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22
赫德又将这最后几行字扫了一眼，笑道：“现在我确信这篇文字并非林小姐之手了——写的作者应该不是个生意人，瞧这满‘公平竞争’、‘共繁荣’之类的大词，商人不会有这般浪漫主义的胸怀。”
林玉婵小小的不服气：“我觉得我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呢。”
“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不是一回事，亲爱的小姐。”赫德懒得跟她解释名词，转而好奇：“那这篇报道到底何人之手，我还真的很想知道。住在租界的普通侨民，一般不会对中国人的事务关注太甚……还是说，《北华捷报》为了销量，宁打脸，底线都不要了？”
这两篇接连发表的、相互矛盾的报道，很快引起了大的读者争论。报馆已经接到无数情感激烈的读者来信，要支持E.C.班内特，要声援K.伍德。报馆别有用心地选取了双方的代表言论，时发表在副刊上，点燃又一波舆论。
近来上海另有新兴报纸，譬如字林洋行所办之中文《上海新报》，价格低廉，字大易读，大有和《北华捷报》分庭抗礼之势。
因此《北华捷报》刊登矛盾报道，引发读者水仗，无疑也是故意引战之举。
不管怎样，E.C.班内特和K.伍德两位剑走偏锋的匿名记者，在英语圈子里是彻底火了。
赫德然不会像普通读者那样，被报纸牵着鼻子走。他一眼断定：“无疑，林小姐认识他(them)。这真是一场漂亮的营销。”
侍应生经过，林玉婵趁机要了一枚热腾腾蛋挞，一边吹，一边笑盈盈摇头，表示你猜错啦。
赫德惊诧，睁着一双深深的眼睛，审视地打量一林玉婵，然后改。
“林小姐认识‘他’(him)——这两位匿名记者，不会是一个人吧？”
林玉婵嘴角绽微笑，再次摇头，否认了赫德的猜测。
“您该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现在我要去认识点新朋友。”
赶紧溜号，把一脸难以置信的赫德晾在身后。
两位记者当然是一个人——不过是个“她”（her）。
康普顿小姐做客商会，亲眼目睹了“洋人授意、掮客煽动、暴民堵门”的闹剧，手中的钢笔蠢蠢欲动，不回去写点什，对不起她一身的文学细胞。
当然，以她的身份立场，肯定不会对义兴商会大肆褒扬，充其量做到中立，置身事外地呼吁大家一起公平竞争，不要搞小动作。
当然也不再以E.C.班内特的笔名我打脸。康普顿小姐权衡之，决定开个新马甲，弥补一己过去的错误。
反正历史上那些大文豪，不也都是笔名一大堆，正常操作啦。
这篇报道也很快见报。K.伍德虽然是新人，但笔关于中国人商会的细节实在是翔实而具体，好像他真正受邀去参观过一样——要知道，一般外国人绝对没有这种机会——报馆然如获至宝，也就有意忽略了K.伍德的略微亲华立场。
不意料，两篇报道引起血雨腥风，《北华捷报》的本年订阅量飙升一成。
虽然“义兴商会”在外国人眼里的形象依然算不上正面，但林玉婵思忖，被公开报道以后，应该不会再有洋商妄图用上不得台面的
手段打击了。
公平竞争就公平竞争。谁怕谁。
林玉婵回到女眷席位上。侍应生已经端来了热腾腾的中餐。
女眷大多是广方言馆教员的家眷，华人洋人都有。赫德请来的华人教员，多有港澳海外背景，因此他的妻女也都比较新派开放，和席的西洋太太笑语闲聊。
只有几个清政府派来充作教习的举人、贡生的夫人，拘束地坐在一角，不知所措。
林玉婵想起被晾在外国人堆里的郜德文，对这些做派传统的夫人心生情，于是轻声招呼，聊了几句闲话。
忽然，叮叮玻璃杯响。欢饮的人群安静来。
书院监督捋着胡子，笑盈盈地说：“那个，现在，赫大人讲个话。”
