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昨日种种如逝水,自眼前湍急而过。

    他想到前世的死生之巅,薛蒙独自一人上山,站在凄冷的巫山殿里,红着眼眶追问他楚晚宁的下落。

    薛蒙说:“墨微雨,你回头看看……”

    他想到自己当了踏仙帝君之后,薛蒙与梅含雪伏击刺杀,青天白日里梅含雪阻绝他的路,薛蒙怒喝着,面目扭曲狰狞,弯刀刺入他的胸膛,鲜血狂飙。

    薛蒙说:“墨微雨,谁都救不了你,这世上容不下你!”

    他想到一桩桩一件件的仇恨,愤怒的,炽热的,龙蛇舞动。

    他想到这辈子楚晚宁身死当日,薛蒙猛地跃起咆哮着将他摁在墙上,颈间动脉暴突,困兽般怒嗥着:“你怎么可以说他不救你……你怎么可以说他不救你!!”

    忽然间,心念一闪,眼前仿佛亮起一道微光。

    或许是墨燃这样僵硬地站着,实在站得太久了,久到让他想起最早,最早,最模糊的那段记忆。

    他好像看见了两个少年,一个瘦的厉害,瑟缩惊惶,如被抽打惯了的弃犬,不安地蹲在弟子房的小桌子前,蹲在条凳上,小手紧紧攥着,护在膝头,一动也不动,那是他自己。

    还有一个少年,面如雪玉,俏傲可爱,犹如羽翼鲜亮骄傲耀眼的小雉鸟,他站着,腰间配着一把漂亮的弯刀,一脚踩在椅子上,用漆黑滚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睥睨着他。

    “我娘让我来看看你。”少年薛蒙哼唧道,“听说你就是我堂哥了?……长得可真寒碜。”

    墨燃不吭声,低着头,不习惯被人这样紧盯着打量容貌。

    薛蒙问:“喂,你叫什么名字?墨……那个墨……啥?跟我说说,我不记得了。”

    “……”

    “问你话呢,怎么不吱声?”

    “……”

    “你是哑巴么?!”

    三番不见响,少年薛蒙气笑了:“都说你是我堂哥,看你唯唯诺诺,瘦小不堪,风一吹就跑了,我哪里有这么丢人的哥哥,真是笑话。”

    墨燃低下了头,愈发不肯理他。

    就这样沉默着,忽然眼前闯进一抹鲜红,递给他这抹鲜红的人太粗暴了,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墨燃呆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一串糖葫芦。

    “给你的。”

    薛蒙道。

    “反正我也吃不了。”

    他带了一盒点心,随意地仍在了桌上,施舍般的态度,但墨燃怔怔看着,只觉得他很阔气,很慷慨大方,以前从来没有人愿意给他这么多东西,连跪着求都没有。

    “我……这……”

    “什么?”薛蒙皱起眉,“什么我这我这的,你要说什么?”

    “这一串,我都可以吃吗?”

    “啊?”

    “其实只要一颗就够了……你吃不下,我再……”

    “你有病吧?你是狗啊?吃别人剩下的东西?”薛蒙瞪大了眼睛,匪夷所思道,“当然都是你的啦!这整串,这整盒,都是你的啊!”

    漆木点心匣子做工精美,上头有金粉描画的仙鹤祥云,是墨燃从前见都没有见过的大气做派。

    他不敢伸手,黑眼睛却一直盯着匣子看,看得薛蒙都有些发毛了,干脆抬手替他打开了点心匣,浓郁的奶香果香豆沙泥香混杂在一道,三横三纵,一共九枚,有的金黄酥脆,有的粉嫩软弱,还有的皮子晶莹剔透,吹弹可破,隐隐绰绰能瞧见里头绵软的红豆沙。

    少年薛蒙看都不看一眼,把这一整盒点心都推到他面前,不耐其烦道:“快吃吧,要是不够,我那儿还有,根本吃不完,刚好分给你。”

    这个小公子的态度恶劣,语气也很不好,黑白分明的滚圆眸子还往上翻着,一副鼻孔朝天看不起人的德性。

    但递给他的点心果子是香甜的,软糯的。

    隔着两世的苦涩,血腥,那一点点渺远的甜味,似乎就又这样回到了舌尖。墨燃看着月光下薛蒙醺醉的脸庞,薛蒙也眯缝着眸子,瞅着他,过了一会儿,薛蒙笑了,醉意使然,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他松开抱着的柱子,似乎想挨过去拍一拍墨燃的肩膀,但是步履不稳,蹒跚着,竟踉跄跌到了墨燃怀里。

