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节

    她说的,便是在五位掌门议事之时,那主殿天花板上的“穹苍”群剑了。有异议则剑落,无异议则通过,连五位掌门都不知道护阵者具体是哪位同僚,也的确足够隐秘——只不过,这计划大概要等现在这任掌门退位才能开始了。

    不对。

    徐行抬眼,缓缓看向掌门座上面色苍白不断咳嗽的女人。

    直觉告诉自己,既然她这么说,那么退位应当便是很快的事了。

    她的病究竟到什么程度了?

    不知怎的,徐行心里头有些没来由的不舒服。不仅像是被木刺扎进脚底,微微泛酸,还伴着点莫名的生气,就好像有人答应了她什么,却没有做到。她自顾自在那思索了半天,也没找出来这究竟是怎么了。

    “一宗掌门的病都治不好。”徐行遍寻不得,在心内呲起了大尾巴,不耐烦地大开嘲讽道,“要这个司药峰有什么用?天天就知道治灵兽。”

    若是她舍不得的师尊能听到她内心在说什么,定会大为欣慰。这孩子非但是个当掌门的好料子,当皇帝也是不可多得、沧海遗珠——再这么养几年指定养出来个暴君。

    可惜掌门师尊不知道,只瞥了神游天外的徐行一眼,摇了摇头。

    她掀起了眼皮,紧

    接着,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个重大消息:“宗门外山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民众不断涌入,摩擦反倒更多了。所以,我想建立‘灵境’和‘红尘’。”

    掌门的意思,是事先和其他五大仙门商量过,渐渐将仙门往中心的鸿蒙山脉处迁徙——现在的形式,各大仙门最多只能庇佑自己外山那一部分地域,天南地北的,联袂起来很麻烦,若是封印着天妖的鸿蒙山出了什么异状,赶过来时黄花菜都凉了。尤其是昆仑,成日遗世而孤立的,送一封信过去得走一个月,还不知道收信人活着没有。

    而若是六大仙门都搬入灵境,联合力量,便可形成一个暂且安全的包围圈,至少能保证包围圈内将有威胁的妖族全都清除干净。

    “可是,”有长老迟疑道,“那‘红尘’中的凡人,岂不是太过危险?”

    “要学会取舍。”掌门摇摇头,叹道,“即便现在,我们也无法庇护所有人。聚集一点,总比分散开来要好。此后,‘灵境’的范围会愈发扩大……”

    她蝶翼似的长睫轻轻颤动,病弱却不脆弱,只轻轻道:“直到,将所有妖族杀干净为止。”

    就像人族驯化动物,将野狼驯化成听话的狗,只留下投诚的妖族,其他的一律斩草除根,免得死灰复燃,过程或许会很缓慢,但,这便是天下

    旧时风3有点难缠,路上耽搁了点时间……

    没时间再说什么了,一声令下,众人皆回到住处取回兵器和所需药品,准备乘着“玉龙”前往狐狩之地。

    这对穹苍门徒来说,是家常便饭。如今局势,四处危土,怎可能一路顺遂平安,每一人走上登仙阶时,都有了自己或许会牺牲在战场之上的觉悟——但,可能会牺牲,和去送死,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徐行却什么都没带。似乎金疮药、归元丹这类伤药

    补丹也懒得回去拿一趟,她只将野火抽出,手拂过剑锋,没察觉到明显的缺口,便一把剑,一个人,径直准备跳下山去。

    玉龙承载的人数最多,身体庞大无比,自是以稳妥为主,行进不算太快,她的仙鹤是掌门特别捉来给她的,不出意外,徐行应当是第一个抵达的人。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徐行顿了顿,不解转头。叫住她的,竟是亭画。

    亭画已穿回了平日的兜帽,将浅白色的眉眼全然遮在了阴影之下。她不喜阳光,也不喜出门,兜帽遮住头脸,黑压压一片,看上去当真是阴郁得很。她似是不知要如何开口,少顷,才十分生硬道:“我不知为何师尊给你这个任务。”

    虽然不知她本意如何,但听起来真像是“你不配”。怎么,要她证明自己吗,徐行挑眉道:“那你该去问师尊。”

    “……”亭画蹙眉道,“师尊或许会判断失误,你会不明白自己的能力么?”

    试图精确地衡量每人的修为境界和战力水平,这自然是不可能做到的。哪怕是穹苍的水镜,也只能粗略地将修者的境界分为五个阶段:入门、金丹、无惜、不悟、神人。大部分修者都处于入门到金丹的阶段,小辈名列前茅者大概在金丹到无惜之间,“不悟”境便是可任一宗掌门的修为了,登仙者方为神人。

    简而言之,即便徐行天赋异禀到变态的程度,她的境界也才堪堪到“无惜”罢了。她前路坦荡,无人可挡,不错。极有可能会接任掌门,不错。但再怎么样,那也是“以后”的事!

    现在倒摆出大师姐的架势来了。徐行还以为她和自己一样全然不在乎师门情谊呢。她对那盘旋不下的仙鹤点了点下巴,示意它再等等,而后,站定,对亭画道:“所以,你是想让我回去对师尊说,换个人选吗?”