虽然上海广方言馆名义上由中国人负责，但众所周知，办学经费来海关银子。因此在这小小宴厅上，反而是赫德说话最有分量。
赫德清了清嗓子，用流利的汉语说了几句话。
无非是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努力，让上海广方言馆成功入了朝廷的眼。将来这个学校定然越办越红火，大家为大清国做的贡献，迟早上达天听，有付就有回报，我鹭宾以和诸位共事为荣，云云。
都是套话，然而是精心设计的套话，听了让人熨帖。
最后祝皇上和太后圣体安康，大清国繁荣昌盛。
在场众人，无论是监督、监院，还是小小教员，还是请来的洋商客人，都面露心悦诚服之色，微笑点头。
“不过，”赫德话锋一转，微笑道，“年学校扩建，增设课程，经费怕是捉襟见肘。不怕诸位笑话，海关毕竟是大清衙门，关税银子要优先输送朝廷，充作国事及赔款之费用。总理衙门已对本官提意见，办学这等细枝末节之事，不动用太多海关资本。尽管我据理力争，但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忠诚而专业的衙门里，大清朝廷才是第一位优先的客……”
林玉婵惊讶得微微睁大眼。
赫德什意思，在为学校筹款？
海关银子不够用？
随即想通。不用说，随着赫德将海关经营有道，清政府愈发把他当摇钱树。对每一笔关税银子，大概都拟定了用途。
军需、河工、赔款、俸禄、修园子……
没有给“办学”这种小事留太多钱。
赫德讲的这番话，其实逻辑显得有些生硬。不知情者只道他是洋人，汉语水平有限，讲不太优美的文辞。但林玉婵深知赫德性格，用英文代入了一他的语气，立刻听来，他这话里阴阳怪气，隐着对清政府的抱怨，嫌他要钱太多。
虽然大多数人都没听来，还在鼓掌盛赞赫大人忠诚。
但赫德也没办法。就连李鸿章、曾国藩这种深受器重的封疆大吏，也不敢公开和那些满洲高官叫板；他这个天然不受信任的“非我族类”，又怎敢太激进地批评朝廷。
所以，日这场酒会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筹款。
难怪请了这多洋商。
赫德用英语简单重复了一筹款的用途，然后令乐队重新奏乐，退回己的席位，慢慢抿着红酒润喉，间或招呼一熟人朋友。
忽然，他微笑，目
光越过几个来拍马屁的洋商，叫道：“林小姐！你难道也要捐款吗？真是让本官刮目相看哪。”
林玉婵大大方方朝赫德敬了杯酒，然后在身旁中国人复杂各异的目光中，微笑摇头。
“旁人都一千两五百两的捐。我拿八十一百，多寒酸哪。”
赫德：“我猜也不是来请我跳舞的。”
“已经两年没有练习了。我怕摊上一个谋害长官的罪名。”
赫德再笑：“那，你打算告诉我E.C.班内特是何许人也了？”
在中国官场混久了，那些儒学老夫子令人头秃。他愈发怀念这姑娘的犀利莽撞。互怼几句，十分减压。
林玉婵正色道：“广方言馆预算吃紧，不斗胆问一句，都是缺在哪方面呢？”
赫德一怔：“你什意思？”
“我想，学生宿舍用地充裕，中国籍教员薪水也应该很便宜。真正让您感到缺钱的，恐怕是教学用具吧？”
林玉婵从容不迫，挎包里摸一张最新的广方言馆课程表。
“力学、化学、工程学、天文学……勘探、制造、冶金、船务……这是您打算新开设的课程。”
赫德微微皱眉。这种内部资料，她从哪里弄来的？
回头得敲打一海关各职员。像她这种离职员工，不要随便放进来，更不让她乱看乱拿。
不过这次她既然拿到了课程表，赫德也就不追究，很官方地回答：“都是对朝廷有用的课程。怎了？”
“这些课程的教授，需要各类西洋教具——天平、砝码、棱镜、显微镜、齿轮、量杯、酒精灯、地球仪、各种常用化学元素样品……这些贵重的仪器用具，加剧了广方言馆的经费短缺……我猜。”
她胸有成竹地说了一大段，末了才谦虚地补充了一句“我猜”。赫德不禁微笑颔首。
