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少年人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道:

    “老师,乱世是可以制止的吗?”

    “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自古而今哪怕是有过和平,乱世不曾结束?”

    老人沉默了许久,叹息道:

    “世界已纷乱太久了,乱世总要到来的,那时候,天下的英雄们都会按著兵器走入这个世界,就像星辰穿过祁连山和太行山,升到夜空中,星象已预兆了那个时代,但是我们总希望可以推迟它的到来。”

    那少年人疑惑:“为什么?”

    老者伸出手摸了摸弟子的头,道:“在和平的时候,一个支撑着一家人生活的农夫,也是自己的英雄,可是你知道在乱世之中,什么样的才是最大的英雄?”

    “什么?”

    老者垂眸,眼底仿佛闪过了一百多年前那血腥,轻声道:

    “杀人最多的。”

    少年人悚然一惊。

    “因为无论是怎么样的英雄。”

    “哪怕是怀揣著大愿,只要卷入这个乱世之中,他们的身后也一定是累累的白骨,剑下也一定淌满了鲜血,他们为了和平的天下,而提起了长枪,但是他们的马蹄下已经遍地尸骸。”

    “有人认为这是革新世界需要的代价,而我们总希望付出更小些。”

    “去吧,瑶光。”

    老者摸了摸这漂亮弟子的头发,带著肃穆:

    “找到那阔别五百年,再临凡尘的白虎大宗。”

    “要在观星学派里面,另一支渴望掀起乱世的破军一系找到他之前,找到他,哪怕无法制止乱世的到来,你也要一定辅佐他,成为勘定时代的英雄。”

    ………………

    听风阁的池塘之上,水汽化作的白虎咆哮,最终伴随著神兵的安静,这水汽所化的白虎也溃散,重新汇聚成了水,轰然落下砸在池塘,竟然有东海惊涛拍岸的怒声,里面的锦鲤早已经化作了一摊腥臭的血。

    薛道勇死死盯著那池塘,又看向那平静下去的【破云震天弓】。

    老者能感觉到,这弓箭有所变化了。

    是谁?

    是谁!!!

    他猛然转身,走入了听风阁,摊开白纸,脑海中将最近一个月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回忆一遍,任何事情都记录下来,密密麻麻,而后以朱砂笔将有可能引发【破云震天弓】异变的事情全部勾勒。

    来自于朔北的信。

    应国的使臣。

    江湖上的大宗师。

    以及……

    在这一个个说出去足以震动一方的名字之后,老者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眼底有异色,最后他提起了朱砂笔,在那个名字上面,用力地画了一个圈。

    【李观一】。

    老者注视著这个名字。

    有可能是他,但是也有大概率不是,他还没有入境;薛道勇自己在这个年纪,都已经是入境了,十八岁已有一身手段,弓箭拳脚皆绝,可以独行万里,跨越乱战军阀的区域。

    是要试探一番吗?

    老者忽而笑了。

    从容豪气,如同一只狩猎的猛虎。

    他提笔一挥,在少年人名字后面写了文字——

    【李观一,再提一档】

    顿了顿。

    将这一笔抹去。

    【李观一,上院客卿,可日日来此饮食】。

    手腕一抖,随意将笔扔下,看著那破云震天弓,神色浅淡。

    试探?

    不需要,试探尚且有失败的可能。

    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足够。

    下,重注!

    ……………………

    李观一睁开眼睛,陷入了沉思。

    他学会了那一招,但是这一次和之前不同,这一次是,李观一自己先领悟了这招,然后玉液迅速灌入,增加他的熟练度,可是即便如此,也只是让他掌握了这一招,而不是大成。

    李观一已经摸索出了青铜鼎的特性。

    这鼎内玉液大概率和他自己境界相关联,此刻还没有入境,所以修行未入境功法破军八刀的时候,可以一瞬大成,而薛家绝学第一招,那是法相绝学,只能勉强掌握。

    而掌握的前提是李观一自己理解这一招神韵,可以自己做到。

    然后瞬间熟练度拉满。

    他握著薛霜涛所赠的素霓弓,有著熟悉的感觉,就仿佛自己已经握著这一张弓许久,薛家绝学一箭光寒,也可以随意用出,但是李观一知道,那是错觉。

    法相绝学,需要法相圆满。

    李观一现在两个法相都只能冒个头,而且还经常为了谁冒个头而打架,小白虎被赤龙打得嗷嗷叫。

    还需要入境之后,内气可以离体,为法相提供元气。

    然后才是武学境界掌握。

    少年人叹了口气:“入境啊……”

