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而记忆里的自己做了什么呢?

    记忆里的应衡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他听到自己抖动的声音。

    “黛黛……师父会一直保护你……”

    他说过会一直保护她,然后转眼就叛了剑宗。

    应衡茫然抬头,看不见南宫烛在哪里,但知晓他仍在屋内。

    他的声音微颤:“我还听到一句话……”

    南宫烛声音喑哑:“什么话?”

    应衡说:“那话告诉我……”

    ——“即使你揽下罪责,你要护的人也不一定能活下去,应衡,你可以继续做天级灵根觉醒者,这样你可还愿意?”

    他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他要护的人又是谁?

    其实答案一目了然。

    归墟灵脉并非应衡毁的,苍梧道观也非他所屠,他为了护一人揽下罪责。

    而应衡宁愿抛弃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也要叛逃四界,即使被四界追杀也毫不犹豫,他要护的人——

    只有桑黛。

    南宫烛深呼吸一口,转身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的情绪稳定下来后又看了过来,应衡一副失了魂的模样,面色苍白如雪。

    “所以……归墟灵脉和苍梧道观被屠与桑黛也脱不了关系?”

    “或许。”

    “那话是谁说的?”

    应衡不知该如何回应,张了张唇,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

    “不知道。”

    南宫烛忽然起了火气,径直站起身朝应衡骂道:“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做的事情你都想不起来!你一句‘不知道,我忘了,或许吧’打发了一切,那我爹娘怎么办!应衡,我爹娘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你当我愿意救你?若非是要查当年的事情,你以为我会管你?”

    “你若真有本事,便给我立马想起来当年的事情,想不起来,那你不如去死。”

    “应衡,你不如去死,你活着无用那就去死吧。”

    他一向嘴毒又放肆,不是什么好人,修医术救人,但更喜欢炼毒杀人。

    他大步匆匆往外走,可等到走出小院的时候却又停下。

    南宫烛闭上眼,在外等候的弟子小心看去,却只见得一滴泪珠落下。

    自家一贯骄傲的谷主哽咽出声:

    “你们都没错……你们都不记得……那到底是谁错了呢,我爹娘怎么办,我怎么办?”

    弟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家谷主进去只待了一小会儿出来便落了泪,但知晓上一任神医谷谷主和谷主夫人。

    两人亡故之时,南宫烛也只有十一岁,独自撑起了一个偌大的神医谷。

    谷主在时南宫烛只喜欢炼毒,上一任谷主没少打他,南宫烛则笑嘻嘻留下一句:

    “神医谷的医术传给我怕是没用了,不如您二老再努努力,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传下去。”

    气得谷主和谷主夫人两人混合双打。

    可他们死后,南宫烛将自己关在自家爹娘的房间整整一月,出来后一改曾经的散漫,虽喜炼毒,却整日学着神医谷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医书。

    神医谷本职是救人,他一个炼毒的修士在爹娘走后,也不得不担起了自己身为神医谷唯一后人的责任,逼着自己学完了曾经厌恶逃避的医术。

    弟子收起了话,安静陪在南宫烛的身后。

    一阵狂风卷起,屋内的轩窗发出清脆的响声,应衡也听不到,更感受不到冷。

    春影告诉他南宫烛走了。

    应衡听到了南宫烛对他的咒骂,其实这些话他也根本不在乎,他脾气好,便是当着他的面骂他也不生气。

    可南宫烛的话却仍旧如一把刀插进心间。

    他什么都不记得,群英会一事不记得,归墟灵脉和苍梧道观的事情不记得,神医谷的事情也不记得。

    一句“不记得”的背后,是自家弟子寻他的那整整一百二十二年,是他五位好友亡故的真相,是神医谷上一任谷主因何而死的事实。

    应衡忽然问春影:“春影,你是天级法器,跟着我是否委屈了?”

    他一介废人,四界罪人。

    春影默了许久。

    应衡淡声道:“春影,我不会生气的。”

    “不委屈的。”

    在他的话落下的一瞬间,春影便接了话。

    应衡没有说话。

    “你很强大,也是一个很好的剑修,我的识海与你共通,你的识海重创记忆缺损,我也被重挫,所以当年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我无法帮你,但是主人,你其实也没有错。”

    “可是春影……那错的到底是谁呢?”

