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侧过脸,转过身,两个青年正是一般年纪,但身量上已是墨燃高出了不少,这人阴鸷冰冷的样子,着实是很骇人的。

    墨燃忽然笑了,但黑眼睛却沉沉的,毫无笑意。

    他说:“好一个不是东西。”

    “薛子明,平日里我不曾轻视师尊,天裂时也不曾袖手旁观。无间地狱破漏,他一人之力不可修补,我便自请去帮他,我问你,作为他的徒弟,我做错了什么?”

    “……”

    “我与他实力悬殊,修补结界终不能支撑,自蟠龙柱上坠落,但他却连看都不曾看我一眼,任我死活不管。我再问你,换做你,你不心寒吗?”

    “墨燃……”

    两世心结,说到痛处,墨燃英俊的五官不免有些森然扭曲。他一字一顿道:“我自以为已仁至义尽,与他无愧。不知你又有何颜面站在我面前,说我不是东西。……薛蒙,你以为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他?你错了,我在乎过的。”

    “可是这个人是石头做的。”墨燃低声道,每一个字都像砍刀砍在心头,鲜血淋漓,“薛蒙。你给我听着,我不管他在世人眼里是多好的道长,是多厉害的宗师,是晚夜玉衡北斗仙尊,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裂漏时,我性命难保。求他回头,他却连哪怕一眼,都没有分给我。”

    明明是那么寒凉,那么愤怒的事情。

    可是他说出来,竟能算平静,只是眼眶多少是有些红了。

    “还有,薛蒙,我能告诉你。当时从蟠龙柱上掉下去的不管是谁,就算不是我,是你,或者是师昧。他都不会救你们。”

    因为我亲眼见过。

    弥天大雪里,他转了身,留自己的徒弟尸骨冷透。

    “没什么比他北斗仙尊的好声名更宝贵了。”墨燃冷笑道,不知是不是光线昏暗,他的笑容少许有些凄凉。

    “命大的活下来,命薄的,死。”

    最后一个字尚未收音,眼前忽然光影攒动,劲风袭来。

    屋子里狭窄,墨燃虽已觉察,但却因师昧在自己身后,此时闪开恐会伤及无辜,便站在原处,硬生生挡了他这一击。

    薛蒙猎豹般扑了过来,猛地攒住了墨燃的衣襟,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薛蒙已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墨燃平白受了打,也是怒火中烧,反手扼住那暴起的青年,银牙咬碎:“薛子明!你做什么?!”

    薛蒙不答,只怒嗥道:“墨微雨,你这个畜生!”

    他混不讲理,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根本没有神智可言,与墨燃在这空寂小屋里抵死缠斗,犹如两只困兽,恨不得撕碎对方浑身的皮毛,将骨头和血都嚼拆入腹。一豆孤灯涩然摇曳,将他们狂怒的侧影透在石壁上,像茹毛饮血的皮影戏,像恶鬼图腾。

    忽然间,墨燃听到薛蒙的一声哽咽。

    不算太响,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可刚这么想完,就有几滴泪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薛蒙忽然放开墨燃,猛地把他往后面一推,就这样抱住膝盖蜷坐在地,不能自己地嚎啕大哭起来。

    墨燃脸颊犹带红肿,却被他这一出整懵了,心想自己也没有下杀招,不至于弄得他这么痛,再说也是堂弟先出手打的他啊,怎么突然间……

    未及想完,就听到薛蒙泣不成声地悲号着,嘶吼着。

    “你怎么可以说他不救你!你怎么可以说他不救你!”

    泪水滚滚而下,再难将息。

    一边师昧见薛蒙终究难以暂瞒此事,不由一声叹息,终是垂眸不语。

    薛蒙哽咽道:“你这样说,他在地下听到了该有多难过……”

    这句话出来的太突兀,墨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地:“什么?”

    薛蒙只是痛哭,他的毒牙淬进了墨燃的脖颈,但也扎伤了他自己。

    他哭得那么伤心,期期艾艾支离破碎,他不住抹着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眼神时而凶狠时而悲恸。

    他蹲在地上不起来。

    脸埋进臂弯里很久很久。

    墨燃渐渐感到一股麻木自足底涌上,逐渐地冷遍了全身。

    他感到自己嘴唇在动,听到自己在问。

    “薛蒙,你说什么……”

    薛蒙哭了很久,又或许并不是那么久,只是墨燃觉得自己等那个惊雷般的回答,等了太久。

    “师尊……”薛蒙最后凝噎道,“他不在了。”

    墨燃一时竟是无言,浑身发凉,只茫然听着,似乎不懂他的意思。

    不在了?

    什么不在了?

    不在了是去哪里了?

    谁不在了……谁不在了!!

    谁不在了!!!

