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她又将目光移到了萧鸣逸身上。

    萧鸣逸终于开口:“他幼年去山阴宗拜师的时候,并非孤身一人,至少有三十个同龄的孩子与他一同进山,皆拜厉三娘为师。”

    裴奈静静听他说着。

    “厉三娘是个疯狂的女人,传言她收纳弟子之时便已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为在几年的时间内为霍江阴功找到传人,她将年幼的顾瑾珩和其他孩子带入了深山中,不惜采用禁术,以达到目的。”

    萧鸣逸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在他们修习过最基础的内功心法后,厉三娘便将他们关入紧闭的密室中,和他们一同被关进去的,还有上百条剧毒蛇种。”

    “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他们要凭借细微的声音为自己躲开攻击,也要学会用阴功将被咬的毒素排出。”

    “厉三娘每日会出现一次,投下食物并带走新的尸体,顾瑾珩在那里待了三个月,他活了下来,也修得了霍江阴功的基础。”

    裴奈听他说到此处,已经明白了缘由。

    她心中酸涩难受。

    其一是因为,她和顾瑾珩曾经夫妻五载,可她竟不知顾瑾珩过去经历了这些。

    其二却是,她意识到,自己此刻竟有些想上去拥住他。

    这种想法令她痛苦。

    或许当顾瑾珩离世,她会选择原谅他。

    但朦朦胧胧又有声音对自己说:他一定会醒来。

    顾瑾珩的阴功,是在解毒的过程中筑建根基,他能够抵御化骨水如此长的时间,也说明一切还有希望。

    “后来呢?”裴奈还想继续听下去。

    “他在深山中跟着厉三娘学了五年的霍江阴功,五年后,只有他一个人走出了山林。如果他此次有命存活,五年内发生的其他事,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第八十章

    战起

    郊外的风有些肆野,从领口钻进衣间,令裴奈竟觉得泛了寒意。

    刚刚走出屋子的她,霎时间清醒了许多。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只想着在周围转一转,理理思绪。

    毕竟此刻的她,心中五味杂陈,不大好受。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一棵花树面前,她仰头看了看,没能辨出花的品种。

    这棵花树只比她高了一头,枝叶稀疏零落,就开了几朵小花,却也近蔫败。

    周遭没有其他的树,它立在那头,伶俜无依。

    她又低头观察了一下。

    发现地上泥土里混杂着无数石子,该是土地贫瘠,花树吸收不到养分所致。

    农家院子的篱笆旁立着铁锹和锄头,她想着,或许手头有些事做,会好一些。

    拿起农具将树根周围的土铲开,却发现一颗大石块卡住了树根,使之无法移动。

    裴奈用力去搬。

    奈何明枝身体的力气本就有限,她也才苏醒不久,体力还未恢复,终是无果。

    就在这时,有人在侍从的牵引下到了农舍附近,翻身下马。

    他将马交给了旁边的人,随后准备进屋谒见萧鸣逸,却被宫人拦下,让他稍作等候。

    裴奈大概知道缘由。

    京兆尹江岳滕方才带了人过来,说有急事禀报。

    几个人此刻正在另一间屋子里议事。

    江岳滕不止是京兆尹,同时还掌管着都禁府的实权,而都禁府凌驾于各部之上,掌监督职能,同时负责最高刑狱案件的审理。

    江岳滕虽是顾瑾珩的人,可现下顾瑾珩生死未卜,该是出了刻不容缓的急事,才会在这种时候来面见萧鸣逸。

    此刻那人等在外面,当他把脸转过来的时候,裴奈恍然觉得十分熟悉。

    随后她反应了过来,又看了看脚下的石块,拍了拍手上的土,便朝那人走了过去。

    “唐明枝见过沈大将军,不知可否请您帮一个小忙?”

    沈宁川先是一愣,随后手抚胸膛,给她行了个军礼,大概已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他笑道:“唐小姐竟能认出沈某。”

    “毕竟参加了登云英雄大会,自然能认得登云英雄大会第一届的冠首,人们口中秉文兼武,才而立之年就已武职封顶的沈将军,何况决赛的时候您也有到场不是?”裴奈客套地说着。

    她知道,眼前的沈宁川将军,是萧鸣逸近些年提拔起来的武将。

    虽然实力出众,但升迁之路能够走得这样顺利,也是借了萧鸣逸想要制衡顾瑾珩一党军权的契机。

    “不知唐小姐有何事需要沈某帮忙?”

