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这是来自于朱雀街上的烟火,是朝廷为了祝福新年吉祥,祝福百姓们安康快乐而燃放的烟火。

    祁云渺从前在乡野,看过的烟花不多,每逢初一十五,若是谁家有喜事,要扎烟花爆竹,那她必然是要跑在第一个,前去观看的。

    烟火绚烂,如梦似幻。

    祁云渺一直都听说过昙花一现,但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昙花呢。

    昙花一现,弥足珍贵。

    而在祁云渺看来,烟花停留在空中的时间,也是短暂至极,并不比昙花长久多少。

    她双目牢牢地注视着天空。

    直到烟火结束,也不肯轻易收回,生怕自己会错过什么突然的惊喜。

    裴则走到她的身边。

    见她一直上仰着脑袋,问:“喜欢烟花?”

    祁云渺点点头。

    裴则便道:“京城每年元宵十五有烟花灯会,到时候你可以上街,一次瞧个够。”

    祁云渺这才将自己的脑袋垂下来,问:“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裴则有时候是真觉得,祁云渺好笑得可以。

    祁云渺双眸里原先因为烟花转瞬即逝的神采,逐渐又亮了回来。

    她问道:“那到时候阿兄也会去看嘛?”

    “……”

    裴则没想好。

    他同祁云渺一道站在隆冬的长廊下,屋内是地龙铺满,暖意足以生春的除夕晚宴,屋外是阵阵寒风,吹来新年的气象,吹走旧日的阴霾。

    裴则双手交叠在一处,过了片刻,自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只红色的荷包,递给祁云渺。

    “喏,新年如意。”

    祁云渺垂眸。

    只见裴则手中,躺着一个红色的荷包,而荷包的外面,绣着一个大大的“福”字,试问,这不是压祟钱又是什么?

    她瞬间喜出望外。

    压祟钱?

    这是裴则给她的压祟钱?!

    “多谢阿兄!”

    祁云渺的一声感谢,声如洪钟,激动到足以媲美适才如同惊雷一般的爆竹。

    裴则被祁云渺的嗓门又震了一瞬,回过神来,便见她抱着自己送的荷包,爱不释手。

    没办法,祁云渺是真的没想过,裴则竟会给自己送压祟钱。

    今年新年,阿娘和裴荀都不在家,按理说,压祟钱是要由长辈送的,他们两个长辈都不在家,裴则是哥哥,她从来都不曾希冀,自己会从裴则这里拿到压祟钱。

    “多谢阿兄!”

    她说了一遍不够,欢喜过后,忍住无尽上涌的情绪,还要说第二遍。

    裴则盯着祁云渺,有想过收到红包她会开心,但是完全没有想过,她会开心成这般。

    他的嘴角轻扯,没有什么回应,只是在见够了祁云渺的笑容之后,才道:“好了,烟花放完了,屋外风大,别吹风了,进屋准备守岁吧。”

    “好!”

    祁云渺自然听话地跟在他的身后。

    —

    新年过去。

    祁云渺十一岁了。

    九岁和十岁的这两年,她生活中的变故发生得太多,新的一年,祁云渺的心愿便只有一个。

    那就是平平安安。

    她希望娘亲平平安安,希望自己平平安安,希望裴荀和裴则平平安安,也希望方嬷嬷和宋青语还有自己的师傅她们,都能够平平安安,她希望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可以如同往年一般,一直存在下去。

    从前的祁云渺,新年总是贪心的很,许愿喜欢许一长串,譬如自己明年可以收到更多的压祟钱,譬如阿娘可以允许自己不要学那么多的书,多放自己跟着阿爹去山林里走走……但是自从阿爹的事情发生之后,祁云渺便只剩下万事平安这一个心愿。

    没有什么比平安还要重要了。

    新的一年,祁云渺的功课在正月的中下旬,需要重新开始。

    许久不曾上学,祁云渺倒是真的有些怀念学堂里的日子。

    当然,最要紧的是,她又可以见到许多的小伙伴们了。

    假期里,祁云渺除了陵阳侯府老夫人寿宴那次,几乎便再也不曾见过除了宋家兄妹之外任何的朋友了,她倒着实有些想念。

    正月的日子眨眼便过,元宵那日,祁云渺去看了裴则口中所说的烟花灯会。

    上京城果然繁华,元宵的烟花灯会彻夜不衰,那一晚,裴则陪着她从头到尾,看完了上京城中所有的烟花,末了,还许她在河里放一盏河灯。

    其实祁云渺觉得,过新年,自己应该找个寺庙,去祭拜一番自己阿爹的,但是阿娘不在,她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个祭拜法,裴则给她买了河灯,她便在河灯上写了阿爹的名字,希望阿爹在地底下,也能过得开心,平安顺遂。

    回到学堂的前一日,祁云渺由方嬷嬷陪着,又上了一回西市,买各种学习用具。

    狼毫、羊毫,还有好看的笔架山、砚台……她都拿了一些,装了满满的一个书箱。

    西市里,祁云渺却碰见了一个并不怎么想碰见的人。

    越楼西常年长在边塞,生了一双深邃有神的大眼睛,看见祁云渺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便弯了起来,如同沙漠中的新月。

    “巧啊,妹妹!”

    他俯身同祁云渺招呼道。

    祁云渺却不怎么想同他打招呼。

    上回越楼西当众吓唬她的样子,她还历历在目,虽然后来他替她捡回了坠子,但她还是不太想同他接触。

    “嗯。”

    她学着裴则的样子,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回答他。

    越楼西听到祁云渺的回答,眉眼不禁越发弯了起来,笑问道:“妹妹,你这个同人打招呼的方式,是同你哥哥学的吗?虽然裴镜宣这个人学识文章都很不错,但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值得学习的地方!”