    “唔……哥……”

    墨燃怔着,而后慢慢垂下了眼帘,轻轻拍了拍薛蒙的后背,夜风吹拂,他的碎发遮住了半张俊脸,没有人知道墨燃究竟是怎样的神情,过了很久之后,酒量太差的薛蒙呼呼地靠在他怀里睡着了,这时,墨燃才沙哑地说了一句——

    “薛蒙,对不起,我不配当你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这是一件真事》

    今天收到了朋友送的蛋糕,她在蛋糕上让人写“楚晚宁最帅了”。

    我觉得很不开心,遂严肃地警告她,全文最帅的人是狗攻,不接受反驳。

    她便对我说:“难道我要写二狗子最帅了?”

    我:“……”

    她:“或者写墨燃最帅了?”

    我:“有什么不可以吗?”

    她:“得了吧,我小学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这么杰克苏的男猪脚名字了,宛如起点刚刚建站时的男猪脚。我不想跟店员说,要脸。”

    ……呸。

    我刚刚跟她商量了一下,经过她的批准,曝光一下她的曾用名:

    壮发。(性别:女)

    直到上了初中才改掉。

    所以她有什么资格吐槽狗子的名字!!!

    第192章

    师尊给了我命

    楚晚宁闭关结束的那天,死生之巅来了个不速之客。

    “笃笃笃。”

    大清早,红莲水榭的门就被焦急地叩响了。

    墨燃正在服侍楚晚宁更衣,这个人修行刚刚结束,十天冥思放空,整个人都有些迷糊,听到叩门声,颇为冷淡地说了句:“请进。”

    墨燃:“噗。”

    “……你笑什么?”

    “师尊在门口布了结界,除了我和薛蒙他们,谁能进得来?”

    楚晚宁这才想起,便抬手把结界解开。外头火急火燎来了个传讯的弟子,满身酒气,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玉衡长老,不好啦,丹心殿门口来了个大妖!”

    两人互看一眼,立刻往丹心殿赶去。

    大老远地,墨燃就瞧见一只硕大的葫芦正在满广场打转,一群长老和弟子在旁边哭笑不得地看着。

    墨燃:“……大妖?”

    胖葫芦:“咕噜咕噜咕噜啵。”

    见到楚晚宁和墨燃来了,薛正雍眼前一亮,直拍大腿:“啊!玉衡!醒的正是时候!有救了有救了,快来!”

    楚晚宁还有些懵,不过他天生长得清冷,即使懵懵的,脸瞧上去依旧很是高深莫测:“嗯?”

    “又是一个从金鼓塔里逃出来的妖物。”薛正雍苦着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赖在这里不走啦——酒色葫芦!”

    楚晚宁抬眼去看那满场疯跑的大葫芦,两人高,浑身散发着珍珠母光泽,葫芦口一阵窜着桃红色烟雾,一阵又喷出汩汩酒浆,果然是传闻里的酒色葫芦妖。

    楚晚宁道:“这妖不伤人。”

    “但它灌人酒啊!”

    此言不虚,酒色葫芦撵着一群小弟子满场跑,只要追上一个,就立刻裂开一道口子,开始往人家嘴里喷酒,一边喷还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咕噜啵!”

    楚晚宁:“……”

    “听说它只服气比它酒量好的人。”薛正雍眼巴巴地,“玉衡,你看……”

    楚晚宁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角,掠下场,召出天问,横于酒葫芦前。

    “别跑了。”他说,“我陪你喝。”

    胖葫芦大喜过望,来回摇晃,裂开的口子立刻上扬,噗地一口酒浆小箭一般朝着楚晚宁清俊的脸上喷去,岂料楚晚宁一个避闪,从容不迫地躲过了这口酒,众人只见得金光一亮,胖葫芦已被天问紧紧勒住。

    “换种喝法,你有没有杯子?”

    “咕噜啵!”胖葫芦的裂口里吐出一只小葫芦瓢,清洌洌的装满了酒,“啵!”

    楚晚宁便在众人注视之下,席地而坐,和酒色葫芦对酌起来。

    “咕噜波波波!”

    “不错,再来一盏。”

    “啵!”

    “梨花白有没有?”

    “啵啵啵!”

    薛正雍惊愕道:“玉衡,你好像听得懂它说话?”

    “嗯。”楚晚宁道,“这一类妖物的话,总能懂一点。”

    酒色葫芦:“啵啵啵!”

    墨燃就笑道:“师尊,这次他说什么?”

