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掠身出去。

    李观一落在地上的秋水剑上,慕容龙图的气机升腾。

    阵道魁首之阵,剑道之神的剑意。

    左右交错。

    但是张子雍却没有反抗了。

    张子雍神色宁静,他展开双臂,拥抱了炽烈的赤霄剑,被赤霄剑洞穿心口,心脏兀自还在跳动,这个时候,在人间不择手段活了许久的武道传说微垂眸。

    恍惚间在剑光之中看到了三百年前身死的少年,和李观一一般无二的炽烈。

    李观一大口喘息,额头的汗水落下。

    他死死抓著剑,赤霄剑疯狂鸣啸,用力往里面捅进去。

    妈的,武道传说都这样难对付吗?

    这样难对付的,世界上竟然不止一个?!

    他已经不想要去想天下第一神将有多难搞了,只想弄死张子雍。

    张子雍道:“为何不退避开?”

    李观一道:“因为你该死。”

    张子雍道:“有趣……”他口中鲜血不断落下,神色却又恢复到了原本的平静从容之中,道:“掀起乱世之豪雄,因你们而死的人,明明比死于我的大道之下的更多。”

    “为什么你们会有豪雄名,而我要被你们诛杀。”

    “不过,我没有兴趣听你们讲求什么大道理。”

    “我也不会悔过。”

    他的目光逐渐黯淡下去,却露出一丝危险的微笑,道:“我可以在剑狂,阵魁出手之前,把你带走,但是,我只希望你满足我一个要求。”

    他注视著持赤霄剑之人,恍惚可见昨日,语气不知为何温和许多,道:

    “可否,唤我一声子雍。”

    李观一却是笑起来,然后直接大骂道:

    “放!屁!!”

    这两个字,面对著武道传说喷出来。

    众人缄默,唯钓鲸客放声大笑起来了,觉得这个臭小子越来越符合他的秉性,道:“不愧是剑狂的太外孙,哈哈哈哈,好好好,够狂够唯我,老子喜欢你!”

    “哈哈哈哈哈哈!”

    李观一不知道钓鲸客此刻的大笑模样,只是看著张子雍,一字一顿道:

    “你方才说,人和人的观念和判断不同,那是自然,我没有兴趣让其他人都听我的判断,可是在我眼中,你是罪无可赦之辈!”

    那少年眼中似乎含著凛然的烈焰,道:

    “有人说,天下并非黑白,但是有些事情,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掺杂了一点点,就不对了!”

    “我,绝不妥协!”

    李观一一直到这个时候,都咬著牙,拼著力,把自己手里的神兵朝著张子雍的心口戳,一边戳还一边狠狠的扭转著,争取把剑痕撕扯出来的痕迹扯断。

    张子雍闭著眼睛,却道:“是这样啊。”

    这样刚直的回答,是少年人才会有的决意,或许,若是没有这样炽烈的心,赤霄剑是不会应招而来的,八百年帝王都希望能够拿起这剑。

    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什么是【赤霄】。

    霄汉云气,唯炽烈如火的心,才能遍染三千。

    剑光之中,他看到了姬乘风,张子雍轻声道:

    “罢了……”

    “我来履行当年之约定了。”

    忽而破空声连绵不断地响起来了。

    他的身躯继续被宇文烈的枪,公羊素王之剑刺穿,活佛金身,墨家巨子剑,道门素月真人紧随其后,这几位当世的绝顶强者,几乎全部用尽了极限的力量,轰杀而下。

    张子雍疲惫了,他心中许多伤感、许多留恋,又有许多缄默,最后化作了无比复杂的一笑,永远都在运转的功体竟然还在不断的修复身体,这功体远远超越不死龙元!

    这是他的执念。

    执念如魔如神佛。

    张子雍抬起手。

    他平淡道:“汝等之辈,能杀我,足以自傲了。”

    右手猛然挥下,钓鲸客抬起手,然后顿住。

    缓缓收回。

    张子雍的手按在赤霄剑上,往自己的心口狠狠一刺。

    赤霄剑的诛邪特性在这个时候彻底彰显出来,发出灿烂恢弘的剑鸣,任何一个武者都会本能避开水火,更不必说是可以劈开水火,纠缠雷霆的神剑。

    张子雍纹丝不动,目中的神光散开。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都被困在了三百年前陈武帝名动天下的一日里,他游荡在天下的每一处约定之地,想要找到姬乘风。

