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酸菜醋多了,顶多酸死。大公子这种泡椒,醋多了,又闷泡四年,那辣~那酸~露出一丝味,立即要呛死人。

    梁父指节一下下叩击着桌面,想到什么,猛地挺直身,“除非沈黎川又做了什么,惹到了他。他在冰岛护着连城,能刺激他脾气这么大,沈黎川至少也得在冰岛动手脚——”

    梁父眼中精光四射,“好哇,我还以为这次困住他了,现在看来我之前疑惑没错,他搞什么出海观鲸,不是在扫清我的人手,是给连城接头沈黎川创造机会,让她逃跑。”

    周秘书大惊。

    梁父看穿了,固然恼怒,却能补救应对,又放松下来。

    “他让连城逃跑,定然安排人跟踪掌握。你再加派人手,一旦在医院有人阻挠,迅速反制,手术要全程目睹,以防他做手脚,这次务必万无一失。”

    ..................

    第二日,冰岛上午。

    连城背对着门,蜷在被子里。

    她从昨天拒绝与他交流,拒绝与他同处一片空间。

    反抗异常激烈。

    激烈到那四年隐忍如烟似梦,全是他的幻想,梁朝肃不得不退让。

    直到此刻他进来,她昏睡着,隐露的一小片脸颊,从未有过的苍白憔悴。

    他绕过床尾,刚进一步。

    连城猛然睁眼,反射性坐起,她眼球血丝密集,红胀的厉害。

    此时怨恨又万分戒备盯着他,沉默到没有一丝声响。

    全身却绷紧到情不自禁哆嗦,仿佛他再进一步,她就跳起来咬穿他的喉咙。

    梁朝肃后退回床尾。

    “还出门吗?”

    连城一动不动,半分不信。

    她与梁朝肃已到这般地步,他还会让她出门,让她有机会接触老鬼离开。

    “十公里外,有一家鲸鱼博物馆,来胡萨维克的路上,我就预约了,你想看鲸鱼全都有,海豹也有。”

    连城还是沉默。

    窗外极夜浓稠,一排排独栋小别墅也沉默在风中,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这扇窗户有光,光里的人,仿佛也只有梁朝肃一个。

    他脸颊与连城同出一辙的白,胡子拉碴,下颌浓密的青灰色,越发衬得脸色惨淡。

    又从眼底不断蔓延出晦暗,一层层爬满脸庞。

    “你就这样恨我?”

    第269章

    梁朝肃问别的,连城一概不理。

    这句,连城十足可笑。

    “我恨你,需要怀疑?”

    梁朝肃注视她,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攥着,攥得骨节咯吱响,手臂靛蓝色血管疯狂撞击皮肉,“你之前能对我笑,说玩笑话,发小脾气......连城,就算你恨我,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连城对他露出一个冷笑,瞳仁乌盈盈,黑到人触目惊心。

    “我演戏,你次次看穿,含恨带怒无视到底。惺惺作态,简直无耻之尤。”

    梁朝肃胸膛急剧膨胀一下,黯淡灯光下,他面容隐隐发青,仿佛前日暴风雪来临的天际,灰暗又惨淡,“在两个多月前,你没有发现怀孕的时候,你绝不至于恨我成生死敌人,你那时只想着离开我。”

    连城无可否认。

    回忆这四年,她起初在巨大的震惊中回不过神。理智难以接受,情感难以割舍。

    总做梦。

    梦见一觉醒来,他还是哥哥啊,破轨的事他从来没做过。

    所以,她抗拒梁朝肃触碰她,却抗拒不了他软一分,可他软这一分,不影响他晚上再进一分。

    头两年,她四肢百骸每一根血管神经,都在这其中来回拉扯,崩断。

    第三年,她用七百个日夜,一点点划去、割舍十八年的点点滴滴,她接受哥哥没有了。

    她反抗升级,越激烈,越落空。那时终归还是个小女孩,忍不住生出畏惧,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几乎要投降。

    无意间读到,【最后的胜利,往往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她到底心中犹存念头,如火星点点不灭,被这一句重新燎原。

    坚持了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一下又一下中,有了怨,怨积累成恨,可梁家有养恩,她顾念梁母,恨意压在心底,只求解脱。

    直到有了孩子。

    她这一摊烂肉,有了骨头支撑。梁家所作所为,消磨尽她最后一丝羁绊,那些蓄洪一般的恨意,彻底在他荒唐滑稽的可耻借口中决堤了。

    爱?娶她?