    “你没错,便不用管是谁错了。”

    很多年前应衡坚定告诉桑黛:“我们都没错,错的是别人。”

    可如今,他竟然在怀疑自己的话,因为缺失的记忆,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睁眼世界便变了。

    应衡坐了许久。

    他如今没有灵力,寻常人坐一两个时辰不动必会身子麻木,但应衡没有五感,对此毫无反应。

    他像一具雕塑一直坐着。

    等到日后落下,外面开始下雨,冷风从窗外卷进来,应衡的衣袍被寒风吹起,春影实在看不下去。

    它主动出鞘,用剑身合上了窗户。

    应衡在这时候说话了。

    “春影,我或许真的做错了。”

    白衣剑修目光空洞。

    “我若是为了护黛黛揽下的罪责,我明明想保护她,可她却还是受了那么多委屈,她还是险些死去;我忘了当年的事情,独留乌兄长独自守着我们的承诺,我那几位挚友的死无人知晓真正的原因;我忘记神医谷的事情,或许我间接害了南宫公子的爹娘,我却将这些都忘个一干二净。”

    “春影,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春影,我要想起来,我得想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忘记了什么事情?

    自家弟子为何在记忆里哭成那副样子,道心险些崩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桑黛自己记得吗?

    当年群英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他们明明是好友却不敢面见彼此,为何微生萱和白於、韶溪和檀暮清死在同一年。

    为何乌寒疏会说:

    “这都是天命。”

    他跌跌撞撞循爬起身,拉开大门奔进雨中。

    春影知晓他要去哪里,用剑意为他撑起灵盾挡下雨水,为他指引方向。

    南宫烛在屋内坐了许久,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一男一女姿态亲密,眉宇间皆是笑意。

    他仰头看着那幅画,神态沉静。

    房门在这时候被敲响。

    南宫烛回过神来,转身来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外面的人脸色很白,目光没有半分焦点。

    他好像许久未曾说话了一般,开口便是喑哑不成样子的话。

    “南宫公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南宫烛冷声问:“我凭什么帮你?”

    “我会想起来当年的事情。”应衡道:“请你帮我融合灵根,就现在。”

    南宫烛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双臂环胸冷眼看他:“你的身体如今强行融合灵根很难承受,你确定?”

    “确定。”

    “死也不后悔?”

    “死也不后悔。”

    还有十五日便是桑黛和宿玄出来的时候,他希望在那时候可以看到桑黛。

    可以想起来一些事情,可以给他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可以得出结论。

    他到底错了没?

    ***

    桑黛的经脉在隐隐沸腾。

    她无助看向面前的人,她坐在小狐狸的怀里,小狐狸在亲吻她的脖颈。

    今日已经是第十五日了。

    桑黛抱着他,可以感受到修为的隐隐突破,双修于修士来说是一种极好的修行方式,尤其是境界高的道侣之间。

    他们是天级灵根觉醒者,修行速度本就快且强大,用上雪鸮留给桑黛的归墟灵力之后,两人的修为更是突飞猛进。

    宿玄这会儿情潮起来了,发情期再次席卷来,脑子糊涂没有意识,只有最原始的渴望,对心爱姑娘的情.欲渴望。

    桑黛趴在他的肩头上喘.息,目光落在一旁的书册上。

    这是合欢派的秘法,是合欢派派主交给宿玄的,他们两人于修行上都是四界数一数二的大能,宿玄拉着桑黛练了三本书。

    进入洞府前已经是大乘满境,如今竟然隐隐有破境的兆头,可离他们两人迈入大乘满境不过才二十天。

    桑黛的经脉此刻沸腾严重,她有些难受,趴在宿玄的肩头上艰难道:“宿……宿玄……我觉得……我有点不对劲……”

    宿玄吻上她的唇,脑子晕晕乎乎只顾着冲.撞,剑修成了个水娃娃。

    桑黛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别过头,磕磕绊绊说:“我的经脉……一直在沸腾……”

    “我好难受,宿玄,我好疼……”

    小狐狸只听得到“疼”这个字,宿玄忽然从欲念中清醒过来。

    两人身上都是汗,桑黛趴在他的怀里喘气,这会儿意识缓过来他也发现了自己身上怪异的地方。

    宿玄的经脉也在沸腾,双修术需要彼此的灵力交.融,他的经脉中流窜的灵力有些……

    不太对劲。

    桑黛用的是最为纯正的归墟灵力,这些灵力随着两人识海中的双生婚契,以双修术来到宿玄的体内,他的灵力也跟着强大了许多。

    一点纯正的归墟灵力是无数被侵蚀的灵脉衍生出的灵力所不能比的,来到他体内的归墟灵力似乎在清洗他经脉中的灵力。

    宿玄忍住疼缓缓撤出来,将桑黛平放在榻上:“黛黛?”

