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只要楚晚宁的肉身一日不成灰烬,只要他还能每天瞧见他的样子。

    他就可以觉得楚晚宁没有死。

    他那疯狂的恨也好,扭曲的爱也罢,就都还有一个可以宣泄的地方,可以寄托的地方。

    踏仙君,终于彻头彻尾地疯魔了。

    楚晚宁走后,他每天都会前往红莲水榭看他的尸首,最初一段日子,他眼眶闪着恶毒的光泽,在那尸体前,不住地唾骂,他说:“楚晚宁,你活该。”

    “你渡尽天下人唯独不渡我,你伪善。”

    “你算什么师父?我当初瞎了眼才拜了你为师!混账!”

    再后来,他每天都会不厌其烦地问:“怎么睡这么久?什么时候醒?”

    “薛蒙我已经放过了,你也差不多可以了,给我起来。”

    每次说这种话,他身边的仆从都会觉得他是失去理智了,疯了。

    他的妻子宋秋桐也觉得他是疯了。她很害怕,所以趁着一次难得的欢好过后,她在他枕边对他说:“阿燃,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难过,但你……”

    “谁难过?”

    “……”

    宋秋桐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这些年在墨燃身边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见他脸色不善,立刻住嘴,垂眸道:“是妾身言错。”

    “别啊。”墨燃这次却没有轻易放过她,他眯起了眼睛,“你把话都吐出来了,吞下去做什么?你告诉我,谁难过?”

    “陛下……”

    墨燃的黑眸子里积压着雷霆,他忽然坐起身,一把掐住宋秋桐纤细的脖子,把方才还在与自己缠绵的女人单手拎起,甩下床榻。

    他面目豹变,好一张狠辣的豺狼虎豹的脸。

    “什么人死不能复生,谁死了?谁又要复生?”墨燃一个字一个字咬着,那么狠,那么用力,“没有人死,没有人要活,更没有人难过!”

    宋秋桐嘴唇颤抖,想要挣扎,可她才刚说出“红莲水榭……”这半截话语,墨燃便双目赤红,暴怒而起。

    “红莲水榭只有一个昏睡的楚晚宁,你想说什么!你想提点本座些什么!孽畜!”

    宋秋桐见他盛怒失去束缚,心中栗然,不知再这样下去墨燃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便下赌注一般豁了出去,拔高声音道:“陛下,红莲水榭里躺着的终是故去之人,你终日沉湎于此,妾身……妾身怎能不忧心?”

    她说的巧妙,为了不让墨燃怪罪,最后还将自己的一腔私欲,说做是对墨燃的关切。

    墨燃盯着她,呼吸渐渐稳下来,似乎是多少听了些进去,不再朝她怒喝。

    他缓了一会儿,说:“倒让你挂怀了。”

    宋秋桐松了口气,道:“妾身为求陛下安康,自是可以不顾生死。陛下情深,但也不应当如此意志消沉。”

    “那你说本座又当如何?”

    “妾身多言,都是为了陛下好。依妾身看来,着日将楚……楚宗师落葬了吧……他人已不在了,躯壳这样空留着,只会教陛下观之更痛。”

    “还有呢?你言之未尽,不如今日都说出来。”

    宋秋桐见他神色渐缓,心中稍宽。

    她放下半卷眼帘,微微侧过头,她知道自己这个模样与师明净最像。

    她笃信师明净是墨微雨的软肋,虽然她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精细地修饰模仿着师明净的容貌细节,却总挑不起墨燃的兴趣。

    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虽喜爱自己陪着,但成亲以来除非极是苦闷,或是喝醉,他才可能碰自己。宋秋桐觉得或许是因为墨燃并不那么喜爱女色,总之与师明净显然没有关系。

