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最后这位温润如玉的麒麟军第一州丞大人手掌摸著一块金子,身上那股子压下来的煞气都慢慢消散了去,待人接物,态度变得尤其的好。

    而婶娘慕容秋水本来以为慕容龙图已死,后来就算是知道老人还好好著,也一直是提心吊胆,直到最后李观一带著老人回到了慕容家的时候,慕容秋水和慕容龙图相见。

    慕容秋水那时正在雪下抚琴,却听到了李观一一声笑声:

    “婶娘,你看看,谁回来了?”

    慕容秋水的琴音驳杂了一下,她的手掌按著琴弦,一点一点抬起头来,看到了李观一身后的老人,身躯颤抖了下。

    在李观一小时候,都无比坚强,洒脱的婶娘仿佛在这个瞬间,就也成了一个孩子,扑到老人的怀中大哭起来,而纵横天下,不可一世的剑狂,却在这个时候长叹声气。

    伸出手来,抚摸了下慕容秋水的头发,道:“不走了。”

    “不走了。”

    “之后,爷爷就都在这里,陪著你,好不好?”

    慕容秋水只是大哭。

    李观一在旁边安静等著,江南的风依旧,天下变化,风起云涌,各自都在遵循著自己的战略前行,陈国,应国都陷入了一场场的战乱之中,唯独江南安静发展。

    很快已到了阳春三月的时候,百姓都已经开始春耕。

    世家们发现,自己面前的对手,不再是老成持重却下手不够狠的庞水云,不再是虽名动天下,却又过于刚直的元执,也不是那个在这之前,掌管麒麟军一切内勤内政的晏代清。

    他们的对手只是区区一个朴素的,没什么根底的年轻学子,笑呵呵的,不怎么起眼,唤作什么,文鹤。

    一看就很好欺负。

    难道说,是李观一终于要和世家妥协了不成?

    众多世家心中逐渐放松下来,尤其是许多世家的少主们,和文鹤一起出去喝酒,钓鱼,茶馆听曲,竟是已经要成为好兄弟了似的。

    众世家逐渐放下心来。

    一切都在稳步发展。

    李观一正陪著太姥爷慕容龙图钓鱼,春暖花开,老人终于不必提著剑去行走天下,而李观一也已十七岁,春日时节,穿一身简单的衣裳,玉簪束发,腰佩木剑垂钓。

    在后面的桌子旁,瑶光正在安静翻看一卷书卷,桌子上放著一碟子点心,一碟子果子,银发少女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拿著点心,小口咀嚼。

    而在很远的地方,某银发男子已是咬牙切齿,眼睛都红了。

    尤其是李观一钓上了鱼儿之后,银发少女亲自会把鱼儿摘下来,放到桶里面,然后语气清淡地夸奖几句,某银发男子的五感强大,听得真切,所以更是恼恨。

    我的!

    这本来该是我的待遇!

    司命老爷子拿著这银发男子的情绪来下酒,喝得不亦乐乎。

    慕容秋水亲自在煮粥做饭,瑶光在看书,麒麟吃著果子,慕容龙图询问李观一之后的打算,春水流动,远处可以见到百姓逐渐恢复生机,春风又绿江南岸,一切平和。

    和之前的经历不一样。

    江南就仿佛从这个乱世里独立出来了。

    外面的征战似乎不会影响到这里,百姓的脸上已带了笑意,这笑意不是立刻就得到了美好的东西,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美好生活的可能性,看到了未来的机会。

    只要努力的话,日子就会一点一点变好。

    未来是有可能的。

    李观一注视著这些人,许久后收回视线,道:“之后的话,或许还有需要做的事情。”

    之前和破军,文灵均等人都已定下了战略。

    他不会在这里久留。

    他还没有说出来,忽然有马蹄声音传来,马蹄溅起来石头,石子落在了水里面,在水面上打出来一个一个的水花,水花扩散,涟漪扩张,鱼儿都被惊动走了。

    一匹马儿疾驰飞奔过来了,马背上之人翻身落下,正是原本的李昭文的属下,后来在镇北关外就一路追随李观一的长孙无俦,此刻这位麒麟军斥候将军脸色有些焦急。

    翻身下马,躬身行礼,道:“君侯,消息!”