    发情期让宿玄的脑子不太清醒,但桑黛酡红的脸色和脖颈上微微涌动的青筋又让他必须清醒。

    他压住欲.望和疼痛,握住桑黛的手腕,她的经脉澎湃汹涌,宿玄的眉心忽然蹙起,急忙调动灵力替她平复经脉。

    “黛黛,你听我的话,我现在用灵力游走你的经脉,你调动灵力跟着我的灵力走。”

    “……好。”

    宿玄的灵力进入得很顺畅,两人之间有婚契,因此桑黛不会对他设防。

    桑黛的经脉中乱成一团,宿玄用灵力冲开淤堵的地方,桑黛调动灵力跟着他的步子走。

    一个个淤堵的地方被撞开,原先杂乱无序的灵力渐渐有了规律,走向该去的地方。

    桑黛的脸色渐渐好了许多。

    自从上次他们决定用归墟灵力双修后,已经整整五日了,两人除了沐浴便没停过,觉也不睡了,整日就是做这件事。

    天级灵根觉醒者的自愈能力强大,体格也惊人,这五日宿玄一直处于脑子不清醒的状态,只顾着抱着人在洞府里做,如今清醒冷静下来后也发觉了彼此身体上的不对。

    宿玄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宇:“黛黛,我们猜的或许是对的。”

    桑黛睁开眼,宿玄擦去她的汗把人抱了起来放在怀里。

    “微生家契印想让你看到什么东西,但你的识海中有一道封禁,当你的修为逐渐进境,在某些契机之下便可以看到微生家让你看到的事情,而雪鸮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了你,它的心脏存储的是最为纯正的归墟灵力,那是大蛮时期留下来的灵力,远不是现在的灵脉所能比的。”

    大蛮时期,渡劫修士也频出,同一时期的天级灵根觉醒者便有近二十人,而修真界诞生几万年来总共的天级灵根觉醒者也只有不过百人。

    宿玄轻吻她的额头安抚她,轻声说道:“我们用雪鸮留给你的归墟灵力修行,速度要快上几倍,而我们有双生婚契,彼此神魂绑在一起,雪鸮给你的归墟灵力也可以被你送进我的经脉中,我也可以化用你的灵力,我的经脉因此也有些怪。”

    “前几日我们一直在做,我不清醒,如今我发觉了。”

    桑黛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宿玄拉过一旁的乾坤袋,取出了里面的断藤。

    “之前捡的。”

    他用尖刺扎透了自己的皮肤,那根蔫蔫的断藤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枯萎的枝叶逐渐复苏,金黄的灵力沿着伤口被吸出,灵力上缠绕的黑气……

    宿玄抬起胳膊让桑黛看。

    “你看。”

    桑黛忽然扑上前握住他的手腕。

    她没有看错,那灵力上缠绕的黑气浅淡了许多,不是上一次在玲珑坞之时的浓郁。

    “乌寒疏告诉我,这藤蔓吸食的是灵力中的四苦,除了你以外所有人的灵力中都有四苦,但你看,如今我的四苦是不是要少了许多?”

    桑黛只觉得呼吸困难,她一把抓过那根吸食四苦的断藤扔出去,宿玄用业火烧干净。

    桑黛盯着宿玄的伤口看,被藤蔓引出来的灵力上附着的四苦确实浅淡很多。

    “黛黛,这段时间是你在用归墟灵力与我双修,我们的灵力交.融。”

    桑黛忽然抬眸看向他,她的猜测落了地。

    “黛黛,你不受四苦侵蚀,或许是因为归墟灵力。”

    大蛮过后归墟灵脉便被四苦侵蚀,而雪鸮的心脏存储了未被侵蚀的归墟灵力,微生家与生俱来的契印上也留有最纯正的归墟灵力。

    那是未被四苦侵蚀的归墟灵力,是大蛮时期的归墟灵力。

    桑黛迷茫问:“可是……我的阿娘也是微生家血脉,微生家还有几十人,他们应当都免于四苦侵蚀,为何那人说我是唯一免于四苦侵蚀的……”

    她忽然停下,宿玄安静看着她。

    桑黛缓缓抬眸,与宿玄对视道:“天欲雪告诉我,微生家代代单传,雪鸮说如今只有微生家契印可以调动最纯正的归墟灵力。”

    “知雨剑是天虞石所作,天虞石里也存储了归墟灵力,我十岁入剑阁,在剑阁中沉睡了万年的知雨主动出剑鞘认我为主,知雨说,我身上有让它信任的气息。”

    “在焚天境被围杀之时,翎音前辈告诉我天虞石的使用方法是以血为歃,宿玄,调动天虞石里的归墟灵力,究竟是因为我的血,还是因为我作为微生家血脉的血?”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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