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就提前恭喜您了,宝剑遇英雄,我还得恭喜我父亲的那批古董,终于找到了真正了解它们的好主人。”江恰恰脸上温柔的笑容看不出一点不对,一出口就是将王科长哄得通体舒泰的甜言蜜语。眼见将对方哄得眉开眼笑,再不是刚见面时那样爱答不理的模样,江恰恰趁热打铁,提出了来意:“王大哥,还有一件事,那块六号地……”

    “哎!好说好说。”王科长笑眯眯地倒进了沙发里,“你明天带着文件去我办公室一趟,咱们再详谈。这会儿不说这个,来都来了,我带你们尝尝你嫂子的拿手菜。”

    ******

    郦云市,闭目养神的林惊蛰突然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同样混乱的争执逼近而来。

    “我们邓局长说过了,一切程序都要按照规……”

    阻拦那几人被团团围住挤了开,伴随着大门被踢开的重响,林惊蛰睁开眼睛,迎着刺眼的光线,就见刚才在家中碰过面的那位“周局长”迎面走了进来。

    “赶紧的赶紧的。”周局长站在门边指挥,“赶紧按完赶紧完事。”

    便有两人拿着一盒鲜红的印泥并那叠始终没有签字的纸朝林惊蛰走了过来,这两人对了个眼神,默契配合,一人按着纸,一人伸手抓住林惊蛰的胳膊。

    “你们想干什么?!”林惊蛰双目一厉,抬脚便踹了过去,正中那抓手人的肚子。

    “哎哟!”对方挨了一脚,吃痛地弯下腰,等缓过来,眼神立马变得相当狠戾。

    “你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他放了句狠话,又在一旁的同伴“正事要紧”的催促中,不甘地按捺住了怒火。

    他重新抓住林惊蛰的胳膊,这次的力气用得格外足,啪的一下便将林惊蛰的手按在了印泥里,随即盖在了那叠纸的签名页上。

    在行动受限的情况下,林惊蛰根本抵不过这一左一右的夹击,但他也同样不甘愿就这样让对方如愿,因此手掌按上纸张的瞬间,他的五根手指在纸上狠狠地抹了一把,将那个原本清晰的手掌印瞬间拉扯得模糊不堪。

    这样根本就不能用!方才被踢了一脚的那人越发怒不可遏,他拿着那叠纸看了又看,怒火不由自主地烧上了脑门。

    视线锋利如刀地钉在了林惊蛰挂着嘲讽笑容的脸上,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一字一顿地说:“等办完了正事,我让你知道一时冲动是个什么下场。”

    随即他头也不回地朝着不知为什么突然安静许多的大门方向吩咐:“去!再打印一份,不!打印十份过来!我们慢慢来,让他一份一份地按!”

    “呵呵。”只是他却并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回答,大门方向,一道毫无情绪的笑声在他发号施令完毕后忽的响起。

    是谁在看自己笑话?他眉头微皱,心中更加不耐,听到笑声后倏地转回头,就要给对方一些颜色看看。

    可这个头转过去容易,再转回来就难了。

    大门外,一张……不,数张他化成灰也不会认错的,以往只难得跟随他姐夫周局长去汇报工作时才有幸能遇上的面孔,毫无预兆地一齐出现在了眼前。

    “打印什么东西,要十份那么多?”从未和他说过话的大老板终于第一次朝他开了口,他心中却一点受宠若惊也不敢生出。

    杜康老早就想打断,却被方老拦住不敢开口,硬生生从头到尾观赏了一次表演,脸色已经狰狞到了极限,却仍旧挤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他对着屋里那个神情呆滞,显然已经被自己的出现吓得头脑空白的家伙,缓缓摊开了手:“给我也看看如何?”

    第十四章

    “杜……杜……”

    被十来双眼睛这样称不上善意地盯着,他连话都说不清了,又听到杜康要看文件,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杜康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作,脸色越来越黑,索性冷哼一声,自己上前将文件从他手里夺了下来,展开一看——

    桩桩明列的罪状,义正言辞的指责,糊得看不清形状的手印……

    来之前的路上,杜康还祈祷过事情不要像着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至少不要让自己的郦云市在方老以及一众即将到达的领导们看来荒唐得无药可救。而此时此刻,现实就像是一记耳光,毫不留情地挥在了他的脸上。

    “好啊,好啊,写得真好,工作能力实在是太出色了。”他啪的一声将这叠已经作废的纸拍在了桌上,微笑中蕴含着山雨欲来的怒火,“你叫什么名字?”