    他自然找不到,但也可以说,他早已寻到了,只是被自己忘记,因为那个少年早就藏在他的心底,他不曾回头,只可惜,真正的人,真正的事,往往不及心中所想的那么好。

    纵然武功已强横到武道传说的境界,也多有遗憾。

    他按住李观一的赤霄剑,最后用力一刺,让剑意斩断了最后的不死,踉踉跄跄跪倒于地,垂眸,武道传说,至于此地,才终于是真正的死去了。

    生机轰然散开,朝著天穹之上冲去,本来被摧毁的,出现了沟壑,坑坑洼洼的大地,山川,战场废墟之上,竟然生长出了草木,花朵,有青松万壑,绵延数十里。

    此地化作了一处生机勃勃的山谷,风吹万壑,松涛阵阵,如同有人来迎,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来了,那老术士放声大哭,张子雍已死,所以,笼罩了他百年的那一场大雨,终于停歇了。

    但是,这雨水之中,竟似乎蕴含不可思议之生机。

    以此身为诱饵,完成最关键一步之后,只剩下一口气的老术士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生机再度重续起来。

    屈载事双臂竟然重新长出,其余被他吸纳生机的摩天宗武者渐渐恢复生机,坠下千丈悬崖的西门恒荣,负伤的虎蛮骑兵,皆在恢复之中。

    李观一青铜鼎内,元气汇聚如流水,不断收纳张子雍身死之后逸散出的元气,他甚至于不知道,这位传说到底是被他们逼迫而死了,还是因为赤霄剑的剑意让他回忆起来什么。

    长生之辈,放弃了长生而死。

    张子雍的身躯忽然崩碎,化作了一片一片枯黄的落叶,纷飞于天地之间,那是剑狂斩落的一万多剑,那剑意不灭,成为了击溃张子雍的最后一部分力量。

    在张子雍的功体放弃修复之后,彻底将其斩杀,化作了纷飞落叶般的状态,李观一握著赤霄剑,恍惚茫然,想起了【天下第一楼】记录之中的话语——

    【剑狂一剑一百余里,斩断红柳,剑意不灭】。

    “太姥爷的剑意,竟然一直留在他的体内?”

    “他就顶著太姥爷的剑意,还能和我们这样的阵容打平,而就连这样强大的武道传说,也难以驱逐太姥爷的剑意……”

    李观一脱力坐下了,那把赤霄剑就在那里放著,落在地上,少年的手掌在颤抖。

    他想要把张子雍的尸骸残留处理,但是已没了力气。

    公羊素王却提剑踱步而来。

    经历过了这样惨烈的恶战,他竟然气息悠长如旧。

    拔出剑,出剑从容,堂堂皇皇,却自有一股霸道。

    剑气纷飞。

    张子雍死后,一万多片残留树叶般的存在状态,皆被以【德】剑劈成了齑粉和废墟,然后由中土活佛亲自超度,墨家巨子拿出了一个青铜机关盒子全部容纳起来。

    道门先天真人取出了当年道宗亲自写下的符箓。

    直接贴在这墨家机关盒上,化作了层层迭迭的封印,隔绝内外。

    斩杀,劈碎,扬灰,超度,一次性解决。

    造下罪孽,就该付出代价。

    不管曾经有什么经历。

    所做之善不可能抵消恶的存在。

    痛苦并非为恶的理由。

    炼血为丹,蛊惑肉身佛故事,不死药传说,轮转宗变化诸多江湖旧事,引人饮血练功者,张子雍,其人——

    当诛!!!

    一直到把这位,极为危险,蛊惑苍生炼血为功的武道传说镇杀了,公羊素王,宇文烈,墨燮,素月真人,活佛松了口气,下一刻,他们从掠身而过。

    落在了李观一身前。

    李观一脱力,他心里面想著,自己绝对不要再经历第二次这样的战斗,太刺激了,这绝对绝对已经是他可以面对的,最为极限的情况。

    赤霄剑盘旋在李观一身边,似乎欣喜,似乎开心。

    飞来飞去,绕来绕去,然后就飞起来,用剑柄的位置一下一下敲击着李观一的肩膀,后背,仿佛不是八百年供奉于京城的天下第一神剑,而是个相当热络的流氓狗腿子。

    正在给自己新老大揉肩敲背,热情得不可思议。

    几乎可以幻视剑的后面有个尾巴,都已摇晃出残影无数。

    宇文烈握著战枪,看著那赤霄剑,目光之中,情绪颇复杂;而学宫的四位宫主就在李观一的身前,皆环绕著,看著那坐在碎石废墟里面,懒洋洋的少年。

    以及在他身前,鸣啸不已的神兵之上。

    公羊素王笑了笑,道:“该如何称呼呢?”

    李观一已知道自己暴露在了这些学宫高层,在这天下的眼前了,少年握著赤霄剑,却没有力气把它拔起来,当然也没有力气把它抛飞了。

    他就坐在那里,后背依靠著碎岩,赤霄剑如木棍似的被他拄著剑,剑锋低著地面,乃自笑,有从容不迫的气度,道:

    “诸位,赤霄剑主,李观一。”

    “有礼了。”

    而钓鲸客则是咧了咧嘴,自笑著道:“哈哈哈哈,终于死了,四大传说就不该有五个,这老小子是真难杀啊哈哈哈!”

