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春堂客人都一散而空,店内气氛暗沉,李观一受了伤,早些回去了,回去的路上买了一只烧鸡,一壶老酒,几个馒头,慢慢走,他家住的比较偏,顺道上了一条偏僻小道,更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前面有破败山神庙。

    他止步。

    李观一心口处,青铜鼎微微发热起来。

    青铜鼎烙印内部的赤色玉液缓缓开始积累,毒素的阴冷感再度被驱逐,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活力,青铜鼎微微亮起,有一股气息流转进入双目,让他得以直接以肉眼看到某些特殊的存在。

    他抬起头,眼底泛起淡青色的流光,视线当中,一只超越日常的生物在山神殿上空,缓缓盘旋。

    赤色的鳞甲流转著云霞,安静地栖息著,云霞似和天边云雾相联,背后是城池,是走马观花的书生,含羞带怯的美人,是滴答滴答走过古道的青马,是摇头晃脑的大夫和奔跑著玩笑的孩童。

    这一切如匍匐在这存在的身下。

    那存在如此庞大,如此安详地垂眸看著那神殿前的小小少年。

    龙。

    李观一定了定神,感受著青铜鼎烙印逐渐积蓄玉液。

    低下头,没有管这龙,只进了这一年没几个人来的山神殿。

    破败的神殿里面,他抬了抬头,视线娴熟地落在最边缘处难以察觉的方位。

    那里坐著一个乞丐。

    他有著寻常乞儿绝对没有的高大身材,破旧的衣服上到处污渍,一双眼睛闭著,眉毛杂乱,脊背笔直,粗大的手掌搭在膝盖上,须发在风中起落,安静从容地坐在那里,犹如夜色之中静谧的猛虎。

    和挂在回春堂上的人像一模一样。

    第3章

    传汝妙法

    充斥于这整座神殿的赤色巨龙的尾部就盘旋在这男人的双膝,巨龙的身躯越是靠近尾端就越是透明,映衬著这个男人在李观一的眼中,如神似魔。????????н????.???м?????

    这赤色如神的巨龙,并非是真实存在的。

    唯独李观一,借助青铜鼎烙印之能,可以窥见一二。

    而直到一个月前遇到了这个男人,李观一身上沉寂了十年的青铜鼎才开始展现特异之处,之前时常发作的剧毒被压制住,更有了肉眼看到这巨龙的特殊瞳术能力。

    一面是剧毒缠身命不久矣,一面是青铜异相压制剧毒,李观一自然要抓住这机会。

    李观一眼底的流光散开来,那神龙虚像在眼中消失了,装作只见到了寻常的乞丐,而后跪坐在这山神殿的蒲团上,把买来的烧鸡,馒头,还有酒都依次摆开来,而后双手合十朝著那神像,虔诚地祷告著。

    这一个月,他装作是时常来此拜山神,带来的酒肉却都不带走,留在这里,尽被这气度非凡的男人吃了,两三日一来,来一次只是一炷香时间。

    把握住一种平衡,既让青铜鼎内玉液逐渐累积,也不至于让这男人对自己狐疑过重。

    表现得就像是个虔诚的城中少年,甚至于没有和这男人说过一句话。

    打算慢慢拉近关系,自然而然熟悉起来,而后自这位大汉身上得到激发青铜鼎的机会。

    只是现在,恐怕没有这样的时间了。

    李观一如常祷告完毕,想到那在一次次噩梦当中出现的云纹,以及这一个月给自己带来的转机,下定了决心,仍旧跪坐在蒲团上,却忽而开口道:“今日有穿红色兽纹衣服的缇骑,跟著一个袖口有云纹的青年来了药铺。”

    “说是有劫狱的贼犯,把那犯人要的药材都抢走了。”

    “还留下了告示,说是有消息告诉衙门的,赏银五百两。”

    “希望此事能尽快过去,药铺能一切正常。”

    坐在那里的大汉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李观一耳畔似乎听到了一声低沉肃杀的龙吟,下意识抬了抬头。

    不需要青铜鼎气息灌注,他的眼前已经划分成了真实和虚幻的两个世界,一方是残垣断壁的破败山神庙,一方是赤色流光大盛,云霞流转,在云气之中,那巨大苍茫的龙首就抵著少年人的眉心,让他的黑发微微晃动。

