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梁文菲昨晚毛躁一次,心里忐忑,怕真的惹气了他,“哥哥,你要不要搬回来,住家里?”

    连城嘴里东西哽住。

    只能叹,梁文菲果真是是她生命里绝杀的无敌忍者,总在冷不丁的地方,以想不到的方式,打穿她的防。

    梁母点头,“搬回来,你手上的伤,以后我天天看着。”

    梁朝肃这次没出声,就是不反对。

    一直没说话的梁父,放下羹勺,“朝肃最近忙,翡翠公馆在市区,离梁氏近,方便,不必强制他回来。”

    连城一丝希望,竖起耳朵。

    梁朝肃夹起一只烧麦,咀嚼几口,垂眸盯着碗中剩下的半只,“我搬回来。”

    梁父一顿,眼底漾过一抹精光,“搬出去的时候,你告诉你母亲是嫌麻烦,这会儿不嫌了?”

    梁文菲笑嘻嘻看着梁朝肃,“哥哥顾家嘛,我刚从国外回来,母亲又担心,哥哥肯定要住家里的,之前就是这样。”

    连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一大早殷勤起来做烧麦,就是摸摸梁父态度。梁父不是梁朝肃,明面上不会限制她人身自由。

    最有可能是派助理跟着她,盯个梢,她推辞不了,却能想办法拖延。

    趁拖延的时间,她就可以去医院,先保胎,阻止出血。

    再找白瑛串供细节,路上顺便买一部手机,补办之前手机卡。

    接着助理到岗,她正常上班,借机寻求逃离机会。

    但梁朝肃这一出现,她设想全白费,说什么都像拿喇叭喊,大小姐出门,有仇统统来逮。

    早餐结束,连城一声不响回房,进了洗手间。

    小腹一晚上断断续续地抽痛,在早餐那会儿,发展成坠疼。沉甸甸的,实在不是好征兆。

    她褪下裤子,鲜红血迹洇出刺目一片,已经与她生理期的量相等。

    连城不自主捂住小腹,洗手台镜子里,映出一张仓皇惨白的脸。

    这张颓败无人色的脸,与她一月前验孕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时,她万般不想有这个孩子。

    现在呢?

    舍得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第143章

    声音来自客厅,隐隐约约是梁文菲欢声笑语。

    “孩子......两个月......健康......去沈家......”

    连城一激灵,起身出了洗手间。

    声音更清晰了。

    “妈妈,中午我们在沈家留饭吧,爸爸也去,您上次要跟沈伯伯下棋,今天正巧,你们都空闲。”

    梁父应了。

    连城来不及喜,下一秒,梁父问,“朝肃你呢?”

    “我去医院。”

    连城攥紧手,屏气凝神等着外面声音渐落。

    紧跟着,院子里响起汽车引擎声。

    连城立在窗户边,眼见梁父梁母一辆车,梁文菲单独一辆。

    两辆车驶离院子,梁朝肃扶着车门,仿佛早就察觉她的窥视。

    目光准确无误捕捉到她。

    连城想,她的僵硬必然一览无余,同样男人亦是,他的面部肌肉紧绷,极为沉重的阴郁感。

    连城躲不及,索性不躲了。

    就伫立在窗边,与他对视片刻,目送他上车,远去。

    尾灯消失在视线里的那一刹,连城抑制不住雀跃,在原地激动握了一下拳头。

    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什么叫船到桥头自然直,什么叫苍天有眼。

    连城觉得,风水轮流转,她的运气又回来了。

    天命附体。

    比这更顺畅的是出门。

    从离开房间,到走出大门,无人阻拦。

    管家甚至询问需不需要派车。

    连城一脸笑意拒绝。

    她事先借了王姨手机打车,加钱让师傅上山,目的地是白瑛的住处。

    两次产检都引发危局,连城说什么都不想再有第三次。这次她吸取经验,白瑛找了位可靠的医生,在住处帮她检查。

    连城拐过两个弯道,离她两百米的路边,蛰伏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车后窗的窗户半开着,露出男人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一眨不眨攫取住她。

