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4

    弥桑妖月抵达时看见的就是一方简陋小院和朴素屋宅,还有宅中形单影只对烛孤饮的钟离不复。

    案上酒坛三两歪斜倾倒,地上甚至还有只摔碎的空盏,钟离不复早已醉眼朦胧,却依旧仰头将坛中余酒倾入喉中。

    那一刹那,弥桑妖月忽地有些气闷。

    在她心目中钟离不复一向气度沉稳胸有丘壑,否则她也不会从情窦初开时起便倾慕于他。如不过是受了那十几年都未曾谋面的所谓兄弟的一点闲气罢了,以他之丝毫不愁难成大业,到时再予以还击便是,何至于在此一蹶不振独喝闷酒?

    思及此处,弥桑妖月大步上前夺过酒坛,甩手狠狠丢在了一旁。

    见钟离不复望向她的双眼涣散迷离,似乎对她的举动倍感困惑,弥桑妖月更是气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不待见你你就挣点样子来让他看看!在这里喝闷酒有什用?!”

    不料,钟离不复闻言却更显茫然:“‘他’是谁?”

    “还是谁?还不就是你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弟弟?”弥桑妖月道,“他不愿与你分家产你不要便是,那些算得了什?也配让你在这顾影怜?”

    钟离不复怔了怔,随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忽地一声哂笑:“弟弟?……家产?这些东西我本来也没放在眼里。”

    弥桑妖月道:“那你还在这喝什闷酒?”

    钟离不复醉醺醺地仰身向后,斜靠在床榻边缘,沉默许久才拖着长音道:“是我爹娘——呵,他与我彻底断绝了关系。”

    弥桑妖月不禁一怔:“为何?”

    钟离不复嘲道:“因为我不给他传宗接代啊。”

    弥桑妖月心底咯噔一,不甚笃定地迟疑道:“……什意思?”

    钟离不复冷笑一声,仰靠在榻边闭眼道:“你不是都知道?——我喜欢男人啊,洛、寒、心。”

    弥桑妖月倒吸了一凉气,心头忽地像是被攥住般揪得生疼,但却依然强撑着颤声道:“你……就是这告诉你爹娘的?”

    “反正他就快回来了,迟早也要说,”钟离不复道,“我总不让他跟我在一起,还跟偷鸡摸狗似的吧。”

    弥桑妖月闭眼深深吸了气,只觉头晕目眩手脚冰凉,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耳畔接连不断嗡嗡作响。

    “他就快回来了……”

    “跟我在一起……”

    “在一起……”

    早已落地的话音像是索命冤魂一般萦绕不去,扼住她的脖颈,捂住她的鼻,令她连呼吸都需抵死挣扎。

    她不知己沉默了多久,直至钟离不复问及她的来意她才终于回神,筋疲力竭地挤了一句气音般的“没事”后转身木然离去。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原来流水是真的无情啊……

    弥桑妖月仰头望天,一面前行一面嘲地笑着,泪水如珠坠落,心却像是麻木了般连疼痛都没了知觉。

    回到家中,她将己在房中关了整整三天三夜,念头无数次在不要这个孩子和留这个孩子之间反复徘徊。

    ——不该要的。

    她想。

    但是……这是己的骨肉啊。

    叫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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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易割舍?

    千万次举棋不定之后,弥桑妖月终于做了最后的选择。

    她拉开房门走屋去,径直行往母亲住处,平静到近乎漠然地将己有孕之事告诉了母亲,并十分强硬地隐瞒了孩子父亲的身份。

    乎她意料的是,母亲震惊过后却并未如她所想的那般怒不遏,甚至都没有责备她哪怕一句,只是轻抚着她的后心问她有何打算。

    弥桑妖月呆呆看了母亲片刻,忽而泪如雨泣不成声。

    若是母亲言责骂她反倒还倔强强撑,如面对母亲这般温柔地询问,她心中的那道防线刹那间便已溃不成军。

    她像个孩子般把头深深埋进母亲怀中,将从过往到如关乎钟离不复的所有不甘和委屈都化作泪水倾泻而。

    母亲任凭她尽情发泄着心中情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沉默无言,然而毕竟母女连心,她很快便已从这哭泣中明白了弥桑妖月的打算:“你想将孩子留,是吗?”

    弥桑妖月的眼泪稍稍停歇,闷在母亲怀中点了点头,便听母亲继续道:“不是不以,但即便你将他留,也没法正大光明地养在你身边。”

    弥桑妖月怔了怔,略带茫然地抬起了头。

    母亲直视着她的双眼,郑重而又不失温和地解释道:“允你将孩子留,是成全你的为母之心,而隐瞒孩子的存在,是保全弥桑家的颜面。你既已为家主,就该知道万事都不只考虑己,责有攸归也好,顾全大局也罢,有得就必然有舍,你想好了?”