    别说是她,整个死生之巅都清楚那个多年前死去的男人,才是踏仙帝君的挚爱。

    楚晚宁算什么。

    宋秋桐想,那不过是个踏仙君用来发泄爱欲的玩物,操都操腻了的男人。虽说楚晚宁用性命换来了死后墨微雨的坐立难安,日夜沉念,但她明白这不过是一时的愧疚,一时的不习惯。

    她自信凭着像极了师明净的一张脸,红莲水榭里那个活死人,就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但墨燃不能再这样痴狂下去,如今天下纷乱,兵戈四起,她恐跟错了主,若是墨燃大势去了,她如今不再青春年少,大约是再也找不到可以攀附的通天树木。因此她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墨燃重新振作精神,别再这般疯魔。

    所以她想了想,权衡利弊,还是鼓起了勇气,说道:“楚宗师走后,也再无人配的上红莲水榭了。”

    墨燃道:“不错。你接着说。”

    “妾身想,既然如此,陛下去到水榭里,只会触景生情,不如……”

    “不如?”墨燃眯起眼睛。

    “不如将红莲水榭就此封去了吧。一榭只住一主,也算是佳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宋姑娘作大死。

    宋姑娘毕业论文《论不会透过现象看本质能死的多惨》

    第101章

    师尊,世间的最后一捧火

    墨燃没有说话,良久后,粲然笑了。

    “好一个一榭只住一主。好个一段佳话。”

    他施施然赤着脚趾修匀的双足,踩在冰冷的石面,脚背青筋隐绰,停在宋秋桐面前。

    然后墨燃抬起一只脚,用足尖,点起宋秋桐的下巴,令她仰头看着自己。

    “这些话,你在心里头,憋了很久了吧?”

    他望着她惊慌失措的脸,笑眯眯的:“宋皇后,过去有许多事情,我都还没好好问过你呢,既然你今日对我说了些掏心窝子的体己话,那我们不如坦白到底,来,我跟你聊聊。”

    “就从最近的事情聊起吧。去踏雪宫那天,我明明是把楚晚宁锁在寝宫里的,你告诉我,他怎么会出现在昆仑山?是谁给他解的禁,让他来找的我?”

    宋秋桐身子猛然一颤,说:“我不知道!”

    她太急着辩解,甚至忘了说妾身,而是用了“我”。

    墨燃便笑了,他说:“好,这件你不知道,那我就问你下一件。那年我敕封你为后,让你协理死生之巅,后来我有事前往阴山,走的时候,楚晚宁因为不听话,正被我关押在水牢之中反省……”

    他提起这件事情,宋秋桐的脸色禁不住青白起来,嘴唇也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你借由探查监牢,去看望他。却被他一通鄙薄……”

    “是,是。”宋秋桐忙着道,“可是陛下……阿燃,这件事我当年都跟你说过,楚宗师他让我滚出天牢,且言语间多有侮辱,他不但骂我,还连着陛下一起责骂,我当时是气不过……我……”

    “本座知道。”墨燃微微笑了,“你当时气不过,但楚晚宁乃是重罪之人,未经本座允许,又不能妄加惩戒。于是你便小施责罚,命人生生拔去了他的十枚指甲,并在他每个指尖,都钉了荆棘刺。”

    宋秋桐满眼惊惶,争辩道:“陛下您当时回来,是夸我做的好的!”

    墨燃微笑:“哦……是吗?”

    “您……您说言语不干不净之人,就当如此对待,您那时候还跟妾身说,说罚的轻了些,若是他下回再出言不逊,大可……大可断了他的十指……”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望着墨燃瘆人的笑颜,颓然软倒在了地上,眼中噙着泪花,“阿燃……”

    墨燃轻轻叹了口气,他笑道:“秋桐,日子过去太久了,本座当年说了些什么,没说些什么,都已忘了。”

    “……”女人明明从方才就已猜到了墨燃的心思,但听到这句话时,身子依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本座这几天总是做梦,梦到那天,本座自阴山回来,进了水牢里,看到他双手溃烂,尽是血污……”墨燃慢吞吞说着,到最后,声音蓦地拧紧,眼中亮着寒光,“本座,并不高兴。”

    宋秋桐无措道:“陛下,陛下……不,阿燃……你听我说……你冷静一些听我说……”

    “本座并不高兴。”

    墨燃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面无表情地垂下脸,冷淡地看着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女人。

    “你哄哄我,好不好?”

