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檀淮朝华苓行了个佛礼:“华夫人,您家人贫僧已经妥善安置,桑姑娘要渡劫了,这里不安全,贫僧去帮应衡仙君,您先找个地方避身。”

    华苓颔首:“多谢檀淮大师。”

    檀淮转身消失。

    幽云施家祖上经商,家底厚重,门生众多。

    此次施夫人几乎带了整个施家三分之一的弟子前来,三千人随她围杀桑黛,施窈心思缜密,又让多带了两千人等候听令。

    驻守在十几里外的弟子们得到传令,自家大小姐传的信,通令上说——

    我死于剑宗桑黛之手,门生弟子应当为我报仇雪恨,护窈窈离开。

    施夫人便是连遗言都在交代要他们护佑施窈。

    领头的弟子生生捏碎了玉牌,声似切冰碎玉。

    “竟敢杀我幽云施家的大小姐,众弟子听令,为大小姐报仇!”

    “是!”

    两千弟子们瞬移去往满香阁的地方,尚有几十里之时便瞧见了天幕中的浓云。

    威压泄露,无形的力量压制在脊背之上,修为低者险些跪倒在地。

    “这是……雷劫?”

    大乘满境的雷劫……

    答案一目了然,只能是桑黛。

    有人自虚空降落,施家的弟子们看去。

    那是个白衣剑修,那剑修面容陌生,弟子们并不认识。

    应衡身份特殊,檀淮特意为他易容,便连春影剑都被易容术遮挡了真实面貌。

    应衡担心给桑黛添了麻烦。

    檀淮与他并肩,瞧见乌泱泱的人群之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领头的弟子持剑低喝:“檀淮大师,我等认识你,无意与你为敌,此次大小姐死于桑黛之手,我等必须为她报仇,请大师和这位道友让开。”

    檀淮淡淡摇头:“你们大小姐可并非是桑姑娘所杀。”

    那弟子咬牙:“不论是不是,大小姐说是桑黛,那便必须是她,否则我等回到宗门无法交差。”

    檀淮叹气,将这些弟子的话用灵力一字不差传给应衡。

    应衡长睫轻眨,目无焦点,淡声道:“抱歉,你们今日过不去,大乘雷劫靠近者死。”

    弟子咬牙:“我们身上带了护体的法器,桑黛的命今日必取!”

    那弟子说完飞身便要继续赶路。

    肃杀的剑意横空劈开,一剑划在了他的肩膀上,伤痕几乎可见骨肉,下手极为精准,却避开了他的命脉。

    弟子后知后觉捂住重伤的肩膀。

    “师兄!”

    有弟子上来搀扶。

    数百弟子横剑对立:“你到底何人?敢拦幽云施家!”

    应衡却抬起长剑,剑指对面的人群,并未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自顾自道:

    “今日若过此线者——”

    强烈的剑光自春影剑身之上迸发,剑身虚化成遮天蔽日的剑影,冷冽的剑气带动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应衡挥剑劈下,并未动用灵力,只凭春影的剑意便让所有人腿软险些跪倒。

    地面寸寸塌陷,轰鸣的炸裂声过后,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双方之间。

    “诛。”

    格外张狂的话,便是很多大能都不敢大放厥词一人迎战千人,他一个根本看不出灵力波动的人却敢说这种话。

    可应衡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信服,他面无情绪,眼神空洞,侧边的一缕鬓发散落,明明很是狼狈,却总有种让所有人都相信的淡然。

    檀淮偷摸瞥了眼身旁的应衡,心下感慨。

    应衡心软是出了名的,这位大能脾气颇好,有朝一日竟会对晚辈说这种话,这师徒两人都是这般,面对在乎之人的事情,便会格外坚定果断。

    弟子们沉默,目露凶光,正要列阵杀了这不知死活的白衣剑修——

    而此刻,第一道劫雷落下。

    自万丈高空降落,声势浩荡,寂静的山林中灵鸟横飞。

    这些弟子修为最高者也不过刚入元婴,何时见过大乘满境的劫雷,只劈下一道,余压便传到十几里外,修为低的弟子们当场吐血。

    应衡闷哼一声,身形不稳,檀淮连忙为他打下防护罩抗住余威。

    他擦去唇角的血:“多谢。”

    檀淮回道:“仙君客气,您是前辈,乃家父和家母的挚友。”

    应衡垂眸呢喃:“你是韶溪和暮清的孩子啊……都过去这么久了。”

    檀淮没说话,与应衡一起并肩而立。

    弟子们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继续前进。

    应衡这时开口:“施家三千余人已经全部死去,被你们的大小姐抽去了神魂,用来维系幻杀阵。”

    弟子呆愣:“……什么?”

    应衡横剑在前:“话我只说到这里,若你们还要上前,我必杀之。”

    远处的劫雷一下更比一下粗重,弟子们何时见过这般迅疾的劫雷,寻常修士雷劫往往要过上几天,给了修士缓和的机会,但是桑黛的劫雷却远不是这般。

    它转眼间落下下一道,弟子们被余压波及,越来越多的人扛不住跪倒在地,更何谈去围杀桑黛。

    应衡已然快坚持不住,檀淮也被余压波及到咳血。

    “应衡仙君,先离开这里吧。”

    应衡摇头:“……不,黛黛在渡劫。”