    亭画漠然道:“你若想去送死,也随你。”

    “好。”徐行挥挥手,认真道,“我去死一死。再见。”

    “?”有病吗?亭画莫名其妙道,“站住!”

    这么大动静,其余门人又怎能不注意到。玉龙装填灵石还需要时间,众人虽整装待发,心中忐忑,却免不了人的天性,见缝插针往这边觑。

    亭画这个宗门大师姐虽说个性沉闷,阴郁寡言,但一向是诸位长老执事口中“别人家的徒弟”,赞不绝口。在徐行出现之前,她才是六宗之中公认的天才,然而,随着这位天怒人怨的小师妹横空出世,这个名头也随着她一起,变得黯淡无光。

    第一总是被记住的。第二总是被忽略的。更何况,徐行说的没错,众人是看不惯她性子,但,如此特立独行、孤雁不群的人,不管好坏,想忘记她真的很难。在“光”的照耀下,“影”只会越发寂寂无闻。

    只是,亭画一向对此都淡然处之的模样,似乎从不在意。现在难道终于看不下去了吗?也是,方才掌门那般发放任务,潜在意思不正是徐行高她一层么,这口气如何忍得下?

    “究竟有什么事。”徐行倒是很乖,乖只乖在别人跟她说话会应声上,自己的决定是绝不会改的。她面不改色地说,“师姐,你再拖下去,说不定等那蛇搬来了同僚,我的头就要被它拿去泡酒了。”

    “别拿自己开这种玩笑……”亭画停了一停,忽的,藏在袖中的左手掌一反,一柄短匕出鞘,散发着无比寒凉的气息。那是她的兵器,匕首,名为“寒冰”。她垂眼道,“既然如此,那便切磋吧。”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难道是谁切磋赢了,谁才有资格去拦那蛇妖吗?

    但,实话实说。不管是亭画,还是徐行,对上那蛇妖,都没有胜算的啊。说到底,不还是掌门一开始便错了吗?难道是徐行在外还有别的帮手?不管了,打起来打起来!早便该打一场了!

    然而,徐行道:“我拒绝。”

    “无论是谁,你次次都拒绝切磋。”亭画道,“怎么,看不起么。”

    “拒绝只能说明我不想。”徐行难得彬彬有礼道,“至于为什么不想?这不需要解释。”

    她耐心告罄,转身离开,正在此时,耳畔忽的袭来一道风声,紧随其后的才是众人的哗然声——她瞳孔微缩,伸出二指,准而又准地架住了那试探而来的匕首一击。

    等回山后,她定要带一百只尖嘴鸡,全塞进亭画的屋子里。徐行如此想着,感到自己的脾气已然压抑不住,反手便是一剑格出,“铛”一声,剑匕相接,发出金石交碰清脆声,转眼之间,十招已过。

    一来一回,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然而,也就这十招,众人便都明白为什么徐行不轻易和人切磋了。

    当初访学之时,她用的是树枝,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剑没铸好”这种理由,而是掌门不让她用剑。否则,很有可能会出事的!

    她的一招一式,全是搏杀之招,用树枝打在人身上最多会疼,换成剑,不能动弹已是轻的,倒霉一点的,都要血溅当场了!真是凶猛戾气至极,分毫不让,令人不由心惊肉跳,怀疑她入门之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亭画竟然还真都撑住了,只是隐隐落于下风。

    “你们做什么?”黄时雨听闻动静,在后急急赶来,看到这对师姐妹一言不合就打得乒乒乓乓,无语至极,“我好像不记得出发前还有表演赛环节??”

    “二师兄!”有好事者在旁煽风点火道,“要不要先去告知掌门啊!”

    这衰样,也不想想,掌门那修为,动静这么大,她早发现了好么?没出面就是不想出面,别给她老人家添堵了。黄时雨悲伤地挠了一头乱发,没想过自己这么不靠谱的人竟然也有当和事佬的一天,“喝”一声自身后掏出那竹棍,往战局中一拦:“不要叫我二师兄。还有,都住手!”

    比斗被搅,招式打乱,亭画吃了一惊,下意识将匕首收回,寒冰如蛇一般缓缓滑进她的袖中。

    但是,她收了,徐行却没能收住,一剑冲来,在她手背上劈出深深一条伤口,霎时,血流如注。

    亭画微不可闻地“嘶”了声,用左手将伤口捂住。只是,那伤口太深了,鲜血涓涓自指缝中淌出来,染红了她的袖口。黄时雨见状,空出一手捂了上去,另一手利落地洒上药粉,皱着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亭画跟他不是很熟的样子,冷冷将自己手抽了回来,道:“我自己来就好。多谢。”

    “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黄时雨真是莫名,“好了。你俩就继续打好了。等五大门的质子都来穹苍了,你俩就给它们天天表演人族土特产,内战。”

    气氛十足僵硬,只有黄时雨这个碎嘴子的声音。

    寂静过后,人群之中,终于有一人打破了沉默,对她心平气和道:“徐行。掌门给谁派任务,其他人是无法左右、甚至无法插嘴的。大师姐她只是希望你再斟酌一下,要不要主动放弃这个太危险的任务,仅此而已。你,不至于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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