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刚得到那件大氅的时候,祁云渺简直爱不释手,不管出门做什么都要裹着它。

    后来,阿爹去世了,她也是穿着那件大氅,亲眼目睹着阿娘带回来了阿爹的尸骨,为他下葬。

    只不过今日她倒是不曾穿着那件氅衣,而是只穿了箱子里另外一件毛领大袖。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赤裸裸,过了片刻,裴则便扭过了脖子,将视线又一次落到了祁云渺的头上。

    那是他许久未见的继妹。

    其实裴则也没有想过,今日他会在这里碰到祁云渺。

    他虽然有听宋宿提过,祁云渺同宋青语关系不错,却也没想过,她们会这般要好。

    他同祁云渺的目光相撞,处变不惊的眼眸中似有询问。

    祁云渺被发现了偷瞄,却也半点不心虚,在裴则的注视下,她只是越发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而后更加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

    真是无聊透顶的小姑娘。

    裴则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

    祁云渺今夜要和宋青语一起睡觉,是以,等到温庭珧将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之后,才轮到她和宋青语一道去房间里面安置。

    那是一间靠近温庭珧房间的小院,院子里有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小厨房,最要紧的是,还有一片温泉池。

    这还是祁云渺第一回见到温泉池,她蹲在温泉池水边,将手伸进温热的水流里,看着外面逐渐变大的漫天飞雪,心情大好。

    直到宋潇过来。

    “青语,祁云渺,你们布置好了没有?”

    还没等她们进了屋子多久呢,宋潇急急忙忙的,便从屋外闯了进来。

    “还没有呢。”宋青语道。

    “我们打算去后院外面踢键子,打雪球,你们抓紧点儿啊!”宋潇微有不满道。

    “去后院外面?”宋青语疑惑,“可是哥哥,后院出去不就是定国公府了吗?阿娘来之前叮嘱过的,这几日定国公府似乎也有人在,我们不能去打扰人家的。”

    “后院出去又不是定国公府的大门,只是他们的院墙,这有什么。”宋潇不以为意。

    “可是……”宋青语拧着一双细眉,还想再说些什么,宋潇摆摆手便道:“哎呀好了好了,你们姑娘家真是麻烦,你们爱来不来吧,我们自己先去玩了!”

    “二哥哥!”

    宋青语还待再说,但是宋潇已经转身,一溜烟似的跑走了。

    宋青语只能拧着两根细细的眉毛,又看一眼祁云渺。

    祁云渺问:“你们家边上就是定国公府的宅子?”

    宋青语点了点头。

    祁云渺便又问:“那你想去玩儿吗?”

    “阿娘说了,最好不要去国公府那边的。”宋青语看看宋潇离去的方向,犹豫不决道。

    “我都可以。”祁云渺道,“你要是想去找宋潇他们玩儿,我就陪你去玩儿,你要是不想去,咱们就在屋子里躺着,看下雪!”

    “唔……”

    她把决定权完全交到了宋青语的手里。

    宋青语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想要出去玩雪的念头大过了阿娘说过的叮嘱。

    她同祁云渺点了点头,俩人便很快收拾好东西,一道出门去找宋潇他们玩了。

    他们在后院里踢毽子、打雪球、堆雪狮……宋家今日来的孩子实在是多,祁云渺在后院里玩了好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宋潇为何执意要到后院外面来玩。

    因为这么多的孩子,宋家这座京郊的宅子根本就挤不下嘛。

    渐渐的,山脚下雪下的越来越大了,大家玩乐的兴致也越发高涨,丝毫没有寒冷的意思。

    忽而,只见有人又踢起了一道毽子。

    毽子逆着漫天飞雪,落在了隔壁院落的墙头,而后,直直地掉进了隔壁的院子里。

    “啊,毽子掉进定国公府里了!”宋青语惊呼道。

    宋潇脸色也变了变,忙问道:“适才那都是谁踢的毽子?”

    但是无人敢认。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玩疯了,谁也不知道,那是谁踢过去的。

    有个扎着双丸子头的小姑娘,红着脸,似乎想要开口,但却被她身侧比她高出一截的男孩子拉了拉,摇了摇头。

    场面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终于,宋潇发脾气道:“那是我阿爹亲手给我做的毽子,你们说怎么办吧!”

    “亲手做的,去要回来不就好了?”

    祁云渺不理解,毽子掉进了人家院子里,他们去同人要回来不就好了?宋潇这又是乱发什么脾气?