    寥寥三个字。

    是假的,她都能接受。

    是真的,她得有多悲哀。

    室内长久沉默,只剩下雪原狂风奔腾扫过窗户,窗框窸窸窣窣的颤响。

    梁朝肃英武峻拔的身躯,仿佛陡然间坍塌了一下。

    很多时候,尖锐叱骂,恨不得刀插进胸口爆发,要比沉默的抵抗,更容易处理。

    前者的恨,是攒了很久的委屈,后者的恨,是决心如铁的割裂。

    他对人性了解,鞭辟入里,此时,仍忍不住问一句,“我说错了吗?如果不是,你可反驳我。”

    连城指门口,示意他滚。

    解释,反驳,剖析自己,无论哪一条,都让她看起来像个罪人。

    连城很坚定,她不是罪人,该坦白罪状的,不是她,该签字画押的,也不是她。

    “连城,你可以驳斥我。”梁朝肃又重复了一遍,瞳孔血丝遍布,仿佛要皲裂开,憋胀到极致的暴躁,无处发泄的攻击力,呈现出破碎支离的自我困顿。

    连城一言不发,她目光冰冷,脸上更是没有温度。

    第270章

    梁朝肃被她视线冻结,僵立在床尾仿佛一尊雕像。

    死寂好半响,他后退到门口,缓了缓情绪,“洗漱吧,去鲸鱼博物馆,我在楼下等你。”

    连城看着门被重新合上,锁扣咔嚓撞响。

    空间只剩下她,连城一霎紊乱,呼吸也一波三折,带着她的迷惑彷徨。

    时至今日,梁朝肃如何会放她出门?

    ........................

    连城下楼时,梁朝肃正倚靠在沙发左侧看书。

    别墅既然有小书房,酒店自然会陈列几本,一半古往今来名人传记,一半哲学和心理学。

    冰岛风声,雪地,常年不变,人口又少,寂寥无边。

    人一旦孤独,就会过度探索精神世界。心理学,哲学在北欧这里十分盛行,大大小小的种类深入研究,划分细致。

    梁朝肃看的这本心理学说,分类更加精准入微,《两性关系:女人的婚姻观与爱恨转换》。

    连城不管心下如何想,面上视若无睹,在玄关穿戴外出衣帽,沉默出门。

    车停在门口,没有司机。

    连城拉开后门,上车。

    梁朝肃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衣服与她同款同色,在风雪中,玄关微醺的灯光,笼罩得他消寂,阴郁,沉钝的男人味。

    连城收回视线。

    梁朝肃近到车前,发现她坐在后座,脚步微滞的一秒钟,他面目更萧瑟,偏移了方向,没有去驾驶座,拉开后车门。

    “坐前面。”

    连城没搭腔,也不动。

    梁朝肃扶着车门框。

    人性非常奇妙,它千变万化,一个人可以有很多面,但骨子里底色永不会变。

    就像梁朝肃的强势,他低姿态的退让,可能会出现,但也仅在他措手不及、超出掌控的那短短时间。

    一旦他恢复冷静,心中有数,依旧是无懈可击的上位者。

    连城不厌恶聪明人,但聪明人的蛮横,十足叫人作呕。

    她下车,换到前座。

    连城深知,梁朝肃这个时候非要她出门,打什么心思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要放她自由。

    但她必然要出门一趟,不然平白无故失约,老鬼胡思乱猜,还有沈黎川费那一番功夫,知道她有变故,肯定会想尽办法,再次接触她。

    她露个面,算告知他们计划作废。

    最后一次低头,是她给沈黎川交代。

    梁朝肃预定的这家鲸鱼博物馆,外观是纯白圆筒的新古典主义风格,上下三层,一楼是鲸鱼模型,主要陈列能在胡萨维克见到的鲸鱼和豚类,二楼是真实的鲸鱼骨架,在沉浸式的深蓝色灯光下,骨架喇叭播放鲸鱼的声音。

    这一层正在接待两只旅游团,连城一只只听过来,不知不觉插入人群中,等她反应梁朝肃不在身边,转眼就看见老鬼。

    连城心里一咯噔。

    老鬼挤开人群,拽住她胳膊,借着人潮掩映,七拐八绕,竟从一个不起眼的偏门,直入停车场。

    连城将要说什么。

    老鬼嘘声截断,“你闭嘴,先听我讲。现在,我朋友假装精神病医生,通知工作人员梁朝肃身上有武器,是病院逃出来的极度危险精神罪犯,十分可能在博物馆开枪,酿成德州电影院那种枪击案惨剧。”

    第271章

    就在此时。

    不远处保卫岗亭,无线电沙沙震响,两三个保卫接听后,拔出腰间电棍,提着防爆盾,奔入门口。

    几乎是眨眼间,整栋博物馆,响爆尖锐的警铃声。

    连城目瞪口呆。

    老鬼得意一歪头,“我朋友专业的。不过梁朝肃身上没枪,骗不了多久,你上车,趁这时间,咱们先跑出十里地。”

    连城把嘴边话咽下。

    她想说梁朝肃不会放她走,但此时此刻,好像——又有那么点希望。

    连城坐上副驾,安全带还没系好,老鬼发动车,箭一般窜出去。

    “他背地里那伙保镖——”