“没想到林小姐的生意涉猎广泛，居然连科学仪器所需的价格也一清二楚——怎，难道你有办法，给我找到更便宜的？”
这就属于客气话了。赫德一个英国人，又当官，手一堆人，从英国洋行处都拿不到更好的价格，她一个小小中国姑娘，除了脑子机灵点，有什门路？
赫德已经做好准备，若海关银子不够用，宁掏腰包，也不让这个中国第一所新式学校，课程上缺斤短两。
赫德指指身边的椅子。林玉婵余光看了一周围中国官员的脸色，识趣地继续站着。
日她抽时间来海关赴宴喝酒，不是来给这些老夫子瞧新鲜的，也不是单来跟赫德聊天叙旧的。
否则，在家躺着不香吗？
她斟酌措辞，小心说：“据我所知，这些仪器之所以昂贵，在于在中国无法制造，都需要从西洋进，运费就占了很大比例。如果每样单买一两件，确实单价令人咋。”
赫德笑了：“我又不需要批发一大堆。大清国还没有第二个广方言馆。”
“如果您愿意将仪器采购的任务交给博雅公司，我以试试，给您拿到批发价。”
赫德一子欠身。有人想凑上来跟他寒暄，他装没看见。
“你怎做到？”
林玉婵笑而不语。
她袖中捂着一封来安庆的书信。安庆内军械所的年轻帮办徐建寅，对她这个修过蒸汽机、送他地球仪的古怪小姑娘念念不忘。老早就寄来一封信札，托轮船露娜带到上海，又被苏敏官送到她手里。
“林姑娘，”林玉婵当时读着信中的文言，脑海里动翻译成了徐建寅的爱无锡话，“谢谢侬的地球仪额，老好用了！我有一事呀，侬不是讲过，若我需要啥实验器具，以找你在上海代购的呀？那我就冒昧的问一声，以这些器具，在上海洋行要卖多钞票呀？我没有太多的银两，但这些物事，我军械所的帮办真的很需要呀……实在冒昧，如果太麻烦就算了额……信末附预算……”
信件末尾，列了一些常用的物理化学实验器具——显微镜、气压计、空气泵、分仪、各种烧杯烧瓶、化学元素样本……很多徐建寅只在西学著作里读过，知其功用，己却从未见过，也无法准确描述的特性，只按照己的想象，绘了简单的图，请林玉婵帮忙打听。
林玉婵小小的不服气：“我觉得我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呢。”
“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不是一回事，亲爱的小姐。”赫德懒得跟她解释名词，转而好奇：“那这篇报道到底何人之手，我还真的很想知道。住在租界的普通侨民，一般不会对中国人的事务关注太甚……还是说，《北华捷报》为了销量，宁打脸，底线都不要了？”
这两篇接连发表的、相互矛盾的报道，很快引起了大的读者争论。报馆已经接到无数情感激烈的读者来信，要支持E.C.班内特，要声援K.伍德。报馆别有用心地选取了双方的代表言论，时发表在副刊上，点燃又一波舆论。
近来上海另有新兴报纸，譬如字林洋行所办之中文《上海新报》，价格低廉，字大易读，大有和《北华捷报》分庭抗礼之势。
因此《北华捷报》刊登矛盾报道，引发读者水仗，无疑也是故意引战之举。
不管怎样，E.C.班内特和K.伍德两位剑走偏锋的匿名记者，在英语圈子里是彻底火了。
赫德然不会像普通读者那样，被报纸牵着鼻子走。他一眼断定：“无疑，林小姐认识他(them)。这真是一场漂亮的营销。”
侍应生经过，林玉婵趁机要了一枚热腾腾蛋挞，一边吹，一边笑盈盈摇头，表示你猜错啦。
赫德惊诧，睁着一双深深的眼睛，审视地打量一林玉婵，然后改。
“林小姐认识‘他’(him)——这两位匿名记者，不会是一个人吧？”
林玉婵嘴角绽微笑，再次摇头，否认了赫德的猜测。
“您该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现在我要去认识点新朋友。”
赶紧溜号，把一脸难以置信的赫德晾在身后。