    薛蒙缓缓抬起头来,眼底似有恨,有嘲讽,有最深的痛恶。

    “你知道他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回头吗?”

    “……”

    “我爹说,补完天裂他已灵力衰竭,你以为鬼界的煞气只打在了你一个人身上?观照结界是双生的!你受了多大的损伤,他也受了一样的!只是他撑住了,也不与人说。”

    墨燃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难道前世他不救师昧,也是……

    墨燃不敢再想下去,指尖都在微微发着抖。

    “不可能……他明明那么自若……”

    “他几时在人前不自若过?”薛蒙说着说着,眼眶又红,眼泪又落,“他下来之后,早就气力衰竭,给你打下了防御咒符后,他离开你,不看你,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薛蒙字句泣血。

    “师尊是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他灵气很高,一旦露出破绽就会引来很多恶鬼……墨燃,墨燃……你以为他走,是不要你吗……”

    墨燃:“……”

    “他走是为了不连累你啊!墨微雨!他怕拖累你!”

    “无间地狱关合后尸群暴走,十大门派血战至黄昏,死伤无数,谁顾得上你?我爹都是带着受了重伤的璇玑长老回了死生之巅,才发现你不见了的。”薛蒙喘息一会儿,哽咽道,“墨微雨,你是他带回来的……是他服了恢复身形的药,然后拖着你,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是他浑身是伤,还把最后的灵力都给了你……”

    “不可能……”

    “是他带你回家,那时候你还没有醒,他灵力透损,已与凡人无异,不能再用法术,也传不了音,只能背着你,一步一步爬上死生之巅的台阶……”

    “不……”

    “三千多级长阶……他一个……一个灵力散尽的人……”

    墨燃闭上眼睛。

    他看到粼粼月色下,尚且活着的楚晚宁背着奄奄一息的自己,在漫无尽头的阶上缓缓爬行,浑身血污,白衣斑驳。

    那个人,曾是那样高不可攀,纤尘不染。

    北斗仙尊,晚夜玉衡。

    墨燃喉头哽咽,颤声道:“不可能……怎么……做得到……”

    “是啊。”薛蒙讲到此处,也怔忡了,红着眼眶。

    “我看到他的时候,觉得自己是疯了,见到的是幻觉。因为我也在想。”他近乎是喟叹的,“怎么……做得到……”

    “不可能的……”墨燃忽地发出一声呜咽,抱住自己的头,无助地喃喃,“不可能的……”

    “长阶血未尽,那是他带你回家的路。”薛蒙因恨极,而残忍至极,“你去看啊,墨燃。你去看。”

    “不可能!!!”

    极度的骇然与无措让墨燃陡然暴怒,他猛地拽住了薛蒙,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抵到墙上,面目豹变。

    “不可能,绝无可能!他怎会救我?他从来不喜爱我,从来看不起我!”

    “……”

    薛蒙没有说话,静了须臾,忽然惨然笑了。

    “墨微雨,不是他看不起你。”

    流动的烛火中,薛蒙湿润的眼睫毛抬起,无不恨生地看着他。

    “是我看不起你。”

    墨燃:“……”

    “我看不起你,璇玑长老看不起你,贪狼长老看不起你……你算什么东西。”薛蒙几乎是咬碎了把这些话朝墨燃脸上啐去,“贱种。”

    “你——!”

    薛蒙忽地笑了,他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屋顶:“墨燃,这死生之巅,要说有个人最看得起你的人,就是他了。但你就这样报答他。”

    他笑着笑着,忽然闭上眼睛,又是泪水滚落。

    这次是轻声的哽咽。

    “墨燃,你的夏师弟,我的师尊,死了。”

    墨燃是真的被世上最恶毒的蛇咬中了,他被烫着,被惊着一般猛地松了手,后退两步,像是第一次听懂了这个句子。

    他浑身上下都发起抖来。

    薛蒙忽然唤他:“哥。”

    墨燃往后退,但是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端的是无路可逃。

    薛蒙最后终于不再哭。

    只是语调,像死去一般平静无波。

    “哥,我们再也没有师尊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狗子:“……”

    算了,二狗子1.0现在面临崩溃,1.0系统已经完全紊乱,让他一个人去消化一下真相吧。萌萌,你来。

    第98章

    师尊,求你,理理我

    死生之巅有一座峰峦,名字颇有些好笑,叫“啊啊啊”。

    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门派中有着许多种说法,最寻常的一种,说是因为这座峰峦奇陡,常有人不慎摔落,因此取名“啊啊啊”。

    但墨燃知道并不是。

    这座峰峦高耸入云,猿猱愁度,山巅终年积雪,极为寒冷。死生之巅若是有人死了,棺椁都会停在此处,等待发丧。

    墨燃上辈子只来过这里一次。

    那一次,和如今的情形差不了太多。也是在无间地狱裂开后,一场血战带走了无数性命,师昧亦丧生其中。他不愿接受这个现实,于是跪在师昧的棺椁边,看着冰棺内那人如生的脸,一跪就是好多天……