    连城条件反射后退两步,转身往回跑。

    比她更迅猛的,是车上下来的脚步声,如恶虎扑食,雄鹰俯冲。

    连城弯道没有跑过,就被一把从后面抱住。

    已到深冬了,山路两旁的树木依旧苍翠繁茂,不比北方一片枯黄的瑟瑟。

    可身后裹挟她的男人,却比北方那四年加起来,还森寒,凛冽,恐怖得让人不敢与他产生丝毫接触。

    连城更不敢,她奋力挣扎,踢踹。

    眼见离车厢越来越近,连城瞳孔紧缩成针,大力荡着腿,以图落地。

    梁朝肃手臂揽过她腿弯,一霎收紧,弯折,连城像个团成球的小孩子,被他箍在怀里,却反常没有勒紧。

    始终给她留有一丝空隙,不挤压她,却又不让她挣脱。

    直到车门嘭一声关上。

    张安仿佛等待已久,刹车油门一松一踩,车辆平稳,又快如箭矢。

    前后座之间挡板升起。

    连城剧烈喘息着,激剧运动加重了小腹的坠胀感,疼痛针刺般在左下腹收紧。

    连城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分不清是疼的,还是怕的。

    怕梁朝肃。

    怕她姑娘。

    可越怕,越要冷静。

    她掐手心,稳住情绪,冷声望他,“你想做什么?”

    梁朝肃眼底是惊涛怒海,翻涌着,视线触及她额头湿汗。

    第144章

    抬手擦去,指腹的温度是深冬绝对没有的炙热。

    那一抹热度渐渐烧成烈火。

    蔓延到掌心,连城眼睁睁看着他手直击而下,精准覆上她小腹。

    “怀了吗?”

    连城僵硬住。

    “你发什么神经。”她直视他眼睛,“体检那天,报告单数据你逐项对比,问过医生。这一个月,鸡飞狗跳,我怀什么?怀空气吗?”

    “我再问一遍,怀了吗?”

    梁朝肃掌心灼烫,轻轻摩挲她腹部,温度透过皮肉,抵达痛感最尖锐的地方。

    像骄阳驱散寒意,坠胀感依旧,刺痛却舒缓了。

    “我也再说一遍,我生理期。”

    梁朝肃手一紧,下颌线绷紧似一张弓。

    连城感受他胸膛肌肉发硬发僵,心跳隔着胸骨,野蛮又激烈,一下下撞的她心跳也呼应,忐忑到极点,也心虚到极点。

    果不其然。

    梁朝肃翻了旧账,“你以前不是没装过。”

    连城拿住他的手,推开,“你也说那是以前。从那次后,你不是提高警惕,几次识破我了。”

    梁朝肃盯着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有一有二,不能再三。连城,我耐心有限,到底怀了吗?”

    连城心口抑制不住的抽搐,电击似的,沿着经络麻痹全身。

    “没有,我不孕不育。如果又是你妹妹怀疑我有孕,那我体检当天B超检查,她与母亲都在,一寸寸仔细看过......”

    “深恒刘兰。”梁朝肃打断连城,“她目击你在环城路黑诊所产检,那天我恰恰在站台碰到过你,还有沈黎川,他的秘书也去过黑诊所。”

    “为此,他还耗费大量人力功夫去掩盖这一行迹。可欲盖弥彰,抵不住我的人抽丝剥茧,依旧能查清。”

    连城的手隐隐发抖,苍白面容一寸寸染上惨淡。

    原来如此。

    从谣言刚起时,她就想过今日。

    一直来不及处理的隐雷。

    终是石破天惊。

    梁朝肃声音发紧,粗哑的仿佛沙子在磨,“如果你怀了——”

    “我没怀。”

    连城坚决否认,“我不可能怀你的孩子,我有多难孕,南方北方最顶尖的妇科专家,十余位共同确诊,你不信我,总得相信医生。”

    梁朝肃不再出声。

    对峙良久,他偏头看窗外。

    连城一口气尚未松懈,余光扫见窗外连绵的树木,不知不觉变成高楼大厦。

    车速也降下来。

    连城陡然警觉,“你要去哪?”