    被问话那人哪里敢开口,他腿肚子转了筋,站都快站不稳了。

    还是后头一直随同队伍的邓父出来介绍:“他叫孙来新,是刘副局长的妻弟,平常一般负责白马街一带的工作。”

    杜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关键词,他连连点头,口中重复:“很好,很好。白马街是咱们郦云市最热闹区域,想必油水也厚得很,交给妻弟来负责,刘其实这个人事任命,真是正确的让我无话可说。”

    在郦云这个地方,杜康身居高位,以往下属们呈现给他眼前的,无一不是歌舞升平的情景。此时层层剥开,他发现真相竟然比他原本心中划出的底限更加肮脏,尤其还赤裸裸地呈现在了方老的面前,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传扬得人尽皆知。而他这个管理者,恐怕也要成为全群南省人心中的笑柄。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杜康想到后果,就恨不能此时此刻喷出口血来。他心中的怒火惊浪滔天,几乎要将他这个载体的避障都给打破,更别说对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了。

    他亲自拿来钥匙,为林惊蛰解开了椅子上的锁,惨笑一声:“同学,让你受苦了。”

    他的秘书更是早已经拧来了湿毛巾等候在侧,此时迅速上前帮助杜康将林惊蛰搀扶站起,为他擦干净糊满了红色印泥的那只手。

    “我自己来吧。”林惊蛰心中不爽,却早已经过了迁怒他人的年纪,更况且他并不喜欢和别人的距离太过接近,因此索性接过了毛巾道,“谢谢。”

    杜康朝他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句话姿态放得很低,与其说是讲给林惊蛰听的,倒不如说是立给方老的军令状。林惊蛰不认识他,也闹不清这群人是个什么来头,不过从孙来新的态度上,倒是多少能猜出一些。

    林惊蛰很讲道理,他擦干净手,将湿毛巾随手抛在了自己刚才久坐的椅子上,微微点头,镇定得一点都不像是个刚才被那样威逼过的学生:“您不用道歉,这毕竟不是您的错。”

    在此时此刻,听到这句明显是在方老面前为自己说情开脱的话,杜康心中的感激简直难以言表。

    因此转过头来,面对尚且惶然不安的孙来新,他心中的怒焰越发炽热。

    就是这群欺上瞒下的王八蛋,差点给他捅出了滔天的篓子!他只恨自己没有手段把这群人生吞活剥!

    孙来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恐怕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可不应该啊,在此之前他和姐夫查过了与林惊蛰有关的所有资料,分明确认对方是个父母离异事实监护人去世,家庭亲缘关系也不太好的孤立无援的普通人,才敢这样大胆地下了手。可现在,那个于他而言遥远到高不可攀的杜康竟然为了对方亲自赶到,还如此低声下气地道歉,这中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翘首以盼的姐夫久等不来,撞在了枪口上的孙来新心脏病都快犯了,满头大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水,他却连擦都不敢擦,弓着背恨不得将自己变成隐形人。

    此时外头一阵骚动,大门口拥堵的人群中钻进了一个人,匆匆赶到杜康身边,耳语了几声。

    “这么快?!”杜康悚然一惊,立即肃然而立整理仪容,郑重地迎了出去。

    屋里,被留下的无人搭理的孙来新头脑一片空白。

    他听到了来人对杜康耳语的声音,说的是:“郑存知书记的车到了。”

    郑存知!!?

    他哪怕忘记自己亲妈叫什么,都不会弄错这个名字。

    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孙来新心脏狂跳,只觉得空气稀薄,自己下一秒就会缺氧死去。

    ******

    林惊蛰屁事没有,除了手上沾的印泥不太好擦之外,他一根毫毛也没掉。

    方老却前所未有地震怒了,在来到郦云之前,他从未想到,自己在和平年代竟然也会遇上这样无法无天的事情。他直接否决了郑存知哄劝他回招待所休息的提议,当晚通知所有人紧急开会,将会议桌拍得震天响,茶杯都不知道砸烂了几个。

    郑存知最后拍板:“彻查!彻查!一定要彻查!!!”