    “是来自于西域的事情!”

    李观一把鱼竿放下,伸出手接过了这信笺,展开一看,这信笺是来自于李昭文的:“摄政王即将彻底灭亡党项国,党项国灭,则西域彻底落入摄政王之手,再难掉头。”

    “君可愿来?!”

    李观一垂眸看著这四个字。

    于是风起云涌的天下,将江南短暂的平和幻觉撕碎了,取而代之的,仍旧是这天下之间的征战和腥风血雨,李观一起身,和慕容龙图告罪一声,把鱼竿放下,而后轻声道:

    “无俦。”

    “末将在。”

    “去宣将官谋臣。”

    “来吾处议事。”

    长孙无俦道:“敢问君侯,所议何事?”

    李观一伸出手,握住了旁边的剑,而银发少女眨了眨眼,悄无声息起身,站在他的旁边,李观一的声音沉静平和:

    “议天下!”

    第120章

    西域之行,天下之争,再见老大哥(求月票)

    李观一的声音落下,那边长孙无俦已是肃然行礼,转身快步奔出,那少年君侯踱步而出,所行之地,不只是军士行礼恭敬,路过的百姓也都极恭敬。

    只这少年君侯并没有什么架子,也是不肯要百姓们新摘了的果子,就是那麒麟嘴馋,也被李观一目光落下,小麒麟咕哝一句道:“君子爱果,取之有道。”

    “吃哉乎?不吃也。”

    旋即僵硬住。

    小麒麟一巴掌糊在自己的嘴巴上,咬牙切齿,又极颓唐起来:“可恶,那老麒麟还在追我!”

    李观一笑著道:“这些时日好果子可是吃够了?”

    小麒麟下意识回答道:“这一百年……”

    旋即懊恼,前爪子狠狠地拍了下地面,咕哝著道:

    “不!吃够了,吃得够够的了!”

    “再也不想吃了!”

    李观一大笑,说话间施展开身法,已去了议事的地方。

    这地方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一个正常普通的衙门小院子,可却是重甲卫士守在门前,只有麒麟军真正的核心谋臣武将才能够进来。

    李观一自己坐在主位上,等待众人前来,春日时分,阳光从江南镂空的窗户上透进来,带著一种蒙胧的感觉,春风春日春光好,总觉得那天下纷争,不过只是一场幻梦。

    让人禁不住升起,就在这江南之地终老的念想。

    李观一独自等待他们,展开这信。

    李昭文的信里还是一如往日。

    先是祝贺李观一的成就,旋即谈论天下大势。

    信笺后面还写著详细的西域描述,李观一皆过去,就在去年那一场天子秋猎的最后,应国和陈国终于展开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大战厮杀,各处互有胜场,但是陈国已渐渐势弱。

    摄政王在秋猎之前,就已经将党项国打到了绝大部分疆域都在掌控之中,旋即就止住了兵戈,那时候党项国逼迫陈国出兵不成,就要活祭了陈国和亲的宫主。

    摄政王发兵征讨,救回来公主之后不曾动兵。

    而西域之中,各部都出了乱子。

    一个个不知道是什么族裔的人就冒出来,说自己的祖先是怎么怎么样的人物,就是不服从中原人占据这一片区域,吵闹的厉害。

    李昭文的信里面只是随意提了一句,不过李观一却想著,西域的乱事复杂,绝对和自己有关系。

    毕竟,那一枚吐谷浑王印就在他手里。

    李观一想到李昭文得到,而后转赠给自己,然后又被自己交给了契苾力的那一枚猛虎黄金钮印,倒是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那已经快要两年前的事情了。