    想要离开陈国,需要入境功法才算是安全;想要掌握武学,也需要入境,就连还想继续白嫖破云震天弓的传承,也得到入境,只是……

    他本来想著直接离开陈国,可是看了看素霓弓和那柄重刀。

    心中竟然出现了一丝动摇。

    如此诸多帮助,终归不同。

    但是追杀自己的夜驰骑兵,还有婶娘所说的皇室问题,让李观一重新坚定离开陈国的打算,只是薛家的情谊,李观一也要认下,滴水之恩,需涌泉相报。

    李观一打算‘翻阅’下脑海中的【入境之法三乘论】。

    之前只是【烙印】下来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青铜鼎上白虎法相忽然汗毛炸起,开始怒吼,法相相联,哪怕是只能冒个头的法相,李观一的感知瞬间强化。

    这就是,法相本身具备的特性?

    李观一来不及思考,那种发现敌人的野性直觉已经让他抬手抓起了素霓弓,反身握箭搭在弓弦上,转身掠出自己的屋子,拉弓搭箭,似已有了几年火候。

    月色之下,老登爬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趴在墙上,目标非常直接。

    完全就是直接奔著少年人来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著李观一的屋子,咧嘴一笑,抚须道:

    “老夫【司命】。”

    “小伙子,你和老夫,啊不是……”

    他顿了顿,热切道:

    “你和为师有缘啊!!!”

    第31章

    当修最上乘

    夜半风高,月明星稀。??●??

    ??丂н??x.???м

    ??●??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子趴著墙头上和你说,和我有缘。

    李观一的警惕性直接拉满,他已不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经历十年逃难,哪怕素来都是在笑著,可戒备心其实很重,手中的素霓弓拉开,那箭矢死死锁定了老者的咽喉。

    箭矢和弓身在小幅度移动。

    是为了方便根据对方的动作迅速确认设计方位。

    锁定范围为眉心,咽喉,心口。

    薛家一箭光寒,需内气外放,法相为兵。

    他自然做不到。

    但是作为承载一箭光寒的箭术,已有了根底,墙头距离他现在在的位置,最远不会超过二十步,今日夜间无风,而弓是刚买新调的,韧性,弹性都是最佳状态,一箭足以贯穿目标。

    老者却不在意似的,兴致勃勃笑道:“你不知道,你身上到底有多大的麻烦,为师刚刚发现了,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有人注意到了你;在这个世道上,身上麻烦越多的人,越是不一般。”

    “而你,尤其如此。”

    “做我的徒弟吧,老夫会把阴阳术的妙用全部传授给你。”

    这老人说话有些神神叨叨的。

    李观一不卑不亢,弓箭没有移开:“若是要收徒的话,还请您白天来,表明身份,晚辈自会恭敬收下您的帖子,可是半夜爬墙的,不是贼人便是凶徒,还请您退后。”

    自称司命的老者大笑:

    “有个性,不过嘛为师就只是心痒难耐,想要早点见到伱而已。”

    “人行走于世界之中,世界的规矩是用来约束俗人的,想要见到徒弟就来见,遇到庸碌之辈只以白眼看之,而遇我心欣喜者则夜班烛光,促膝长谈,算是随性随心。”

    李观一不知道敌友,只是道:“还请明日再来。”

    “明日?我看,五,四,三,二,一。”

    “嗯已过去了午夜,差不多了。”

    司命拍了拍手掌,就要直接往下跳。

    李观一箭矢已在弦上,忽而传来了一阵沉闷的破空声音,在夜色下,一个黑黝黝的东西在空中划过了一道非常完美的曲线,而后精准地拍在了老者的脸上,老者刚刚跃起要往下跳,就被直接糊了脸。

    平衡被打破。

    怪叫了一声,朝著后面倒下去。

    那是一个铁锅,哐地掉在地上了。

    李观一回过头,看到另一个屋子那里,婶娘慕容秋水已走出来,左手还握著一个锅,眉宇微扬,兴致勃勃,示意狸奴儿让开,显而易见,刚刚那个就是婶娘击退了四十七个蟊贼的一手飞锅绝学。

    那老者往后栽倒,却没有砸在地上,而是落在了虚空中,常人肉眼无法看到的空间,一只玄龟稳稳接住了老者,老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慢慢踱步离开,而老者却道:

    “什么?”

    “你是说,那小子说的对,半夜上门不像是正人君子?”