    宋潇瞪着祁云渺。

    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到底懂不懂,定国公府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满上京城最不讲道理的人家,仗着宫里有贵妃在,所以趾高气昂到可怕,不管见谁都是昂着脸,一脸不屑的。

    要回来就好。

    这五个字说的简单,谁愿意平白无故去受定国公府的气啊。保不准又要遭人家怎么奚落。

    但是不去要回来……那可是他阿爹亲手给他做的毽子,宋潇舍不得。

    “你们到底是谁踢过去的!想想办法啊!”

    他脾气来的暴躁,小伙伴们围成一团,却始终没人出来认领这一回事情。

    终于,有人道:“要不咱们玩手心手背吧,最后剩下的一个人去定国公府,把东西要回来。”

    人群中有人同意。

    却也有人不同意。

    “不是我踢的,为什么我要参与?”

    “就是就是!”

    ……

    不同意的观点莫过于此。

    可是除了这个办法,他们似乎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温庭珧在来之前,就已经同他们叮嘱过了,不要去招惹定国公府,宋潇想要拿回东西,不挨娘亲的骂的话,就只能靠他们自己。

    到了最后,即便有人还是不情愿,但终究还是都参与进了游戏里。

    祁云渺和宋青语站在一处,手心手背翻了好几下,也没能下场。

    她心底里预感隐隐不好,果然,到最后,只剩下她,宋青语,还有剩下的一个男生了。

    三个人进行最后一场的博弈。

    宋青语瑟瑟发抖,男生站在雪天里,也是汗如雨下,结果输的人是祁云渺。

    她得去定国公府,替宋潇拿回毽子。

    “祁云渺,你要是替我拿回了毽子,我就请你吃一年的点心!”临走前,宋潇仗义执言,道。

    祁云渺并不需要宋潇请自己吃一年的点心。

    愿赌服输,她去就是了。

    只是看大家的反应,想必那定国公府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家。

    祁云渺又想起,自己同那定国公府,好似也有一些过节。

    先前定国公府往相府下过帖子,想要她和阿娘去赴宴,阿娘说那是人家特地想要折腾她们,她们就没去。

    今日不知道是不是羊入虎口。

    祁云渺临走前,揪着宋青语的手,和她嘱咐了一句什么东西,这才转身,朝着定国公府走去。

    她走到定国公府的门前,和人家看门的护卫说明了自己的来由。

    护卫问明了她的身份后,便喊她在原地等待,他进去为她通传。

    祁云渺便静静等在门前。

    过了不到一会儿的功夫,护卫是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带回来,同她道:“祁姑娘久等了,毽子是找到了,只不过是我们家夫人捡到的,我们家夫人听闻是相府的小姐前来,想要请小姐进门去坐坐,喝口茶水,一道赏雪。”

    第15章

    裴则来接她了

    定国公夫人想要祁云渺进门去拿毽子。

    祁云渺只能跟着护卫,进了定国公府的院子。

    刚刚从宋家的宅子里过来,祁云渺觉得,作为一座平日里并不常住的别院,宋家的宅子已经够大了,但她进了定国公府的别院大门才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国公府的别院,足足是宋家的两倍不止,几乎有一个相府那般大。

    风雪紧绕着长廊穿行,她一路紧随着护卫,走在廊下,目光时不时打量着左右的风景。

    终于,护卫站定在了她的身前,祁云渺便也紧跟着停稳步伐,看着自己面前的亭子。

    她面前的亭子里,正坐着一堆的贵妇人,放眼望去,每一位皆是满目琳琅,身上珠环钗饰挂遍。

    蓝绿色孔雀羽毛的毽子被握在位居正中的那位夫人手里,见到祁云渺站在廊下,她便朝着祁云渺招了招手。

    祁云渺直觉那位便是定国公夫人,于是提起裙摆,朝着她走去。

    她走到定国公夫人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问定国公夫人安。”

    “规矩倒是蛮好的。”定国公夫人看着祁云渺,笑了笑,“你便是裴相新认的女儿?叫祁云渺?”

    “是。”祁云渺道。

    “原来如此。”她手里不断地把玩着毽子,又问道,“你这回是跟着宋家一道来赏雪的?”

    “是。”

    她问一句,祁云渺便答一句。

    安安静静,有模有样。

    “呵。”可是定国公夫人脸上盈盈的笑意在刹那间变成了冷笑,道,“先头我家也给你们家下过帖子,但是你那位娘亲脾气倒是大的很呢,一点儿脸也不肯赏,不愿意上我定国公府坐坐,如今宋家一喊便来了,想来是我们定国公府比不过宋侍郎家了。”

    她果然是要算旧账的!