    “也拦住了。”老鬼单手扶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掏口袋。

    连城视线刚从车门后视镜收回,鼻尖底下横着一把雪亮小刀。

    柳叶细,薄薄四指长,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水果刀,刀刃太窄太薄,也不像武器,有点长剑等比缩小的玩具范畴。

    见她吓一跳,老鬼讪讪把刀刃移远一点,“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趁他们离开,把他们车胎全扎了,备胎也扎,等他们追上来,咱们差不多跟人接上头。”

    连城拧眉。

    她以前逃跑都是孤军奋战,小打小闹,方式也规矩,如今有沈黎川,有老鬼,还有一个本地帮派相助。

    再加上老鬼这一通魔鬼操作。

    欧美枪击案频发,举报精神病公共场合携带枪支,堪比国内举报超大毒枭聚众吸毒。

    实在角度刁钻,令人防不胜防。能逃脱......团队力量大。

    但她心中咯噔那一下,迟迟缓不下来。

    老鬼看她面色沉重,眼睛焦躁又迷惑,大为不解,“干嘛?我们顺利迈开通往自由第一步,星辰大海就在眼前了。你就算想要谨慎点,也不至于这个表情吧。看起来像——”

    他又观察两眼,下结论。“一点不看好咱们这次行动。”

    连城一口气都没舒,非常沉默。

    老鬼打方向盘,转上高速路,“放心,你计划那么周密,借刀杀人,金蝉脱壳,沈总又给帮派劳务费,现在整个帮派都转起来,为你这个大生意,咱们稳赢。”

    连城无法描述她心中的不安,一个个念头推翻又起,推翻又起,不成立,又放不下一颗心。

    “我次次觉得大局在我,但最后都是老天爷戏耍。”

    她看车门后视镜,空荡安宁的一条黑色长路,蜿蜒在雪原上,“沿路自由风景看遍,到头了关我入牢笼。”

    老鬼粗惯了,说不出什么道理,但人生四十载,他总有点心得体会。

    “老天爷就这样。”他踩下油门,再度提速,“我听沈总介绍你的事了,他妈的,豪门真他妈衣冠禽兽。当然,我再次重申,你跟沈总除外。”

    “但你想想,他们有钱有势,那么牛逼。按对敌的经验看,敌人越强大,老天爷越不会叫你轻轻松松就胜利,对吧。肯定是要考验的,翻翻山,越越海,公路上飙飙车,你一关关熬过来,经验够了,胜利自然就来了。用四年时间,换剩下七八十年的好吃好喝好自由,这买卖咱不亏。”

    连城领受他好意,“谢谢。我以前没想活那么久,现在你这一提,我争取活过一百岁,少一岁都感觉我熬这四年亏了。”

    老鬼呲牙,“就是这个道理。”

    第272章

    他谈兴大发,“我像你这个岁数,正跟东城大哥混,每天吃吃喝喝,收收保护费,晚上打个架,给人看个场,那日子特没意思,我晚上就感觉活到四十,腿一蹬算球。”

    “后来啊,有了我老婆,我老婆又给我生了俩小棉袄。我就想这四十岁哪够啊,至少在向天再借五百年,等我闺女的闺女的闺女的闺女安生了,我才闭得上眼。”

    连城被触动,垂首看向下腹,抬手轻轻抚摸。

    她既然恨梁朝肃,就不应该留下他的孩子,白瑛那孕激素的理论,听听就罢,根本站不住脚。

    究其根本,还是她有缺失,被动从心脏里挖出梁家,留下一个大洞

    而倘若有一天,她重获自由,连城非常确定,她没有心力再去遇见一个男人,组建家庭。

    她这一生,又仅会有这一个孩子。失去了,一辈子自由如风,浪荡如蒲公英的种子,却无法扎根,无法停留。

    连城突然呼出口气,问老鬼,“你能联系帮派吗?我想跟他们谈谈。”

    老鬼抽空瞥向她,“谈什么?”

    “我怀疑有陷阱,想改改计划。”

    话音未落,对面驶来的老福特骤然提速,变道,向他们车头直撞过来。

    老鬼猝不及防,只能猛打方向盘,车辆飞速冲下道路,轮子碾过路边奠基的石块,一阵剧烈的颠簸。

    连城被安全带紧紧绑缚在座椅上,安全气囊眨眼间弹开。

    老鬼受到影响,方向盘把控失灵,车辆在雪原冰面呈S型打转猛摆。

    连城像被绑在摇摆锤上甩来甩去,将要护不住小腹。两旁车门忽地受到猛烈撞击,对方并无伤害灭口的意向,反倒是要替他们稳住车身。

    最后一下猛烈跄踉,连城头重重磕在安全气囊上,整个人当即天旋地转,视野被黑潮淹没。

    她感觉车门被拽开,有个体味很大的男人,探身解掉她安全带,拽着她手臂,将她拖出去。

    连城失了触觉,也失了对身体的掌控,她感受不到疼痛,只知道被人连拖带拽推进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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