    “不是。”

    不管是什么好不好的,祁云渺想,她也不需要越楼西来教呀。

    她边说话,又边朝着方嬷嬷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方嬷嬷见到祁云渺在同别的郎君说话,便好奇问道:“这位是哪家的郎君,感觉有些眼熟?”

    越楼西大大方方地同方嬷嬷道:“嬷嬷,我是陵阳侯府越家的!”

    “陵阳侯府越家……”方嬷嬷呢喃,旋即便想起,越楼西年前回京为自家的曾祖母贺寿的事情。

    “原来是越小侯爷!”她幡然醒悟道,“小侯爷许久未见,这位是我家小姐……”

    “我知道,我认得。”越楼西眼珠子盯着祁云渺,炯炯有神,“我上回还替她捡过坠子呢!”

    “哦?是吗?那还要多谢小侯爷了。”方嬷嬷忙感谢道。

    他是替我捡过坠子。

    可是他也吓唬过我呢!

    祁云渺心下腹诽,拉着方嬷嬷便想走,俨然不想她跟越楼西再有什么交流。

    她们兀自走出门去。

    越楼西也没跟着。

    任她们离去,同伴过来,问他道:“怎么样,东西挑好了吗?”

    越楼西摇摇头。

    同伴便问:“你怎么回事,都忙什么呢?”

    “刚刚碰到了裴家的妹妹。”

    “裴家的妹妹?哪个妹妹?”同伴一时不解,不过旋即领悟,“哦,你说裴镜宣那个继妹啊?”

    “她怎么了?”同伴问道。

    “没怎么。”越楼西手里把玩着一个祁云渺刚刚也拿起过的笔架山,道,“我就是觉得她蛮可爱,性子也好玩儿。”

    “啊?”同伴不理解,传闻中裴镜宣的妹妹,到底有多好玩。

    他只是推着越楼西,喊他赶紧看看都要买些什么,他们晚上还得去赛马。

    —

    祁云渺离开文房四宝的铺子之后,便和方嬷嬷上了回家的马车。

    西市虽好玩,但年节这段时日,她时常因着各种原因,有所光顾,是以看来看去,便没什么惊喜了。

    回家的路上,她时不时便掀起帘子,吹吹外面的风,很快就把越楼西的事情给忘记了。

    马车一路穿过街巷,走在她熟悉的街道上。

    只是在路过朱雀街时,马车却停了下来。

    方嬷嬷掀帘出去问发生了什么。

    小厮便告诉道:“前头有宁王的车架,我们得避让。”

    宁王?

    祁云渺又一次听到了这个人物。

    马车停下,她于是好奇地掀帘去瞧。

    只见宁王的车架,是一辆有四匹马拉着的马车,马车宽度足足占据了街道的大半,高度也同一般的马车不同。街道上有别的马车在的,全都同他们一样,退让到了边上,让王爷先行。

    “宁王……”

    祁云渺呢喃着这个名讳,意识到自己见过了一众权贵,但是好像还没有见过王爷。

    她不知道这个王爷长什么样子。

    或许是福至心灵,祁云渺这般想着,忽而,有一阵清风吹过,掀起了宁王车架的帘子。

    祁云渺赶紧看了一眼。

    只见阴影重叠处,马车中只有一个简单的侧颜轮廓,供人观摩。

    虽然是轮廓,但是一眼,便足以看出车中之人有着锋利的脸颊弧度,以及贵气的身姿。

    如此轮廓……如此身姿。

    祁云渺乍一看,竟觉有些眼熟。

    “嬷嬷……”她奇怪地呢喃道,“这个王爷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见过?”方嬷嬷道,“怎么可能呢,听闻宁王去岁被陛下安排去了西蜀巡查,这几日年节才刚刚回京,小姐如何会见过呢?”

    “我就是觉得见过!”

    清风只将帘子吹起来了一瞬,对面马车视线昏暗,祁云渺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的轮廓。

    但是她觉得自己不会记错,她就是见过这张脸!

    方嬷嬷便又道:“传闻宁王殿下自小患有眼疾,眼睛时而看得清,时而看不清,小姐难不成见过这等患有眼疾的人物?”

    患有眼疾?眼睛时而看得清,时而看不清?

    祁云渺呼吸忽而一滞。

    她这辈子,便只见过一个患有眼疾之人……

    是在她阿爹死去那年的隆冬……

    她阿爹带回家的那个男人……

    她不断眨巴着自己的眼睛,一瞬间,浑身血液突然开始倒流,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位王爷了。

    第25章

    阿娘回来了

    宁王就是祁云渺见过的,

    在那年冬日里被阿爹救回家来的人。

    祁云渺意识到这件事情后,从街市回到相府,整个人手脚都是冰凉麻木的。

    方嬷嬷不知道祁云渺一路都在想些什么,

    只是下车的时候,

    搀扶了一把祁云渺,

    结果却摸到了她与冰块无异的双手。

    “小姐是不是着凉了?”方嬷嬷忙关切问道。

    祁云渺恍惚了一路,

    下车的时候,也是浑浑噩噩的,

    如今听到方嬷嬷的话,

    她骤然抬起头来,看了看方嬷嬷,

    随后摇了摇头。

    方嬷嬷不是坏人,祁云渺知道。

    可是涉及阿爹的事情,这世上除了阿娘之外,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道:“嬷嬷,

    我无事,就是觉得有些冷,

    好像今日出门,

    穿得有些少。”

    年节时分,

    上京城总是时不时便落些雨雪,如今春日快到了,

    天难得持续放晴,

    祁云渺今早出门,便未披氅衣。

    方嬷嬷自责:“啧,

    都怪奴婢不好,

    那咱们赶紧进屋去吧,小姐洗把脸,

    热热手,顺便再泡个脚,浑身都能暖和一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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