    祁云渺心中一咯噔,抿了抿唇瓣,搬出自己先前想好的答案,道:“那时是家中正好有事……”

    “自然是有事,你那娘亲,在乡野亡了丈夫,到京城攀上了裴荀,种种需要打点的事情,多到估计都数不过来。”定国公夫人笑道,“我不会与她计较的。”

    祁云渺紧绷住了脸色。

    虽然她一开始便有预感,这位定国公夫人会不好相与,但她没想,她说话会直接这般不客气。

    她向来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诋毁自己的阿娘,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可以。

    她抿紧了唇瓣,想要说话,可是这亭子里坐着的一堆夫人们,全都是唯定国公夫人马首是瞻的,听她赤裸裸地在笑话着祁云渺的阿娘,她们便也纷纷抢在祁云渺开口之前,调笑起来。

    “听闻宰相的新夫人貌美,怎么女儿倒是没见到一点标致样子?怕不是只有相爷才能见到的貌美吧?”

    “诶!姐姐这话倒是贬低咱们相爷了,咱们裴相常年身居高位,身边美人见得还少么?想来那位夫人必是房中之术了得,才会叫相爷这么快便答应迎娶进门……”

    这些外表瞧来光鲜亮丽的夫人们,说起下流话来,真是一点儿也不迂回。

    饶是祁云渺还是个十岁大的小丫头,也有些听懂了她们话中的腌臜意思。

    她本就不是个喜欢忍气吞声的人,听她们一声一声在自己耳边笑开,当即怒目圆睁道:“夫人们嘴这般臭,就不怕你们自己的丈夫亲你们的时候觉得难闻吗!”

    小丫头的一句话,惹得满亭子里的欢声笑语顿时都停了下来。

    她们一个个都错愕地看着祁云渺。

    仿佛不敢相信,这话会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

    “你一个小丫头,什么亲啊爱啊的,胡说什么呢!”突然,她们集体喝到。

    祁云渺昂起脑袋,知道今日这毽子,自己多半是要不到的。

    她干脆也不要了,吼道:“我说的就是实话!你们嘴巴脏,心也脏,看什么都脏!”

    “你!!!”

    一群人拍案而起,直想朝着祁云渺发难。

    但是她们全都碍着宰相府的关系,真站了起来,也不敢真对她做些什么。

    她们只能将疾言厉色的目光全数化为了深深的委屈,与定国公夫人道:“夫人,您看她……”

    定国公夫人自然是听到了祁云渺的话。

    区区一个相府的继女,乡下来的野丫头,竟然敢如此出言不逊。

    震惊过后,她便发怒般将自己手中的毽子扔到了对面的雪地里。

    由孔雀羽毛做成的毽子,一下子躺在洁白的雪地上。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其间,点上斑斓的纹路。

    “不是要东西么?还给你。”她冷声道。

    祁云渺看了看那毽子。

    她今日原本就是来替宋潇要毽子的,既然她把东西还给她,那她自然不会觉得自己不该捡。

    她紧绷着小脸,一步步从亭子下到雪地里,捡起被扔在雪地里的毽子。

    随后,她抬脚便想离开这里。

    可是在她捡完毽子站起身的刹那,有一群彪形护卫便立马朝?*?

    她围了上来。

    “这里是定国公府的院子,没有夫人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其中一名护卫义正言辞道。

    祁云渺便回头去看定国公府的夫人。

    定国公夫人嘴角噙着笑:“说了毽子还给你,可没说叫你走,半点教养都没有的野丫头,就在雪地里站着,叫大雪替你清洗清洗脑子,洗去那些腌臜的东西!”

    ……

    宋青语在自家门前张望着定国公府的方向,见过了一柱香的功夫,祁云渺还是没有出来,她便赶紧跑进家门去,找到了正在围炉煮茶的自家大哥哥和裴家大哥哥。

    她把祁云渺在去往定国公府前告诉自己的话转述给了他们。

    不过多久,一片月白色的衣角便起身,拎起狐白的大氅,离开了温暖的炉子边。

    —

    祁云渺在雪地里站了快一刻钟了。

    四周那群比她高出不少的彪形护卫还是团团围着她,叫她无法动弹。

    她一动不动,睫毛和脑袋上都沾了不少的落雪。

    而亭子里那一群人夫人们烤着火,看着站在雪地里的祁云渺,各个脸上都露着得意的笑容。

    “这种乡下来的丫头,没有教养,就该受点惩罚,长长记性。”

    “谁说不是,什么话也敢讲,什么人也敢得罪,也不看看如今的朝堂上,得势之人是谁,后宫当中,得势之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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