    他霜雪般的神色,配上这样骄矜的央求,纵使宋秋桐伴君伴虎这么多年,也不禁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连头皮都是麻的。她嗅到狂风骤雨的气息,抬起深褐色的眸子,做小伏低地仰视着他,她爬过去,伏在墨燃的脚踝边。

    “好,阿燃说什么都好,阿燃想要我做什么才会开心?我一定好好地……好好地……”

    墨燃俯身,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

    他笑了,很是可爱天真。

    就好像他第一次在儒风门瞧见她的时候,甜丝丝地露出两池深酒窝,拉着她的衣袖央道:“小师妹,你叫什么名字?……哎呀,你不要怕,我不伤你,你跟我说说话,好吗?”

    不寒而栗。

    时隔多年,他几乎是用了同样的神情,同样的语调,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他甜蜜而温柔地说:“秋桐,本座知道你是真心的,为了哄本座高兴,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指尖摩挲过她柔软的唇瓣。

    她整张脸上,与师明净极像的地方。

    墨燃睫毛轻颤,不动声色地望着那两瓣花朵般的嘴唇,终于还是说:“那你,就去黄泉路上,先等一等本座。”

    “!”

    他无不和缓地问:“好吗?”

    宋秋桐的眼泪刹那溢出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恐惧。她早知道墨燃现在提起当年她凌虐楚晚宁的事情,自己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她最多也只能想到杖刑,想到贬黜,她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都想不到墨燃居然会……

    他竟然会!他竟然忍心!

    他……他……

    疯子。

    疯了……疯了……

    墨燃仰头低沉地笑了起来,他笑得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嚣张,他笑着一脚踢开寝宫的门扉,笑着大步走到殿外。

    他屐履风流,踩碎万千人的性命,如今轮到她。

    疯了……疯了!!

    墨微雨疯了!

    宋秋桐跪跌在冰冷的金砖寒石上,寝宫内欢好燕尔的激情尚未散去,地狱的火光已经烧了起来,她张着嘴,仰着头,挣扎着去张看殿外洒进的天光。

    破晓来临,天光是血红色的。

    染得她满眼红丝。

    她听到墨燃遥遥喝了一声,随意地就像吩咐今日晚膳该用什么一样。

    “来人,把皇后拖出去。”

    “陛下——!”外面是随扈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反应,“陛下,这……”

    “丢到鼎炉里,油煎活烹了吧。”

    宋秋桐忽然便什么都听不到了,整个人犹如沉入大海汪洋,什么都听不到了。

    “活烹了,活烹了热闹,活烹了痛快,哈哈……哈哈哈……”

    他越走越远,唯有笑声和喝声像是兀鹰,盘绕在死生之巅,弥久不散。

    朝阳将他的影子拖曳得很长,孤零零的一道痕迹,洇在地上,他缓缓地走着,慢慢地走着。

    一开始好像身边站着两个少年裘马的虚影,还有一个高大挺拔的白衣男人。

    后来,那两个虚影不见了,只剩下那一袭白衣陪着他。

    再往后走,那个白衣男人也消失在了金色的晨曦里。

    旭日是纯澈圣洁的,带走了同样纯澈圣洁的人,只留他一个人在地狱,在血海里,在魑魅魍魉中沉沦。

    只剩他一个人,他越走越寂寞,越走越清冷。

    走到最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越走越疯魔。

    墨燃记得,自己自尽前的最后一年,有时候对着铜镜看,他都会认不出那里面映照的是怎样一个怪物。

    他甚至记得自己将死前的那个晚上,他倚坐在红莲水榭的竹亭里,旁边只陪着一个老奴。

    他就问那个老奴,懒洋洋地开口:“刘公,你跟本座说说,本座原本是个怎样的人?”