    裴奈指了那棵花树,“那棵树所在的土地不适合栽种植被,它汲取不到营养,便像现在这般萎靡,我想为它重新挪个地方,可惜有颗大石块卡住了它的底根,明枝自愧膂力有限,所以来找人帮忙。”

    沈宁川点点头,大步走了过去。

    裴奈从一旁拾起锄头递给他,但他摇了摇头,示意并不需要。

    沈宁川用铲子将石头旁的土清了清,随后将铲子撂下,徒手抬起了那块大石。

    裴奈惊道:“将军好臂力!!”

    沈宁川将石头抬开,言道:“我幼时孱弱多病,后来慢慢开始习武,才逐渐好转,不然兴许力气还没唐姑娘大。”

    “沈将军谦虚了,能这般神力,底子再怎也不会差。”裴奈赞许道。

    他又准备搬树,裴奈本欲去帮忙,但转念一想,他似乎也不需要。

    “种到哪里?”沈宁川问道。

    裴奈指了约百步外的林子,“那里吧,我再去叫几个侍卫过来。”

    “不用了,这棵树不大,我一个人就可以。”他道。

    裴奈也不争,若是再强言帮忙,便是对他的不敬。

    这座山已被封了,但仍有一部分禁军还在来回走动巡查,原居于此的农户拿到官府给予的大批补助,都已陆续搬离。

    就是可惜了这片田地,再也没人照料。

    她随沈将军走过去,但二人都再无言。

    在那边挖了个坑,他们将花树埋了进去。

    正填着土,农舍那边传来了激动的呼喊声,声音在风中变得有些模糊,半晌后裴奈才终于听清楚。

    顾瑾珩的病情突变......

    她和沈宁川一起快步向回赶去。

    裴奈的大脑一片空白,当她慌张地推门进去后,却听得太医向萧鸣逸禀告的话:“气息和脉搏皆已平稳,端定公吉人天相,成功抑制住了毒水,已是转危为安了!”

    她的腿有些不稳,向前几步,坐在了床边。

    将手伸去探了下顾瑾珩的鼻息,确实如太医所言,方才仅是一息尚存,现下已恢复了正常。

    萧鸣逸在一旁看着她的反应,他移开了目光,却并未言语。

    屋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萧鸣逸开口说道:“都禁府遭人攻袭,包括副使在内的近一半要员遇害。”

    裴奈不敢置信,“光天化日之下,在都城?“

    “是。”萧鸣逸又道:“此前官员遇害案,都是都禁府在查的,这批人销毁了所有文本,断了案审的线索,此举是带着警告的意味。”

    “那么多人一起行动,总不可能全身而退吧?有没有抓到人?”裴奈追问。

    萧鸣逸耐心地同她说道:“没能生擒,但都禁府副使临死之际留下了关键的线索,证据直指湘洛王,此刻他已被关押在大牢内,等待问审。”

    “湘洛王?!他为什么?有何目的?”裴奈皱了眉头。

    “与十年前萧彬串通邬族有关。”

    萧鸣逸的目光如常。

    但裴奈能够明显察觉,旁边的江岳滕和另外三个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奇怪。

    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湘洛王妃及世子不在府内,他也是受人胁迫驱使,背后的人通过信件下达指令。”

    “然后呢?”裴奈觉得萧鸣逸还有话没有说完。

    “他们从湘洛王府搜出了信件。”萧鸣逸与她对视一刻,随后将手中的信纸递了过来。

    裴奈觉得他们的反应越发奇怪,疑惑地将信接了过来。

    她低头一看,心中猛的一震。

    “我的字迹?!”

    “嗯。”

    裴奈摇头,将信还给萧鸣逸,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从未写过这些东西。”

    却也是直说,甚至不存在旧物新用的可能。

    萧鸣逸将信接过,回身递还于江岳滕,声音带了几分冷冽,却没有一丝起伏,“听到了吗?有人在仿,回去继续查。”

    “是。”江岳滕不太信任地看了裴奈一眼,却未敢多言。

    萧鸣逸这时又看向了沈宁川,“沈卿有何事要禀?”

    沈宁川一拱手,“据我方密探来报,邬族的东北、东南驻军已在今早分批开拔,启离驻地!”