    整个群南省都因为这场会议动了起来,那位远道而来的文物局的客人也被立即控制起来深入调查,刘局长和他周围的一众拥趸被一撸到底,邓麦的父亲邓丰收,却被钦点为了重要负责人。

    林惊蛰家里大敞着门,博物馆考察团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从库房里搬出做好了保护措施的捐献品,郑存知并方老站在已经被杜康派遣来的人以最短时间修复完全的院子里,一面监督指挥,一面聊些闲话。

    郑存知打开一个即将被搬运到车上的箱子,手指在里头被打上编码的厚重铜器上轻柔抚过。

    受方老的影响,他也好琢磨些古董什么的,虽然因为某些原因从不收藏,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商晚期的工艺,好东西啊。”他叹了一声,微微摇头,直起身来同方老道,“这是我们群南省有史以来最大的一起文物捐献,我怎么也没想到,捐献者居然会是一个才刚刚成年的孩子。”

    他这话还算是客气的了,文物捐献,尤其是这样大额的捐献,别说是群南,即便放眼全国也都是屈指可数。而对某些人群来说,这些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历史的瑰宝也不过只是财富的代名词,为了获取财富,他们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两人的目光投向了正靠在大门上面无表情注视着那些被抬走的箱子的林惊蛰。

    都是在人精里打滚的人,两人城府极深,观察力也极度敏锐,当然轻易就从林惊蛰冷硬的外表下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怀念和些微不舍。方老叹了口气:“这孩子,不简单呐。存知,你要知恩图报,他虽然是无意的,但也算间接帮了你一个大忙。”

    郑存知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机会会来得那么快。这起文物争夺案件背后竟然会有我们省里的手笔。”

    方老摇了摇头:“财帛动人心。这些大人啊,心胸还没有一个孩子宽广。”

    签订完正式的捐赠协议,送走了载满箱子由专人高度保护的车,林惊蛰长长地舒了口气,就像是治好了一块心病,又像是胸口掏空了什么,他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有着隐隐的悲伤。

    林惊蛰关上库房的门,他知道自己从今往后恐怕终其一生不会再打开它了。

    他怅然若失地跪在外公的灵位前,香堂里烟雾缭绕,临走前,方老带着很多人为外公郑重地上了香。

    明灭的香光里,林惊蛰静静地磕了三个头。

    他的眼睛被香火熏得有些想落泪,却仍旧大睁着,望向黑白遗照上外公的面孔。

    照片上,老人熟悉的面孔一如既往地慈祥,他微笑着,笑容仿佛能包容天下万物,静静地注视着林惊蛰。

    终于结束了。

    从这一刻起,林惊蛰意识到自己迎来了新生。

    ******

    惊魂未定的高胜和周海棠照旧来找他上学。

    因为捐献古董的事情,五班的学生包括林惊蛰在内,好大一部分都旷课了两天,这在学业紧张的高三实在是过头了一点。因此在收拾完悲伤之后,林惊蛰迅速调整了心态,他的内里已经是个懂得取舍和隐藏的成年人,他很清楚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古董案这个事儿更多是市里头悄悄在办的,暂时没透出什么风声,胡玉虽然不知道林惊蛰旷课的根由,却也没过多追究,于她而言,另外一件大喜事儿比这个更重要。

    一中的二模考试成绩出来了。

    林惊蛰考了全班,不,全校第一名。

    成绩批改结果一出来,包括她在内,全校的老师都震惊了。

    第十五章

    林惊蛰这一次二模,除了几个多少要扣些分的科目外,其余诸如化学数学之类的,几乎都奔着满分来。一中的二模是全程封卷盖名阅卷的,当初批到数学那一张时,胡玉就隐隐觉得这张卷子的主人十分厉害,但从字迹上,却实在猜不到出自的是谁的手笔。她老以为总该是一班的哪个优秀生在超水平发挥,可谁知道,竟然是林惊蛰!

    一中是全郦云下辖最优秀的一所高中,能在一中拿到全年级第一,基本也就能排在全市高三生模考的第一名了。胡玉在看到成绩的那一刻差点跳起来!这在她不算漫长的教学生涯中可是独一份!

    一中的校领导和其他科目老师更是震惊,非一班生进入年纪前列可以说是相当的少见,普通班级的学生有哪一次有幸挤入了前二十,都够班主任激动得存根留念了。而现在,一个五班生,年级第一!?