    还没等对方答话,他就望着池水里的倒影,自顾自道。

    “本座年少时,似乎是不曾束过这样的发辫的,这样旒珠冕,更是碰也没有碰过,你说对不对?”

    刘公就叹着气回答:“陛下说的不错,这旒冕和发辫,都是您登基之后,宋娘娘给您思索的。”

    “哦,你说宋秋桐啊。”墨燃嗤笑,仰头喝了口梨花白,“原来我当初竟还听过她的指使吗?”

    或许是时日无多了,不怕简在帝心,稍不如意就要了自己的项上人头,那垂垂老者说的也尽是实话。

    刘公垂眸笼袖道:“是,陛下初登帝位时,宋娘娘极受恩宠,有一段时光里,娘娘说什么,陛下就照着做什么,这些……陛下都忘了么?”

    “忘?”墨燃笑道,“没有忘,怎么会忘呢……”

    自己娶了宋秋桐之后,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告诉她陛下之所以偏宠于她,只因为她的容貌与故去的师明净有五分相似。

    她是个机灵人,便无时无刻不在打探师昧的行为举止,在夫妻生活间若有若无地透出来,似是故人归。

    怎么会忘呢。

    墨燃恻侧笑着,忽然摘下了髻上旒冕,看也不看,丢入池水之中,惊起一片锦鲤踊跃,照的湖中的人影越发歪扭狰狞。

    他在这片狰狞里,拆了发辫,披散下如墨的头发,斜侧在湖边,任由粼粼水光将他脸庞映得阴晴不定。

    “好啦,发冠丢了,发髻也散了,老刘,你再帮我想想,还差些什么,本座才能回到登基前的模样?”

    “这……”

    “是发带吧?”墨燃看着倒影,说道,“死生之巅弟子最普通的那种蓝色发带。宫里还有吗?”

    “有的,陛下登基第一年,脱下死生之巅的弟子服时,曾交代老奴放好。若是陛下想要,老奴就帮您去拿过来。”

    “好极了,你去吧,除了发带,其他的也一并取来。”

    刘公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叠陈旧的衣物,墨燃便坐起身,指尖触上棉麻的质感,忽悠悠的往事翻上来,像是枯叶一般落在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上。他一时兴起,随意拎起一件外袍,想要披在身上。

    可是少年时的衣衫,已经太小了,任凭他怎样摆弄,都再也穿不回身上。

    陡然暴怒。

    “为何穿不上!为何回不去!!”

    他犹如困兽在笼中兜着圈子,脸上神色疯狂,眼中精光骇人。

    “这是本座的衣衫!这是本座的衣衫吗??!!你可曾错拿!若是本座的衣衫,为何会穿不上!!!为何会穿不上——!!”

    老奴已见惯了主人疯魔的模样。

    曾经也觉得墨燃这样很可怕,但是今日却没来由的,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怜。

    他哪里是在找衣服,分明是在找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自己。

    “陛下。”老人幽幽叹息着,“放下吧,您已不再是昨日少年人了。”

    “……”墨燃原本正在发着滔天的怒火,闻言恶狠狠地回头,盯着老人枯木般的脸庞,却像被噎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眼尾发红,不住喘着气,很久后才说,“不再是……?”

    “不再是。”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那个三十二岁的男人脸上,便第一次浮现一种孩提时才会有的茫然无措,他闭上眼睛,喉结攒动,垂头立在旁边的老奴原以为他睁开眼时会暴戾地露出臼齿獠牙,撕碎眼前的一切。

    可是墨燃再睁开眸子时,眼眶却有些湿润了。

    或许是这样的湿润,淬灭了他心头的烈火。

    墨燃开口,嗓音是沙哑疲惫的:“好……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无限倦怠地放下了衣袍,在石桌边坐下,把脸埋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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