    弥桑妖月沉默地将这番话的义在心中翻滚了一遭又一遭,直至将掰清揉碎细细品味透彻,才郑而重之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一年,弥桑妖月以修研蛊术为名隐居于弥桑家的一处偏僻山庄之中,而她母亲为孩子找好的养母罗姐也一直在旁陪伴。

    钟忘忧便是在那期间生,生数月后,养好身体的弥桑妖月独返回家中,而罗姐则带着孩子回到了桑城。

    其后便与鹿辞和姬无昼先前的推测相差无几——孩子虽未养在身边,弥桑家却将大把珍品送往桑城,直至后来桑城蛊患爆发被迫封城,弥桑妖月才将他母子安置在了祖宅。

    不过,有一点鹿辞他完全不曾想到。

    ——其实罗姐并没有过世。

    在弥桑祖宅住后不久,罗姐主动找弥桑妖月提及了收养之事。

    在罗姐看来,眼是弥桑妖月将孩子领回膝的最好时机:一来孩子年幼尚未记事,往后有大把时间去培养母子之情;二来孩子的“父亲”已经离世,如若“母亲”也不在了,他便会彻底沦为孤。而弥桑妖月若将受灾属地遗留的丧家孤子收为养子,不仅不会惹人怀疑,在世人眼中还堪称一桩义举。

    弥桑妖月未曾料到罗姐会想得如此周全,更未料到她竟一直在设身处地为己考虑。

    见弥桑妖月动容,罗姐淡淡笑了笑后立刻让她莫要想太多,声称己所言其实也是于私心——从丈夫离世后,她便很多次想过要离开西南去别处走走看看,只不过那时肩负抚养忘忧之责,她总不带着忘忧东奔西走。而忘忧既已有机会回到弥桑妖月身边,她便也打算趁此机会更名改姓远走他乡,寻个山清水秀之地开始新的生活。

    弥桑妖月静静听完她的设想,却并不尽信这都是于私心,因为她看得来,罗姐对忘忧不是没有感情,如肯做这般“功成身退”的选择,内心必然也曾经历挣扎。

    弥桑妖月认她的选择,时也感念她的选择,所以在应允她这提议后当即拿了一枚弥桑家的令牌到了她手中,告诉她无论去往何地,都随时从弥桑家各处钱庄随意提拿。

    数月后,罗姐在弥桑妖月安排于一深夜乘车离去,后对内对外都称其突发急病离世。

    就这样,弥桑妖月终于顺理成章地将忘忧收为养子,接回了己身边。

    ……

    海风微凉,车帘拂动。

    陈年伤疤就在这般沉缓地絮语中被弥桑妖月亲手揭开。

    时隔多年,她早已没有了当初汹涌澎湃的不甘和委屈,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她已将过往彻底释怀。

    每当看见钟离不复和洛寒心双入对,她都还是会忍不住如鲠在喉,哪怕她知道钟离不复对孩子的存在一无所知,哪怕她知道归根结底那一夜荒唐是己主动投怀送抱。

    “活该吧。”弥桑妖月嘲道。

    鹿辞久久无言。

    他并不完全理解师姐在明知钟离不复对她无意的情况还将孩子留的选择,但他知道那除了是于己这辈子都无法感身受的为母之心以外,恐怕还掺杂着些许余情未泯,所以他虽不理解却也尊重。

    但是,钟离师兄的作为就令人实在无法尊重了。

    ——明明心有所属,却还来者不拒?

    纵然是师姐主动,纵然有酒意作祟,这些是拿来推脱的借?难道他心中就丝毫底线也无?

    “但我至还是不明白,”弥桑妖月低头看向手中书册,语气霎时冷硬了几分,“他到底为何要盗虱蛊,为何要对桑城和秘境此毒手。”

    如果说当年的求而不得还只是让她耿耿于怀的话,那在得知那场险些将忘忧也一并害死的屠城蛊患竟是钟离不复所为时,耿耿于怀刹那间便已彻底沦为切齿痛恨。

    但是,恨归恨,她却依旧想不通钟离不复的动机,想不通他那日带走虱蛊究竟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

    好在,无论是她还是鹿辞和姬无昼,此刻想不通都已无须再想——悬镜台就将抵达,他很快便与钟离不复当面对质。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桑城遍地白骨,秘境荒草坟茔。

    这一趟,终须做个了结。

    ……

    鹿舆在南海之上渐行渐深。

    不久后,仿佛忽然穿破了某种屏障一般,只一刹那间,当空明月被乌云遮蔽,轻柔海风变得狂乱异常,滔天海浪澎湃翻涌,掀起的水花甚至星星点点溅进了鹿舆之中。

    无涯苦海域内,风云诡谲。

    两侧轻纱并着前方车帘被狂风卷起,三人越过灵鹿头顶向前眺望,很快便看见了阴森海域之上微光闪烁的那座黑色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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