    玄龟慢慢点头。

    老人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窥伺天机者天缺五弊,乱改阴阳者不得好死。”

    “这两者,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究规矩的人了,世上的君王制定了守则,希望人人是正人君子,而我这样的就被骂做是五毒虫,要用执戟的卫士把我驱赶出京城。”

    “可是当年骂我的皇帝已经横死在了沙场,我在他坟头撒过的那泡尿上都长出了大树,他的子嗣每每去陵寝都要跪拜,而你我都还活著,牙齿掉光又长出来都已经有五次,世俗的东西,又怎么能约束你我呢?”

    “但是这是个好孩子,我们之后终归会再见的。”

    “今日只是抢先把师徒名分定下来而已。”

    “终究是我先说出了为师两个字。”

    老者得意洋洋。

    玄龟很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

    那位祖小友曾经写信说要介绍弟子给他们认识,同时来的还有墨家一位巨子和一位大儒,祂知道是老者算到了什么东西,才半夜爬墙。

    迈开脚步,无声无息消失不见了,几乎是在同时,握著素霓弓的少年人已经趋身快步走出,横扫周围,没有发现那老者的踪迹,就连脚步都没有看到,他把扔出来的锅子捡了回去。

    这口老锅他用了很久,已经养好了,不能乱丢。

    摸了摸锅底,李观一的神色微有些凝重。

    锅底没有半点变化,也就是说,刚刚那一下,根本就没有打中,那老者是故意倒下去的,又没有落地的声音,而只是短暂时间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少年人俯身下去,触摸了地面,没有发现什么痕迹。

    或许,想办法把婶娘安置在薛家,会更安全些。

    李观一若有所思,将锅带回去了,婶娘得知那人消失了,倒是颇为遗憾,李观一让婶娘快些去休息了,自己回到了屋子里面,被那自称为【司命】的老者打搅了一番,刚刚有了的一丝丝困倦倒是消失,精神起来了。

    李观一翻阅脑海中的《入境之法三乘论》。

    那是薛家那位天下第一神将记录下来的修行经验,讲述的正是入境之法的不同层次,其中介绍了最为基础的入境之法,是打熬肉体,同时淬炼内气,当内气和肉体都达到一定级别之后,便可以自然相合,借机入境。

    比起这种方法更好些的,是烙印神意。

    “借助蕴含有法相神韵的功法,可以初步体会法相神韵,以这等功法突破入境,比起打熬肉体体魄,能够淬炼到更为细微的地方,可以让武者入境便初步掌握一门内气出体的武学。”

    “自古大派,大世家核心,都以此法。”

    “而在这种上乘之法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方法。”

    “彼时西域有佛,号称灌顶,三岁入境,其下辖多奴仆,多白骨法器;吾好奇其法门,尝借阅灌顶法门。”

    “不从,伐之。”

    这四个字中,自由一股凶煞和烈烈之气。

    “后知灌顶之法,实则是法相传承之术;此道邪祟,可以将法相从一人身上载承至另一人,但是传承者必暴毙而亡,一身功力也付诸流水,吾焚其功法,典籍,寺庙,然终曾其典籍,后思索许久,而有所得。”

    “入境之前,是养小天地;是磨砺肉身。”

    “入境,是令内外天地相联,道门谓之内外景,佛家称之悟神通,儒家则称呼为立志,以我来看三教如一,人体如大地,入境犹如挖开河渠,引导外面的水流进入河道;寻常熬炼,犹如开河渠时只是闷头去挖,耗时最长,效果也最差。”

    “也有损伤身躯根基的可能性。”

    “但是大体方向对著,总可以挖到河水,则可入境。”

    “这也是最古老年代武者入境的方法。”

    “之后,他们将自己入境的经验,也就是如何去锻炼体魄,如何养气的方法记录下来,成为了最初的入境功法,则是如同有了水系图,知道哪里有水,应该在何处多用功,何处积累要厚。”

    “如此则事半功倍,挖出的河渠也更稳定,之后牵引元气入内,亦是最妙。”

    “可如此毕竟是【人力而为之】,不如天地之间伟力自然冲开沟渠;若可以在入境之前,磨砺体魄,而后借助特殊宝地,合内外之力,自然冲开关窍入境,当为最上乘。”

    “我友好地询问道门,借阅了道门先天门的功法。”

    “他们开放了藏书阁给我,我看了一个月,融汇佛道两家之言。”

    “和我那自称瑶光的好友相互印证,创造出来了一门入境的法门,外借天地之力,内修刚正之气,流转变化,自然入境;若可以有法相级武者相辅助,应该可塑造如所谓【活佛转世】,【道门先天】之类的根骨。”

    “我大笑,原来所谓的三教无上根骨,也可以人力而为之。”

    “只可惜我八岁入境,没有机会尝试了。”

    “瑶光倒是不在意,东陆观星学派总是如此,她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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