背后正贴着船呢!还是你说水下?得了吧,人家不惹你,你就别惹它了。我们这的鬼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又不会随意对你做什么。”

    神通鉴急道:“我是说卜白秋背后!”

    什么?还有人在?

    徐行一个鲤鱼打挺,才发现头前站着一个撑船的。卜白秋正直立着不断拨水,月光下,她肩旁仿佛烟尘般坐着一个人影,黑发红衣,头发飘散,有一种奇异香味传来。

    再一看又没了。

    徐行迟疑道:“这看起来,怎么有一点像……”

    神通鉴:“我就说是了!!”

    卜白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闻她醒来,便轻轻道:“没受伤吧?”

    “身上没受伤。”徐行面不改色道,“心里很受伤。”

    “……”卜白秋万万没想到她刚醒来就说这种话,不由一哽,很快便装作没听到似的,道:“你的同伴应该也都进来了。不必太担心,迟早会见到面的。”

    这船小得很,能承载两人实属不易。既然有人撑船,徐行也便将小腿随意靠在船沿之上,小臂撑起脑袋,把目光往四处放放。

    那“移形换影”奇阵被撑爆了,在其中的所有人都被传到了不知何处的陌生地界,不过想来卜白秋和鬼市之主勾结这么紧密完备,应当早也定下了此处为何处。

    这四处水面之上,此刻飘满了木舟,都是些紧闭双眼的陌生面庞,似是还沉浸在噩梦之中,眉头个个皱如麻花,看着竟然有些好笑又可怜。

    徐行想起什么,将手抬起,在月光下观视。五指并不浮肿,暗含劲力,腕间那只小银鱼也直挺挺紧闭着眼,不知是不是死掉了。

    徐行戳了一下它尾巴,它反应极大地躲了一下。那应该是还没死。

    卜白秋道:“你不问这是什么地方吗?”

    徐行于是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手上的桨轻轻一推,水波微动。卜白秋平铺直叙道:“此为‘黄泉’。”

    “……”

    沉默间,徐行缓缓道:“我早知你有问题,想着你长得很善良,把我带到哪也随你便了。但怎么一下就变成我殉你了?我们虽然一见如故,但关系应该还没这么好吧!”

    “谁说你死了?”卜白秋沉沉望天道,“黄泉鬼域中,只有三种东西。人,死人,活死人……”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睛又看不见,遂这个动作应该起到一种烘托氛围的效果。徐行很白目道:“嗯。挺押韵的。但外面不也是?你的意思是,妖进不来?我看不是吧。那我现在究竟是怎样?”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卜白秋真想一桨把她拍到水里,半晌,才收敛了火气,道:“你可知何为‘三花聚顶’?”

    徐行正色道:“我平时不打麻将。”

    卜白秋:“谁跟你说麻将了?!”

    徐行抖机灵未果被拍下去,在黄泉里吐着泡泡奋力游了半路,上来时真是老实到判若两人。她跟神通鉴道:“为何这些人都不懂我的幽默……”

    神通鉴:“你也不看看这是适合幽默的时候吗??”

    话不能这么说。越是困境当前,生命攸关,就越要笑得大声。死已经够倒霉了,哭丧着脸死岂非倒霉加倍?

    言归正传,“三花聚顶”是一个道家术语。所谓“精为玉花,气为金花,神为九花”,这三花又各自代指一个不同的部位,如修炼大成,则能将三花汇聚于泥丸宫,在昆仑门派中,这种境界可称“坐忘我”。

    其实昆仑门派的境界很多,但徐行看了就忘,压根记不住。她只能分出“很厉害”、“一般厉害”和“菜鸟一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谁有闲心记这个那个。

    水能通阴,这儿原本可能只是片寂静的湖,但就像所谓三花聚顶一般,在缓慢的年岁间,可能仅有一瞬,如此巧合地,鬼域、水域、森罗鬼市之间,阴阳夹缝形成了。

    徐行颇有兴趣道:“是你算出来的?不错,不错。也太厉害。”

    她一身shi漉漉的,倒也不恼,反倒趴在身边,时不时百无聊赖地拿石头打水漂玩。

    “只要黄泉鬼域在附近,我的力量便会加强。”卜白秋简洁道,“我二人毕竟力量来源不同,不能归为一谈。”

    徐行“喔”了声。

    她不追问,卜白秋反倒不习惯了,“你怎么不说,这终究不是正道,劝我住手?”

    “说笑话。正道邪道,谁定的?”徐行笑道,“人和妖用的自然之力,你用的幽冥之力,分出哪个正统不正统么?你好歹当真能见到鬼,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借你用。我们可从没问过老天愿不愿意呢!”

    亏她还是穹苍的。一嘴歪门邪道,还很有道理的样子。这话说出去,小心明天就给师尊打断狗腿。

    卜白秋却心神一定,长长叹道:“唉……”

    “所以,现在可以说了么?”徐行奇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若这里就是黄泉鬼域,徐行还当真没有来过。只是按照一般来说,黄泉过后,便是望乡台,再过后,则是森罗宝殿,还有枉死城此类,也不知具体是何布局。

    但她也知道一件事,活人待在这里太久,肯定是回不去的。

    也不知行驶了多久,徐行没有看见梦中那座阴森又连绵的高塔,反而看到了彼岸。一道黑漆漆的大门,黑漆漆的天气,仿佛触手可及的一切事物都是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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