    楚晚宁:“在和我聊天,说它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酒色葫芦显得很高兴,它不知为什么,显然也听懂了楚晚宁的话语,便亲昵地凑过去,又殷勤地给他倒了一大瓢酒。

    “这次是梨花白?”

    “啵!”

    “我不爱女儿红。”

    “啵……”酒色葫芦哗地一下把酒倒了,又换了一盏。

    众人惊呆,俱是说不出话来。

    眼见着这一人一妖从早上喝到中午,人不醉,妖开心,大家瞠目结舌,丹心殿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薛蒙和师昧也来了。

    墨燃见到师昧,想起之前的误会,心中内疚,便想主动与他道个歉,岂料师昧余光一瞥见他,转身就走。

    薛蒙瞧出了门道来,便拿手肘捅了捅墨燃:“他好像还在气你上次误会他。”

    墨燃便有些忧愁:“那该怎么办?”

    “和他聊聊吧,你们这样,我夹在中间也里外不是人。”薛蒙道,“快去,反正这里也没你什么事。”

    墨燃看了一眼正在和酒葫芦斗酒的楚晚宁,觉得确实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就对薛蒙道:“那我先去找他,你在这里别走,看着师尊,要是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

    追上师昧并没有花太大功夫,墨燃在舞剑坪前唤住他:“师昧!”

    “……”

    “师昧!”

    师昧停下脚步,转过身,安静地看着他:“阿燃找我有事?”

    “没……”墨燃摆摆手,蹙着眉,“我来是想跟你说,上次的事情,真的是我不好。”

    “你讲哪件事?”

    墨燃愣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眸:“什么?”

    师昧神情依旧浅淡温和,起风了,他捋过自己鬓边的碎发:“是红莲水榭里你误会我要对师尊做什么。还是玉凉村一起吃饭的时候,你们都不和我坐一桌。又或者是更早,师尊醒来的时候我去给你们送酒,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我讲过几句话。哪一件?”

    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提起那么早之前的事情,墨燃一时茫然,过了好久才道:“你……你那么早就生我气了?”

    师昧摇了摇头:“生气算不上,但也会在意。”

    “……”

    “阿燃,自打师尊重生之后,你就一直在刻意疏远我。”

    墨燃便无言了。他确实在刻意疏远师昧。他们俩曾经走的那么近,近到楚晚宁都看在眼里,清清楚楚。

    只是因为总是觉得缺了些什么,年少时,他们之间那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后来墨燃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和师昧之间的关系——

    他曾想过要与师昧明说,但又觉得不合适。

    他从来没有和师昧表白过,亦不清楚师昧心中对自己究竟是何种感情,如果贸然跑过去表示要撇清关系,那也太突兀、太自以为是了。

    所以他最后想的是,慢慢淡掉。

    师昧安静地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道:“你刚来死生之巅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也无父无母,朋友不多,从此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嗯。”

    “那你为什么变了?”

    墨燃很是难过,他心中忽然也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疏离师昧。

    自打从鬼界回来,他与师昧说过的话,加起来可曾超过百句?

    曾经是那样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如今却渐行渐远,墨燃不由地犹豫,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了些。

    他道:“对不起。”

    “……也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师昧把目光转开了,“算了吧,也就这样了。”

    “你别生气了。你生气,我……也不好受,你对我一直都很好。”

    师昧终于淡淡笑了一下:“我对你很好,那比起师尊呢?”

    墨燃道:“这不一样。”

    师昧望着远山青黛,说道:“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我待你好,是给了你许多温暖。那师尊呢?”

    墨燃道:“他给了我命。”

    师昧良久不答,最后长叹:“弗如也。”

    墨燃看他这样,心里愈发不好受,说道:“本就没有什么好比较的,人和人都是不一样的,你——”

    师昧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侧着面目,逆着风,抬手拍了一下墨燃的胸膛:“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计较的人,但你之前这样误会我,我真的很难过。”

    “嗯……”

    “翻篇了吧,谁都别再想了。”

    墨燃黑眸温润,半晌点了点头,几乎是感激地:“好。”

    师昧身形修长,靠在舞剑坪的玉栏边,他望着下面林叶瑟瑟,过了一会儿——

    “回去吧。”

    “你那年想说什么?”

    几乎是同时开口,墨燃怔了一下:“哪年?”

    师昧说:“天裂那年。”

    墨燃这才想起当初彩蝶镇天裂,自己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表白,一时僵凝。

    师昧道:“你当初有一句话没跟我说完,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能问问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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