    “嗯,李观一提赤霄剑,嘿,若是在赤帝一系鼎盛的时候,这小子是取死有道了,但是现在却不是,此刻赤帝衰亡,四方皆乱,如同八百年之前的那个乱世。”

    “八百年前,天下乱,乃有赤帝拔剑,勘定寰宇。”

    “八百年后,天下乱,又有人拔剑。”

    “于百姓,于民心之中,其效用,力量,恐怕会庞大膨胀至不可思议的程度吧。”

    钓鲸客提起了酒壶,痛痛快快地喝酒。

    “不过,现在却也不对。”

    “如今这天下,对他来说,有好处,好处很大,却也有坏处,坏处也很大,那帮中州一系,本来可以成为他的助力,至少可以诓骗著来用一段时间,但是这一下好了。”

    “中州皇族和李观一,怕是要成死敌了。”

    “这玩意儿是根本立场上的对峙。”

    “本来此番所谓的什么中州天子游猎,是李观一和中州皇族联手,但是现在,他的对手又要增加了……而学宫,鼎盛年间的学宫对于赤帝的忠诚,还可以追随赤霄剑主。”

    “而今天下大变,纯粹的信仰又可以支撑多久?”

    “若是八百年后仍旧有学子,可以为了虚无缥缈的约定而对赤霄剑主忠心,我信,因人心如此。”

    “可若是说八百年后学宫上下全员皆可为赤霄剑主忠诚,却也如同梦话,这也是人性。”

    “聪明人太多了。”

    “学宫之中,也不是铁板一块的,那么多聪明人,会有多少愿意追随赤霄剑主,多少会把赤霄剑主当成具备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哈哈哈,不过还有法子,怎么样,瑶光,你若是肯开口求求我,你业叔我呢,也不是不可以帮这小子一把,啊哈,说起来我手里面,正好还有一个活口。”

    “拐一下阴阳家应该没什么问题。”

    钓鲸客得意洋洋地开口,却没有得到那少女的回应。

    所以他倒是有些疑惑起来了。

    他所化名的【业】,和瑶光的关系已很好了,只比起观星一系的老师差一些,他的问题,哪怕是很无聊的话,瑶光也会回答。

    只是因为年幼的经历,没有感情和情绪的波动罢了。

    于是钓鲸客又强调道:

    “怎么样,你开口求我。”

    “我呢,就出手,帮帮我那二弟!”

    他在二弟这两个字上用力咬了下。

    但是还是没有回答,钓鲸客尴尬喝酒。

    喝酒喝酒。

    只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斗笠和掩饰容貌的阵法,在刚刚交锋的时候,已经被张子雍破坏掉了。

    这个阵法颇为精妙,其他阵法之士得苦心修持十年,可对于钓鲸客来说,这种阵法几乎就是本能。

    导致被破去竟然未曾一时间反应过来。

    武道传说僵硬,旋即如受惊一般,猛然后退了一步。

    银发少女紧紧跟了一步。

    没有表情的少女伸出手来,白皙的手掌轻轻在空中一握,把一缕银白色的长发握在了手中,那发来自于钓鲸客,和瑶光的头发一般无二,在风中微微交错。

    于是那少女张了张口,死死盯著眼前银发男子:

    “我该,如何称呼你?”

    第80章

    慕容龙图之剑!

    钓鲸客抬起手,手掌死死按著头顶银发,死死看著眼前的瑶光,他是这八百年来最年轻的一位武道传说,生机,杀伐,内功深厚,不如其他几位。

    但是阵道无双,奇术独步,若是真的要杀他,至少也需要和今日拼死张子雍同等,甚至于更高一个级别的阵容,需要顶尖名将,需要绝世高手,需要万人铁浮屠级大军。

    无他如果不是汇聚百万甲士倾尽全力一战,这样的赌注太大,简直是把国运都压上去。

    一不小心甚至于可能导致自己的国家衰落。

    姜素这个战狂早就掀起乱天下之战。

    在诸传说之中,钓鲸客的全面层次足以和道宗相比,阵法之道,包罗万象,是以性格狷狂自傲,自诩天下高手,无有几个能够入眼,孤身踏西域,入沧溟,神色从容不变。

    诸多传说,剑狂短寿,神将年迈,道宗心空,长生执著。

    唯我无可匹敌,便是姜素,剑狂在前,他也敢恣意唯我,不受半点拘束!

    此刻却是不同。

    钓鲸客背后的冷汗都要把衣服打湿了。

    银发少女慢慢往前。

    一只手就可以提起龙的传说不自觉步步往后。

    “我,啊呀,哈,啊哈哈哈……”

    “我,这,这不是误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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