    云气猛然散开,赤龙双目火光亮起,旋即被一道魁伟身躯撞碎。

    那高大乞丐从云气中走出。

    巨龙簇拥。

    李观一心口,青铜鼎内赤色玉液进度猛然加快。

    这些异相,非肉眼所能见。

    青铜鼎内的玉液快速上升,那乞丐看著眼前这个少年人。

    这些时日里他也暗中观察李观一,第一次见面之时孱弱平和,却给自己带了吃的喝的,第一次还可以是心善,可之后自己有一天说口渴难挨,第二天便多了一壶酒,就知这小子如果不是心善到了迂腐的层次。

    就是心思活络,认出自己身手,应该也是有所求。

    可就算是这样,也是足足一个月没有主动来攀谈攀关系。

    直到今日,才主动前来说这话,也是对著山神来说,而不是对著自己直说知道了自己是逃犯,只如一个糟了缇骑,正常祷告的少年人,心细有谋,不急不缓。

    乞丐心中赞赏,忽而豪迈一笑,拱手深深一礼,道:“这一个月来,多谢小兄弟你给我送些酒肉解馋。”

    “这一次更有劳你来给我送信,不过眼下看来,咱怕是没法在这儿窝著了啊。”

    这乞丐慨叹一声,往那里一坐,撕下一只鸡腿放入嘴里大口咀嚼,而后提起一壶酒往嘴巴里面大口吞咽,这一只大肥鸡,连带着十个大白馒头,这些吃的够常人一家子,这乞丐风卷残云便吃了个干净。

    吃完了,拿著一根鸡腿骨挑牙缝,道:“饱了饱了。”

    旋即慨叹:“我确实受了伤,不想和这帮狗崽子硬打,最好谁都不知道咱在这儿,可能没法多呆了,小兄弟你传了消息给我,我不能不领这情,来,这些天有劳你给我带些酒肉,这给你。”

    这乞丐从怀里摸出了一颗大拇指大的夜明珠,递给李观一,豪迈道:

    “出来没带金银,这珠子还值些钱,你拿去!”

    李观一看那珠子圆溜溜明亮,一看知道价值千金,却是摇了摇头。

    乞丐愣住,旋即大笑起来,道:“是我的错,伱若是贪财的人,早就去了官府把我供出来了,那五百两银子拿著还比我这珠子来得安心些,不用担心给人查出什么问题来。”

    李观一摇了摇头,道:“不是。”

    “我也想要。”

    “可是我护不住这珠子。”

    “拿了反而麻烦。”

    乞丐饶有兴趣道:“护不住?哦?你这意思,是想要从我这儿得点其他东西?”

    “哈哈哈,你说,你想要什么?”

    李观一点了点头,心里面想过各种念头,赤龙之身和青铜鼎有关,不能说;剧毒的来历涉及到了十年前的逃杀,也不好暴露,李观一最后抬起头,开口,只剩下言简意赅的几个字:

    “我想要和你学武!”

    眼底窥见那一条赤色苍龙,心底浮现出一丝渴望。

    十年前的那一场雨夜始终下在他的心底,那铁骑的云纹在身后如影随形,他渴望得到保护自己和婶娘的力量,可他身中剧毒,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青铜鼎,以及这能让青铜鼎有变化的大汉。

    那乞丐大汉端详著李观一的眼睛,忽而咧嘴一笑。

    哗啦一下,已经出现在李观一的身后。

    抬手一下按住李观一的肩膀,又捏了捏他手臂,脊背,扬了扬眉,道:“根骨意外地相当不错,不过,你中过毒?”

    “毒素侵蚀筋脉根骨,怕是让你根骨降了一档不止。”

    “嘿,后背伤得不轻,陈国夜驰骑兵手底下那些个缇骑做的?”

    “一帮子欺行霸市的草包。”

    他抬手在李观一后背上轻轻一拍,一股柔和的气息涌入了李观一体内,背后的青肿迅速消失,这乞丐盘膝坐在李观一前面,双手环抱身前,手指轻轻拈著胡须,看著眼前这少年人,眉头微微皱起。

    根骨虽然只是稍好,可难得心性活络细腻,进退有度。

    在这个年纪来说,已颇惊人。

    只是收徒传承,并非寻常事情。

    他一身所学驳杂,皆已臻至于极高境界,随便扔出去一门功法固然可以,可是他性情豪迈,做不出这样事情,可是传授武学神功,也绝对不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事情。

    况且,这孩子……

    他看了看李观一衣服上的痕迹,就知道这孩子刚刚没有半点挣扎反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衣襟上的痕迹代表著他刚刚被那缇骑提起来砸在桌子上后,直接翻过身来趴著,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了。

    人都怕死。

    这是人之常情。

    越是聪慧机敏者越是惜命。

    但是武者不同,武夫需有三分戾气!