    第八十一章

    湘洛王

    裴奈与萧鸣逸一行一同返回了朝阳。

    顾瑾珩身体好转,但他尚未苏醒,在太医的建议下,他们决定将顾瑾珩留下,安排足够多的人进行看护。

    事出紧急,其他人必须先行离开。

    邬族大军已经启程,他们却仍旧不知道对方的计划和目的。

    整个上北大陆的对立形势本就严峻,邬族此次出兵规模如此庞大,无论他们攻打的对象是哪个国家,战争都必将一触即发。

    当务之急,就是要尽快根据斥候报上来的敌情,依据他们行军的方向,做好防御准备。

    在此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没有处理。

    萧鸣逸说过,湘洛王与十年前萧彬叛国之事有关。

    这让裴奈有一种感觉,湘洛王一定知道一些他们无从得知的讯息。

    她甚至有理由猜测,邬族前段时间在朝阳大大小小的动作,闯入皇宫盗取传位诏书的邬族御影,将起的战事,这些或许都有一定的关联。

    因而她让萧鸣逸和江岳滕带她来了关押湘洛王的监牢。

    可他们没想到,湘洛王在看到裴奈的那一刻,突然变得分外激动。

    他从座位上站起,一边挣着手腕扣住的锁链,一边神色惊恐,带着几分癫狂,对着裴奈喊道:“你想怎样?你们想怎样?该做的事本王都已经做了!放了子冉!放了子冉!......”

    裴奈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湘洛王这些话是对她说的。

    她虽不明缘由,但兴许可以借此套出他的话,随即给了萧鸣逸一个眼神。

    萧鸣逸带着其他人离开,唯留裴奈和湘洛王二人在此。

    想到从湘洛王府搜出的那些用她笔迹写成的信件,再结合湘洛王看到她时的反应。

    裴奈沉了下心,大胆地开口:“你做的事,我并不满意。”

    湘洛王两手抓住牢门的栏杆,额头之上青筋突起,“还不够吗?!你想怎样?!”

    “邬族大军卷土重来了,十年前曾经帮助萧彬串通过邬族的你,以为能善终吗?”裴奈冷冷看着他。

    湘洛王极为急躁,“萧彬倒台之后,这十年间我和邬族再没有任何瓜葛!他们是为了十年前没有拿到的那块树片而来!朝阳城有人在帮他们,但我并不知情!”

    “树片?”裴奈蹙眉,“你说十年前他们想要什么?”

    湘洛王似有了几分困惑,渐渐显出怀疑之态,“你们之前就问过我这个问题......”

    裴奈心中暗道一声不好,面上却并未带出情绪变化,故作镇定地反问他:“何时?我为何不知?”

    湘洛王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又继续说道:“萧彬当年和邬族合作,邬族那边除了西境六城中的关城和淄城,还要一个形状很小,长相奇特的干树片。”

    裴奈从袖中掏出浑树片,问道:“你说的可是这个?”

    湘洛王身体一滞,继而又道:“你们既已拿到,为何还不能放过我们?!”

    “邬族那边在寻找浑树片的事,你告诉了谁?”裴奈继续逼问。

    湘洛王正要开口,外面突然出现一阵骚乱。

    门口突然有人急禀,语气惊惶。

    “陛下,有一匹脱缰的黑马冲进了监牢正门,马身上系着一个包裹......是......”

    那人有些支吾,裴奈身旁的湘洛王听此言,却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浑身颤栗,情绪越发激动。

    外面那人又继续说道:“是湘洛王妃的头颅。”

    裴奈一惊,湘洛王在这时开始撞门。

    他歇斯底里地对着裴奈喊道:“还我子冉!!!”

    裴奈知道,“子冉”是湘洛王世子的名字。

    “你们裴家到底还想要什么?!!”铁栏杆在湘洛王的猛烈摇动下震颤作响。

    裴奈似乎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你知道我是谁?”

    湘洛王瞪着眼睛,咬牙道:“从始至终都是你......裴奈!事到如今你还在伪装什么?陛下就在外面,你就不怕我把你们做的那些事情都......”

    他说着说着,眼眶、鼻腔以及嘴角都渐渐淌出血来。

    湘洛王面容狰狞,身子已经瘫软下去,他捂着脖子,却说不出话来。

    “快来人!湘洛王中毒了,快把牢门打开!”裴奈急忙大喊。

    众人听到她的声音冲了进来。

    待得牢门被打开时,湘洛王已浑身僵硬,没有了呼吸。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裴奈身上,裴奈深知,湘洛王方才的话外面几乎都已听到。

    萧鸣逸此刻正定定看着她,眼中依旧毫无波动。

    裴奈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想法,让她恍觉有些可怕。

    或许相别十年之后,眼前之人的心思,已变得比顾瑾珩还要深沉,以至于...她再也无法读懂。

    可遽然之间,萧鸣逸又移开了目光。

    “朕和端定公的人,之前一直护在她身边,她做了什么,朕比你们清楚。”

    随后萧鸣逸的视线扫过牢内的尸体,撂下了一句:“仵作验尸,查清楚毒是什么时候下的。”

    一堆人跪下领命。

    他拂袖转身,“起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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