    西域本来就极辽阔,其中三十六部族裔,之前都被吐谷浑压制,吐谷浑被灭亡之后,陈国应国都没能第一时间拿到那一枚印玺。

    失去了印玺,难以彻底压服这西域各部,再加上魔教的动作,这两年多时间里,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书信之中写道:“有间谍从摄政王处得到消息,摄政王正是因为自己的后勤不足,兵员不够,再加上西域之地,过于辽阔复杂,才被牵制住,才没能够对党项国下最后一手。”

    “这消息传出去,西域各部新的首领都觉得颇为自傲,一个个自封为大汗王,大将军,摄政王也不理会,彼时我便觉得有些奇怪,其中定然有诈,便留在了此地,未曾前往中州。”

    “可惜,未能和李兄相见。”

    “不过却也不亏。”

    “如我所料一般,摄政王所谓的不敌,只是在下饵钓鱼也似,那些各部首脑,邪教骨干皆冒出来之后,就在陈国应国开战之时,陈国无力去管他,摄政王就挥舞兵锋,直指党项。”

    “如今,党项国已势弱,几乎要灭亡。”

    “于李兄而言,西域若端,则江南孤悬于一地,虽然能有十数年太平,可除去制衡天下,让陈国应国彼此之间争斗不休,再无其他生机,就算是如此权衡,也是终究难免覆灭。”

    “于我而言,我家世代公侯,乃大应国公。”

    “摄政王陈辅弼若占据西域,则恐要侵袭于我家所在之地,亦可吞噬陈国,陈辅弼本就是陈国宗室,曾经的陈国濮阳王,一旦他攻破陈国,恐怕陈国会迅速投入他麾下。”

    “彼时陈国相当于重生;陈国的君王从陈鼎业变成了陈辅弼,对我家,对大应都不是什么好事,对于李兄来说……若是李兄想的是坐断江南,天下战乱不休,以保权位,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若是兄长亦有图谋天下之志向,不如前来一叙。”

    “吾已备好了美酒,当日所言,李兄若来,当以真面目示之,今日当成也。”

    “弟,李昭文敬上。”

    李观一认真思考著这些事情,瑶光安静站在旁边,麒麟军的诸位都来了,只是没有进来,都等在外面,等著人都到齐了一块儿进。

    在江南之外的庞水云也在前日回来,这位在李观一这些个谋士里当之无愧辈分最高的一位见众人来了。

    也从卫士口中知道,李观一已进去了,就笑了笑道:

    “诸位,少主已等待许久,咱们一起进去吧。”

    众皆应是。

    庞水云整理了衣衫,发冠,一丝不苟,然后得到了应允之后,才推开门进入屋子里,那雕刻著松纹的两扇木门被推开,春日的阳光从缝隙之中倾泻而入。

    似乎是因为这段时间都没有多少人来这里。

    就只是这简单的动作,就掀起了一丝丝风,屋子里细小的灰尘被带起来了,起落著,在金色的阳光下带著一股澄澈的,如同金子般的光芒,庞水云想著此地得多清扫一下的时候抬起头,却不自觉怔住。

    这一道光从门缝里倾泻进去,落在坐在主位上的那人身上,袖袍上的麒麟纹,眉目已彻底展开来,眉宇飞扬,熟悉,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静,自是英气神武。

    庞水云不知怎地,一下止住脚步了,感觉心口似被戳了一下。

    恍惚之间,庞水云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神采飞扬,仿佛天下无可匹敌的太平公,老者一时间失神,呢喃道:

    “主公……”

    脚步声音里,其余如文灵均,文鹤,风啸等人,缓步越过了止步的老人,然后站定了,脚步声不绝,人来人去,其他的人都仿佛逐渐远去,颜色和声音也退去。

    世事如潮,仿佛就只剩下了庞水云独自站在这里,跨越岁月去和那青年对视,老人怔怔失神的时候,仿佛听到了当年那人抬起头看著自己,笑著道:“水云,怎如此苍老年迈!”

    那恍惚的声音消失了,庞水云晃了晃神,眼中的李万里模糊化作了李观一,李观一担忧道:

    “庞老?”

    “庞老?”