    这样谨慎,心思活络的孩子,是有才气,却少了这三分恶气戾气,不适合他的路子,但是在这般时候遇见了这样少年人,倒也是起来了三分惜才之心,收徒不可武断,便起了考校之心,道:

    “夜驰骑兵的狗腿子已经发现我了,我不能在这里呆太久。”

    “明天我就会走,现在我先去周围看看情况,你若是真的有心学武,今夜正是鬼节,今天晚上子时,来此地寻我!”

    此地偏僻,陈国关翼城虽然不宵禁,但是鬼节午夜时分一个人跑到山神庙里面见逃犯,却也绝对不是什么胆怯的孩子能够做得到的事情,如果这小子可以做到的话,便也算是有几分胆气,那么临走前,传他一门功夫又如何?

    大汉下定决心:

    “我传你一门妙法!”

    第4章

    慕容秋水

    那大汉说完这话,摆了摆手,旋即就在李观一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了。?,?¤o°°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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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环顾了左右,都没能察觉到什么踪迹,就只好点了点头,大声道:“那我午夜会过来的。”

    只留下了空洞回响,这才确定那大汉就算是还在这里,也不会露面。

    李观一在外面饶了两圈之后,回了家里。

    他们在关翼城的家,其实是一间有些年头的小院子,李观一放慢了脚步,用早就劈好的柴火生火,淘米做饭。

    炊烟升起,米饭的香气也慢慢弥漫开来,做熟了米饭,又炒了两个素菜,今日到了每旬开荤的时候,他给自家也炖了一只老母鸡,还蒸了鸡蛋羹。

    用不著李观一去喊,木门吱呀一声响了下,一名面容苍白,却是神情活泼灵动的女子扶著门走了出来。

    李观一的婶娘。

    这十年来的前八年,一直照顾著李观一的至亲。

    两年前身上的伤势和病症爆发,这才倒下,那时十岁的李观一靠著上辈子还留著点儿的数学基础,给人算帐挣些散钱,每天工作完之后回来再做饭,都是因为前面八年婶婶的照顾。

    人心都是肉长的,那八年的含辛茹苦,换来了这两年的悉心照料。

    李观一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毒素爆发的时候,痛得昏天黑地。

    痛苦到了这个程度,就像是癫痫病的病人一样,要小心剧痛时候咬断舌头,孩子的五感更为敏锐,那时候他才三四岁,掌心的肌肤能感受到花瓣上细微的绒毛,能在风中嗅到春花的香气,所以被痛得直昏过去。

    如同坠入无底深渊里面,像是梦中踩空了,却一直地坠下去。

    朦蒙胧胧感觉有人握著自己的手掌,有温热的液体流淌入自己的嘴巴,就像是一条滚烫的火焰之河,把那阴寒的剧痛缓缓压下,而后李观一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风过树梢,北辰高悬挂于苍青的天空上,肃杀清冷,他枕在婶婶的膝盖,抬起头看到女子温暖的目光,看到她手腕淌出血的牙印,感受到嘴中铁锈般的血腥气。

    那时婶婶骑奔马带著他,发现他患病之后从马背上滚落在草地上,心疼他,舍不得用布子,只用自己的手腕塞住了李观一的嘴,李观一剧痛时候废死力气去咬,咬出了个很大的伤口,好在没伤著动脉,剧痛之中的温暖就是婶婶的血。

    他那时候抬起头,看到星空悬在美丽女子的背后,她微微笑著询问他好些了吗?星光和月光从大树的树梢照在她的脸上,光华树影晃晃悠悠的,她的手腕上还有伤,却还在笑,摸了摸孩子的眉心,唱著那首东陆的母亲会为孩子们安睡时唱的歌谣。

    那一夜李观一睡得很好。

    那都是过往的记忆了,现在,十二岁的李观一为面色苍白的女人盛了一碗汤,小心放好,递过去一双筷子。

    那眉宇柔美的女子喝了口汤,微笑起来:

    “还是狸奴儿做的饭菜好吃,比婶娘我的手艺好多了。”

    李观一眼角挑了挑。

    狸奴是李观一的乳名,许多官宦世家出身的孩子,乳名后面常加个奴,这不是是什么折辱,王献之小名官奴,前世的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名寄奴,只是狸奴更是亲昵。