两位记者当然是一个人——不过是个“她”（her）。
康普顿小姐做客商会，亲眼目睹了“洋人授意、掮客煽动、暴民堵门”的闹剧，手中的钢笔蠢蠢欲动，不回去写点什，对不起她一身的文学细胞。
当然，以她的身份立场，肯定不会对义兴商会大肆褒扬，充其量做到中立，置身事外地呼吁大家一起公平竞争，不要搞小动作。
当然也不再以E.C.班内特的笔名我打脸。康普顿小姐权衡之，决定开个新马甲，弥补一己过去的错误。
反正历史上那些大文豪，不也都是笔名一大堆，正常操作啦。
这篇报道也很快见报。K.伍德虽然是新人，但笔关于中国人商会的细节实在是翔实而具体，好像他真正受邀去参观过一样——要知道，一般外国人绝对没有这种机会——报馆然如获至宝，也就有意忽略了K.伍德的略微亲华立场。
不意料，两篇报道引起血雨腥风，《北华捷报》的本年订阅量飙升一成。
虽然“义兴商会”在外国人眼里的形象依然算不上正面，但林玉婵思忖，被公开报道以后，应该不会再有洋商妄图用上不得台面的
手段打击了。
公平竞争就公平竞争。谁怕谁。
林玉婵回到女眷席位上。侍应生已经端来了热腾腾的中餐。
女眷大多是广方言馆教员的家眷，华人洋人都有。赫德请来的华人教员，多有港澳海外背景，因此他的妻女也都比较新派开放，和席的西洋太太笑语闲聊。
只有几个清政府派来充作教习的举人、贡生的夫人，拘束地坐在一角，不知所措。
林玉婵想起被晾在外国人堆里的郜德文，对这些做派传统的夫人心生情，于是轻声招呼，聊了几句闲话。
忽然，叮叮玻璃杯响。欢饮的人群安静来。
书院监督捋着胡子，笑盈盈地说：“那个，现在，赫大人讲个话。”
虽然上海广方言馆名义上由中国人负责，但众所周知，办学经费来海关银子。因此在这小小宴厅上，反而是赫德说话最有分量。
赫德清了清嗓子，用流利的汉语说了几句话。
无非是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努力，让上海广方言馆成功入了朝廷的眼。将来这个学校定然越办越红火，大家为大清国做的贡献，迟早上达天听，有付就有回报，我鹭宾以和诸位共事为荣，云云。
都是套话，然而是精心设计的套话，听了让人熨帖。
最后祝皇上和太后圣体安康，大清国繁荣昌盛。
在场众人，无论是监督、监院，还是小小教员，还是请来的洋商客人，都面露心悦诚服之色，微笑点头。
“不过，”赫德话锋一转，微笑道，“年学校扩建，增设课程，经费怕是捉襟见肘。不怕诸位笑话，海关毕竟是大清衙门，关税银子要优先输送朝廷，充作国事及赔款之费用。总理衙门已对本官提意见，办学这等细枝末节之事，不动用太多海关资本。尽管我据理力争，但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忠诚而专业的衙门里，大清朝廷才是第一位优先的客……”
林玉婵惊讶得微微睁大眼。
赫德什意思，在为学校筹款？
海关银子不够用？
随即想通。不用说，随着赫德将海关经营有道，清政府愈发把他当摇钱树。对每一笔关税银子，大概都拟定了用途。
军需、河工、赔款、俸禄、修园子……
没有给“办学”这种小事留太多钱。
赫德讲的这番话，其实逻辑显得有些生硬。不知情者只道他是洋人，汉语水平有限，讲不太优美的文辞。但林玉婵深知赫德性格，用英文代入了一他的语气，立刻听来，他这话里阴阳怪气，隐着对清政府的抱怨，嫌他要钱太多。
虽然大多数人都没听来，还在鼓掌盛赞赫大人忠诚。
但赫德也没办法。就连李鸿章、曾国藩这种深受器重的封疆大吏，也不敢公开和那些满洲高官叫板；他这个天然不受信任的“非我族类”，又怎敢太激进地批评朝廷。
所以，日这场酒会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筹款。