    于是这恍惚之间的对视,那种仿佛跨越岁月和太平公李万里注视著的错觉消失了,庞水云擦了擦眼睛,环顾周围,看到那些年轻的人们担忧看著自己。

    这里有天资纵横的谋臣,有擅长内政的南朝君子,有谋天下之堂皇大势的北国世家子,有天资纵横的阵道谋将,有悍勇的骑将,豪迈的水军战将。

    一样的豪情万丈,一样的纵横天下。

    但是这些人,不再是当初那太平公二十四将了。

    这是麒麟军,是天策府之臣。

    当年那一批在太平公麾下奋战之人,或者老去,或者死去,可是这乱世之中,却总有年轻的人再度出现在这天地之间,英雄们逐渐老去,可天下永远年轻。

    庞水云看著李观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初见的时候还只是十五岁,还要他帮衬著的少年人,已经有了长大的模样,眉宇飞扬,哪里只是不逊其父啊!

    年老的时候,就会怀念过去,偶尔看著某一幕画面,就会不自觉想起过往,然后就被这记忆刺伤。

    庞水云笑著道:“少主,勿要担心。”

    “老臣年迈,却也有武功在身,算得上身体康健。”

    “若是担心的话,不如担心一下代清,他武功和身子都太差了,无比虚弱,比起我老人家看著都虚,若是不在意的话,指不定哪一天,要让我这老头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晏代清大怒。

    “却也不看看是谁的错!”

    李观一脸色一僵,咳嗽一声道:“之后让石老他们给代清调养一番便是。”

    晏代清怨气重重,眼角抽了抽:

    “你不如让我死了。”

    庞水云大笑。

    李观一已看完了信笺,大略去和群臣说了些情况,文灵均,文鹤等人彼此皆开始探讨起来,其余众人也提出自己的看法。

    天策府的氛围不似陈国,应国朝廷那样死板。

    只要不当场打起来,李观一都无视。

    而且就算是起了冲突,大家都会很有默契地去避开,去让著晏代清。

    这位君子性子刚直。

    气性最烈。

    武功又最弱。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很快就已经探讨出了许多东西,李昭文信中所说,和破军,文灵均等的大势战略,大体符合,这也是江南的缺陷,是此刻众人心中之担忧。

    江南虽然有水路便利,又是鱼米之乡,但是却又在两个大国之间,江南借助这水路和山川庇护,可以成一番豪雄之业。

    可是却很难成就天下的霸业。

    若是在太平盛世之间的话,这里倒是可以休养生息几年,可是现在天下风云四起,各处有变,局势可能过一天都会发生变化,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不提陈国和应国彼此默契的厮杀,不提摄政王勘破大势,趁著陈国应国死战而直取党项,就只是李观一近乎于兵不血刃,就拿下江南全境,百姓咸从,城主投靠就已是震动四方。

    麾下战将倒也罢了,其余列国知道消息,皆难言许久。

    这般豪雄气魄,落于青史之上,足以摄住人心。

    陈鼎业,姜万象各有所憾。

    姬子昌则开心不已,独自来到了学宫那一棵大树下,一个人拿著那果酒,盐焗花生,鸡蛋,自斟自饮半日时光,哪怕这一次没有什么百官敬酒,却也喝得尤其痛快。

    回去之后,借助天策上将军之威名,再度加强了对于宗室的管理,这位末代君王的手腕也逐渐彰显出来。

    薛道勇放声大笑,姬衍中叹息感慨。

    各国众人皆有所变,唯宇文天显,这位素来冷漠沉静的不动明王尊大将军,竟然只是大醉一场,举酒盏,对著江南的方向,遥遥相贺。

    第二日却已要奔赴其他战场,不能在此驻扎。

    天下局势变化,就如此一般,江南此刻的和平繁荣,只是因为天下的主要战场不在这里,一旦其他人分出胜负,江南的地势,就是一块儿肉。

    区别只是需要多大的代价啃下来。

    而西域,西域和中原接壤的部分有大片平原,而常说的西域是西北大片,而往南去了,就是当年太平公李万里声名最盛的西南一带。

    西域关中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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