    狸奴便是猫,狸花猫,如此叫他就像是长辈在他年幼时候叫他小猫咪咪一样,李观一曾经一本正经地表示自己已经不小了,不要用这样的称呼,却反而被婶娘取笑般用亲昵语气喊了足足三天狸奴儿。

    他早知道自己这位婶婶性格深处绝不是看上去那样温软。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李观一早就已经明白怎么样应付自家婶娘,只是低下头,筷子飞舞,闷头干饭,倒是让那女子觉得好生没趣,好在李观一做的饭菜确实不错。

    虽然比不上那些费功夫的名厨。

    可是柴火烧的炉子火气旺,锅气足,早上还在啄著菜的母鸡,城外村子里今天早上还沾著晨露的蔬菜,炒出来的饭菜总归是很好的,有一种扎实的感觉,吃饱喝足,李观一收拾了这些菜。

    婶娘的身子日渐变差,最近李观一已不让她做这些活儿了。

    把这些琐碎事情做完,李观一又一如往日,从有些窄小的木屋墙壁上,摘下来了一张琴,然后在女子的指点下开始抚琴,琴音悠扬,时而清越激荡,已是颇有火候。

    在婶娘发现李观一年少老成的时候,就开始教他抚琴了。

    琴棋书画。

    哪怕是在这些年四处为家的时候也没有中断过。

    说她自己不通晓武艺,只有这些还弹的不错,李观一学到三五成的火候,往后怎么也可以靠著琴音养活自己,实在不行,我家狸奴儿长得好看,琴棋书画俱通,吃点软饭也可以硬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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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观一强调说是养活我们两个,婶婶便只是笑,然后伸出手来把他的头发揉的一团乱。

    这一张琴是婶婶一直带在身边的,琴身笔直,声音清越,只是尾部焦黑,倒像是从火灾现场里面抢救出来的。

    抚琴的时候,婶娘握著一卷书,安静缩在椅子上,眸子微闭,宽大的袖口垂下来,漏出一节白皙却消瘦的手腕,她整个人都仿佛被笼在衣袍里面,显得尤为清瘦,忽而听弹错了音,懒洋洋睁开眼睛,手中的书卷轻轻在少年人头顶敲了下,道:

    “弹错了,狸奴儿。”

    “怎么,有心事么?”

    李观一的心当然是因为云纹再现,因为那一座鼎即将填满,自己身上的剧毒有了救治的可能性而稍有些波动,只是一个失神便让婶娘听了出来,剧毒事情和自己冒险的事情可不能说,迟疑时候,婶娘已笑起来。

    她笑著,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少年,手中的书卷在李观一的衣摆上点了点,又滑落下来点了点他的膝盖裤腿上,道:“你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濯衣,平素见到泥土地都会绕远路走,生怕溅上泥点子。”

    “有人去药铺闹事了?”

    婶娘往椅子上靠了靠,一手托腮:

    “回春堂在府衙里有些关系,还雇佣了三个锻体到了头的武夫。”

    “能在回春堂闹事的寥寥无几,能让你失神的,我猜猜,是见著了咱们的仇人那波儿人了?”

    李观一张了张口,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女子带著他东躲西藏安然无恙十年之久,心思细腻得很,他此时的性格谨慎,全是在这十年耳濡目染之中从婶娘身上学来的,道:

    “就知道瞒不过你。”

    然后把事情说了一遍,只藏去了青铜鼎,女子想了想,轻声道:

    “赤龙法相……入夜学武,如果是他的话,可以。”

    “至于那些云纹骑。”

    “我们来这里两年了,再过几个月又要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往后观一你避著他们些。”

    “若是真的运气不好被撞上了,不要心里有气,忍一忍无妨的。”

    “老话总是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退一步亦可从容自在,尤其你年少,在外面不要和别人争锋斗气的……”

    女子嗓音温软,劝说的话语总是让李观一想到上辈子的老妈,每次他出远门的时候,老妈都会这样劝他说,在外面不要和人吵闹,避一避也行,少年人的脸色不由柔软黯淡了下。

    他左边手里忽然被塞了件东西,是一块儿银子。

    然后忽然有一丝丝冷意,抬起头来,看到婶娘手里多出了一把带著剑鞘的短剑,剑鞘古朴,李观一微微一愣,婶娘已经把这剑鞘拔了出来,剑身约莫小臂长短,散发一团朦朦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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