    “之所以叫啊啊啊,是因为那一年,你爹去了。”前世,薛正雍陪在他身边,在寒冷的霜天殿里,这样对他说道。

    “我就只有一个兄长,死生之巅是我们两人携手创下的,但是你爹……他与你像,是个极任性的人。清福享了没几天,大约是腻了,在一次与邪祟的交锋中失了手,就走了。”

    霜天殿太冷了,薛正雍带了一壶烧酒,自己闷了一口,又把羊皮酒囊递给墨燃。

    “给你喝一点,但别跟你伯母说。”

    墨燃没有去接,也没有动。

    薛正雍叹了口气:“这个峰,叫啊啊啊,是因为那段日子,我也难受极了,心都像被挖了出来,整个人就在山上守着你爹,想到伤心处,忍不住大声地哭。我哭起来难听,总是啊啊啊地嚎,所以有的这个名字。”

    他看了墨燃一眼,拍了拍对方的肩。

    “伯父没读过几天书,但也知道人生如朝露,一眨眼就没影了。你就当明净是先行了一步,下辈子再当兄弟。”

    墨燃缓缓闭上眼睛。

    薛正雍道:“节哀顺变什么的都是空话,你要难过,就哭出来。要是不想走,就在这里多陪陪他。但是饭要吃,水要喝。一会儿去孟婆堂吃些东西再回来。那之后你要跪,我不拦你。”

    霜天殿寂冷无声,偌大的寒室内,白绸轻轻飘摆,像温柔的手指拂过额前。

    墨燃缓缓睁开眼睛。

    依旧是记忆里的那种冰棺,昆仑玄雪铸成,棺身晶莹剔透,萦绕着丝缕寒气。

    只是躺在里面的人,换作了楚晚宁。

    墨燃说什么都没有想到,这辈子,在这场天裂里,死的人会是楚晚宁。

    他有些猝不及防,甚至反应不过来。

    面对这个人冰冷的遗体,居然没有太多的波动,没有仇人死去的喜悦,也没有师尊仙逝的悲伤。

    墨燃几乎是有些疑惑地,垂眸瞧了楚晚宁良久,那个人的脸庞比平aq”

    二狗子程序持续崩溃中,大白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拿过了他手中的稿子。

    日常蟹蟹追文的小伙伴~么么扎!

    第99章

    师尊的第三把武器

    这天晚上,墨燃是倚着海棠树睡着的。

    死生之巅有许多地方,都有楚晚宁生活过的痕迹,若要凭吊,去红莲水榭再好不过,但他却唯有靠着这棵花树,心才不那么疼,才能感知到一点点人间的气息。

    曾经他以为,拜楚晚宁为师,是自己莫大的不幸,这一拜,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是到了今天他才明白,不幸的人不是他墨微雨,而是站在繁花荼蘼里,低头兀自沉思的楚晚宁。

    “仙君,仙君,你理理我。”

    他依稀记得自己与师尊说的第一句话,好像是这样子的,或许有些许字句偏差,时间太久了,他记得不再那样清楚。

    但他却能清晰地回想起楚晚宁抬起睫毛时,那一张茫然和微愕的脸庞。

    眉眼间,瞧上去很温柔。

    如今墨燃躺在花树下,他想,如果时光能够倒回到择师的那一天,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再缠着楚晚宁,让他收自己为徒。

    因为那瞬间的抬眸,要送上的代价,是之后无穷无尽的纠葛,是楚晚宁的性命。

    两辈子了。

    他都毁在自己手里。

    两辈子了……

    他喉头攒动,哽咽着闭上眼睛,他在万蚁噬心的痛楚里,过了很久很久,才浅浅睡去。

    然后,重生以来他从不敢轻易触碰的那段回忆,在睡梦中挣开枷锁,举着刀子,挖去了他的心。

    那时的自己已经登顶人极,楚晚宁也早已被废了灵核,软禁深宫不得自由。

    可接连遭受了几次暗杀,最后一次暗杀甚至是薛蒙和梅含雪二人联手的,墨燃虽因法力强悍,没有命殒当场,但也受了重伤,在宫闱里养了足足一月有余,这才恢复了精力。

    蜀中多雨,那段时日,更是淅淅沥沥终日不停。

    墨燃披着厚重的锦袍,玉色五指捏着袍襟,站在廊庑下看着外头天色晦暗,脸上的神情有些痛快又有些癫狂,他不吭声,但谁都能感到他身上扭曲的人性,他明明长了一张极英俊的脸,但他眼底的光往往是阴沉暴虐的,没有半点温情。

上一页 加入书签 目录 投票推荐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