    梁朝肃看着窗外向后掠过的景物,“医院。”

    连城没松懈的气,梗死在胸腔,梗的她崩溃,紧紧被一线理智拉拽住,“你疯了,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连城。”梁朝肃唤她名字。

    车外阳光璀璨,映照出他深刻的眉目,线条锐利,可光线又是不讲道理的,折射万物,也折射他眼眸。

    往日浓黑看不穿的眼底,恍惚溢满一片暖阳的柔意。

    连城嗤之以鼻。

    梁朝肃与她,身体再亲密,零距离,负接触,也掩盖不了彼此裂痕隔阂,如深渊,如汪海,填的下这世间所有负面,糟糕,极端。

    独独不会有一丝美好。

    她不会有。

    梁朝肃更不会有。

    “你不用警告我。”连城远离他,“梁朝肃,我说的话,你永远不信,那铁证呢?”

    她解开裤子锁扣。

    一片鲜红。

    第145章

    车内。

    鸦雀无声的死寂。

    连城穿好裤子,找出车内遥控,降下挡板,“张安,停车。”

    车速稍降,张安一头雾水,从后视镜请示男人。

    光线明亮,他坐姿端直,面容清晰,却像藏匿在一片晦暗深处。

    张安敏锐察觉到,气氛比他想象的,更凝滞,更压抑,还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沉重。

    连城又拍他椅背,“停车,我不去医院。”

    她深知血迹是误撞正着,又恰在她装出的生理期之内。梁朝肃是男人,再聪明,再谨慎,没有怀孕亲身体会,很难联想到孕期出血上。

    眼下,只要她抓住这一点,不去医院。这一关不仅能过,还能扫除之前被怀疑有孕的阴影。

    男人沉默。

    张安得不到示意,不敢停车。

    连城转回头,注视梁朝肃。

    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孔,比衬外面蓝天白云,喧闹车流,一股成熟到深邃的冷峻幽沉。

    在欲望最癫狂狰狞,在恼恨最气急败坏的时候,仍旧难掩骨相的俊美,维持端重的风仪。

    许多女人痴迷他,为他一丝笑,一个眼神神魂颠倒。

    渴求触碰他的一片衣摆,得他一分亲近。

    以至于这些年,无一人会相信,日日夜夜纠缠到她崩溃,绝望,恨不得同归于尽的人,是他。

    或许还有人觉得他如此禁欲端持,他的坏,他的狠,他的毁灭,何尝不是一种特殊。

    连城绝不如此。

    她冷笑,“这是你的报复?让我再经历一次荡妇羞辱,抽血,B超,像之前无数次打着治疗幌子那样,刺目花白的无影灯,冰冷无情的长导管,我每一次耐不住疼痛的呻吟,你是不是畅快极了?”

    “等我从医院出来,父亲母亲就会闻讯赶来,母亲咬牙切齿地恨我,父亲对我彻底失望。你在他们眼里依旧霁月光风,只有我这个勾引你的无耻养女付出代价。”

    连城语调平淡,局外人叙述一般,“到时候就顺应你意,迁出我的户口,剥去梁姓,然后呢?我再一次被你养起来,治好不孕,等着嫁人?”

    梁朝肃目光投注到她脸上,他的神态熟悉又冷酷,看不穿的千言万语,静默背后的锋芒毕露。

    连城早过了,觉得他另有苦衷的心软阶段。

    这四年,逼迫是真的,欺辱是真的,她因他面无全非,也是真的。

    “那你错了,我恨你。”

    驾驶座上,张安只恨这车挡板垃圾,升降时间比他职业生涯都长。

    终于,最后一厘米的缝隙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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