难怪请了这多洋商。
赫德用英语简单重复了一筹款的用途，然后令乐队重新奏乐，退回己的席位，慢慢抿着红酒润喉，间或招呼一熟人朋友。
忽然，他微笑，目
光越过几个来拍马屁的洋商，叫道：“林小姐！你难道也要捐款吗？真是让本官刮目相看哪。”
林玉婵大大方方朝赫德敬了杯酒，然后在身旁中国人复杂各异的目光中，微笑摇头。
“旁人都一千两五百两的捐。我拿八十一百，多寒酸哪。”
赫德：“我猜也不是来请我跳舞的。”
“已经两年没有练习了。我怕摊上一个谋害长官的罪名。”
赫德再笑：“那，你打算告诉我E.C.班内特是何许人也了？”
在中国官场混久了，那些儒学老夫子令人头秃。他愈发怀念这姑娘的犀利莽撞。互怼几句，十分减压。
林玉婵正色道：“广方言馆预算吃紧，不斗胆问一句，都是缺在哪方面呢？”
赫德一怔：“你什意思？”
“我想，学生宿舍用地充裕，中国籍教员薪水也应该很便宜。真正让您感到缺钱的，恐怕是教学用具吧？”
林玉婵从容不迫，挎包里摸一张最新的广方言馆课程表。
“力学、化学、工程学、天文学……勘探、制造、冶金、船务……这是您打算新开设的课程。”
赫德微微皱眉。这种内部资料，她从哪里弄来的？
回头得敲打一海关各职员。像她这种离职员工，不要随便放进来，更不让她乱看乱拿。
不过这次她既然拿到了课程表，赫德也就不追究，很官方地回答：“都是对朝廷有用的课程。怎了？”
“这些课程的教授，需要各类西洋教具——天平、砝码、棱镜、显微镜、齿轮、量杯、酒精灯、地球仪、各种常用化学元素样品……这些贵重的仪器用具，加剧了广方言馆的经费短缺……我猜。”
她胸有成竹地说了一大段，末了才谦虚地补充了一句“我猜”。赫德不禁微笑颔首。
“没想到林小姐的生意涉猎广泛，居然连科学仪器所需的价格也一清二楚——怎，难道你有办法，给我找到更便宜的？”
这就属于客气话了。赫德一个英国人，又当官，手一堆人，从英国洋行处都拿不到更好的价格，她一个小小中国姑娘，除了脑子机灵点，有什门路？
赫德已经做好准备，若海关银子不够用，宁掏腰包，也不让这个中国第一所新式学校，课程上缺斤短两。
赫德指指身边的椅子。林玉婵余光看了一周围中国官员的脸色，识趣地继续站着。
日她抽时间来海关赴宴喝酒，不是来给这些老夫子瞧新鲜的，也不是单来跟赫德聊天叙旧的。
否则，在家躺着不香吗？
她斟酌措辞，小心说：“据我所知，这些仪器之所以昂贵，在于在中国无法制造，都需要从西洋进，运费就占了很大比例。如果每样单买一两件，确实单价令人咋。”
赫德笑了：“我又不需要批发一大堆。大清国还没有第二个广方言馆。”
“如果您愿意将仪器采购的任务交给博雅公司，我以试试，给您拿到批发价。”
赫德一子欠身。有人想凑上来跟他寒暄，他装没看见。
“你怎做到？”
林玉婵笑而不语。
她袖中捂着一封来安庆的书信。安庆内军械所的年轻帮办徐建寅，对她这个修过蒸汽机、送他地球仪的古怪小姑娘念念不忘。老早就寄来一封信札，托轮船露娜带到上海，又被苏敏官送到她手里。
“林姑娘，”林玉婵当时读着信中的文言，脑海里动翻译成了徐建寅的爱无锡话，“谢谢侬的地球仪额，老好用了！我有一事呀，侬不是讲过，若我需要啥实验器具，以找你在上海代购的呀？那我就冒昧的问一声，以这些器具，在上海洋行要卖多钞票呀？我没有太多的银两，但这些物事，我军械所的帮办真的很需要呀……实在冒昧，如果太麻烦就算了额……信末附预算……”
信件末尾，列了一些常用的物理化学实验器具——显微镜、气压计、空气泵、分仪、各种烧杯烧瓶、化学元素样本……很多徐建寅只在西学著作里读过，知其功用，己却从未见过，也无法准确描述的特性，只按照己的想象，绘了简单的图，请林玉婵帮忙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