    他可以感受到识海中的冲击,知晓那劫雷多么汹涌可怖。

    他看不见,但是檀淮可以看见。

    简直不可思议,那雷劫太过骇人了,桑黛入大乘初境之时檀淮并不在,如今亲眼见证到天道对于桑黛的杀意。

    天道是真的要杀了桑黛。

    一点不给她活路。

    应衡一动不动,手执春影守着这条鸿沟。

    他的弟子在身后渡劫。

    ***

    桑黛的意识不清,当在阵中醒来之时,数千数万的红线从她的身体中穿过。

    她的神魂虚弱,可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要回去。

    回到小狐狸身边。

    找到她的师父。

    幻杀阵用了这三千弟子的生魂建造,如今已经过去了两日多,阵法与桑黛的神魂牵连,非常人可以斩断,她如今也没有那么多灵力只能寄希望于这天雷。

    长芒没有意识,知雨因为她的虚弱也跟着奄奄一息。

    可是她得回去。

    她跟宿玄约好了,宿玄那边也出事了,他一直没有来寻她。

    桑黛闭了闭眼。

    宿玄曾经跟她说,这世上没有人比她自己重要,她必须爱护自己。

    可她没有办法了,她只有这一条法子可以走了。

    桑黛呼吸颤抖,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的识海当中找到了那方金黄的契印。

    桂花契印上存储了最为纯正的归墟灵力,那是雪鸮留给她的灵力。

    知雨似乎感知到了她要做什么,剑灵在她的识海中虚弱阻止。

    “主人……自燃金丹……强行破境,劫雷会比之前更加强大……”

    桑黛并未回它,一股脑用灵力点燃了自己的金丹。

    她知道,她都知道。

    但她没有办法。

    大乘初境破不了三千生魂打造的幻杀阵,她没有办法,她只能越境招来天雷,让天雷劈碎这阵法。

    金丹自燃带来的灵力强大汹涌,桑黛调动归墟灵力引向自己的丹田。

    她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片模糊。

    她撑着身体艰难爬起,身上牵连着万千红线,它们如跗骨之蛆一般吸食她的神魂之力。

    桑黛的经脉汹涌澎湃,浑身都疼,灵力沸腾强大,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看不见阵前站着的人。

    只有疼,只有剧烈的疼,可也只有疼痛才能让她清醒。

    云层在头顶上方凝聚,一连囊括了方圆数十里。

    桑黛仰头,根本看不清那乌云,只能感受到浑身的疼,雷阵在限制她。

    “……你要杀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她呢喃着:“我只是想活下去,想找到我师父,想和我喜欢的人一起活下去。”

    “我什么都没做错,错的一直都是你。”

    蜿蜒的雷电在此刻轰然落下,第一道劫雷直接劈碎了知雨的剑盾,狠狠砸在桑黛的身上。

    她跪倒在地,佝偻着身形,双臂撑地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大乘七道劫雷,这才是第一道。

    桑黛满嘴都是血,看着自己的泪珠落下。

    “明明是你错了……”

    第二道劫雷落下。

    桑黛调动归墟灵力撑起护体结界。

    威压让她浑身都疼,她咬牙看向天幕。

    “我说了,是你错了!”

    第三道劫雷在此刻砸落。

    “我想找我师父有什么错,我想活着有什么错,免于那莫名其妙的黑气侵蚀不是我的错,我没错,你凭什么杀我!”

    一道道劫雷往她的身上砸着。

    天道不给她喘气的机会,桑黛已经没了力气,连护体结界都凝不起来。

    神魂虚弱,仅靠那点归墟灵力根本不足以她扛过这雷劫。

    她躺在地上,喘息着吐出大口鲜血,血浆弥散在唇齿之间,铁锈味实在难闻。

    只过去了不到一刻钟,大乘满境七道劫雷便落下了六道,桑黛浑身的经脉断了个七七八八。

    知雨剑身之上涌上了一丝裂纹,因为主人的生机在迅速流失。

    似乎察觉到了桑黛没了反抗的力气,她战斗太久,神魂被阵法削弱太多,以这样的身体强行度大乘满境的劫雷,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天道的最后一道劫雷酝酿许久,这次势必要斩杀她。

    桑黛的意识糊涂。

    她听到知雨在喊她,但眼睛困的睁不开。

    好像堕入了一片昏暗,她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会来到这里。

    茫然之中,虚妄被金光劈开,一株桂花契印在她的身前浮现。

    “天级灵根觉醒者……你到底择的什么道?”

    桑黛依旧听到了那声音。

    她呢喃道:“我的道……在我十岁就立了……”

    护佑苍生,虽死未悔。

    她的剑必须是苍生的盾,不能成为指向苍生的刃。

    她听到一声叹息,似乎对她带了无尽的失望。

    “你还是想不清楚。”

    契印缓缓拉开,消除了黑暗。

    当黑暗彻底散去,桑黛看到了幽暗的林子。

    遍地都是血,血水浸红了雪原,天幕昏暗无光,浓云遮天蔽日,天地间满是幽暗与死气沉沉,她闻到刺鼻的血气,沉闷又压抑。

    桑黛看到一人撑着剑立在远处,乌发披散垂下,几缕碎发和着血黏在脸上,身后便是断崖。

    他微弯着脊背,不断吐血,身上是深深浅浅的伤痕,阵外是数千手执武器的人。

    那些人问他:

    “应衡,归墟灵脉当真是你毁掉的吗,苍梧道观是否为你所屠!”

    崖边的人微微抬头,桑黛看到他满脸的血,黯淡的眸光。

    她低声道:“师父……”

    可应衡听不到。

    他只是艰难直起身,面对数千追杀的人,他笑了声。

    “是我。”

    桑黛摇头:“不……不是你!不是你啊!”

    数千人震怒:

    “若毁归墟,必杀之!”

    “罪人,杀了他!”

    “他毁掉归墟,杀了他!”

    桑黛朝他扑去:“师父!”

    杀阵在这时候打开,千万罡风自四面八方朝他斩来。

    罡风切割他的身体,他跌下悬崖,像是断翅的残蝶,冷风拥抱着他下坠,径直跌入波涛汹涌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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