    错愕过后,仔细想想,这事儿却也没那么不科学。

    林惊蛰毕竟原本是一班的学生嘛!以前成绩也不差,前段时间因为一模考砸了,李玉蓉才死活要把他调走。为此李玉蓉还丢了好几次人,现如今提起这个名字还都是咬牙切齿的,平日里更是宁愿上下楼,都不愿意路过本层的五班去上厕所。

    自她调到一中以来,只有仗着后台耀武扬威欺负人的份儿,哪里吃过这么样大的亏啊!学校老师们表面上装作不知道,其实都是暗地里看笑话的多,此时列完林惊蛰的总分,发现竟比第二名足足高出了一百多,惊叹过后,都悄悄去看李玉蓉的反应。

    李玉蓉难以置信地端着林惊蛰的英语卷子。

    她是英语老师,这年头英语老师少而金贵,但其实绝大多数专业能力都称不上登峰造极。李玉蓉的英文,大概就是跟外国人能自如对话的水平,词汇量并不多么丰富。因此当初在批阅到这张试卷时,她全程都是满心的欣赏和肯定,看到作文部分,更是惊叹不已,她不光看,还抄录了下来,勾出了好词好句和几处看似不经意的点睛之笔,预备二模试卷下发给学生后,拿回班上给学生们做个学习的典型。

    她全程理所当然并十分笃定地认为,这名考生一定是她们一班的学生。

    直到封锁线被打开,她翻出这张试卷,看到考生姓名的那一刻,李玉蓉眼睛像被针刺了一把,瞬间红了。

    林惊蛰?!林惊蛰?!

    这个学生她还不清楚吗?以往在一班成绩没下滑时,他也就大概是个第二第三,且有些偏科,数理化成绩比较好,语文,尤其是英语的水平,跟那位常年稳坐第一的同学很有差距。高三他成绩下滑后,这种差距就被进一步拉大了,一模考试索性整张卷都前言不搭后语,这样发展下去,说不准高考成绩就是个全校吊车尾。也正是因此,李玉蓉才狠狠心,紧急将他给踹了出去。

    可现在,林惊蛰的成绩却一个飞跃,将自己班级原本的第一名狠狠甩在背后一百多分!

    她反复确认过后,仍旧是不敢置信,也无心去注意别人偷偷看来的眼光,径直跑到其他科目老师的桌上夺来了卷子,越看呼吸越急促。

    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难不成胡玉找着了提高成绩的好法子?可再怎么样的速效,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起到如此剧烈的改变啊!

    其余老师见她一脸的错愕惊诧,互相交换了一遍眼神,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几乎都要掩饰不住了,尤嫌不够,还要当着李玉蓉的面七嘴八舌朝胡玉道喜:“胡老师,教导有方哦。”

    “这次二模五班的其他学生成绩提高也相当明显,你这是用的什么办法啊?”

    胡玉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笑得根本停不下来,学生成绩提高,她心里就跟喝了蜜似的:“哪里哪里,这都是林惊蛰带的好头,他转到五班之后,把整个班的学习氛围都带起来了,那群调皮捣蛋鬼这段时间课间都被他按着背单词做题册呐!”

    其余人听了,心中都止不住地羡慕,暗道胡玉这运气也太好了,几乎是白白得了个给自己长脸的好苗子啊!又偷偷去看听到了胡玉的话后脸色难看得吓人的李玉蓉,心中暗笑,该!机关算尽,反倒搬起石头砸自己了吧?

    李玉蓉明白自己肯定又一次成为了同事眼中的笑柄,那张平日里精心打扮妆容细致的脸蛋此时已然黑如锅底。手上那张署名林惊蛰的满分化学试卷几乎被她捏烂,她怒焰高涨,心中无数种猜测疯狂躁动冲击着胸口。她目光一斜,刺向一旁脸都快笑烂的胡玉,对方穿一身灰不算灰蓝不算蓝的衬衫褂子,脚上蹬的竟然是黑布鞋,习惯性微微驼背,土得让她难以忍受,她心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可能。

    “胡老师,恭喜你了。”她阴着脸开口,却又冷笑:“不过这也太神奇了,林惊蛰上次一模考成那样,怎么一到你们五班,成绩就突飞猛进了?还不光是他,五班其他学生的成绩也有些不合理吧?胡老师,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你们班里漏题了?”

    模拟考试都是老师们集体出的,李玉蓉平时都爱在考前给自己班里的学生划几个必定会考到的题型,自然以为胡玉也一样。她这么一猜,反倒觉得这个理由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心中不禁大为鄙夷胡玉这种为了出风头不择手段的行为,口中嘲讽:“胡老师,考前大家划重点,都划,谁不划呢?我能理解,但你弄成这样,就有点过分了吧?这不是弄虚作假呢吗?”

    “你说谁弄虚作假呢?”胡玉再好的脾气,一盆冷水直接浇下来,也难免发火。加上林惊蛰成绩好,她也有了底气,在李玉蓉面前,她直接一拍桌子,声色俱厉:“李老师,你说话不要太过分,你凭什么这样污蔑我和我们班的学生?”

    李玉蓉拢了拢那头乌黑的卷发,目光撇开,视线向上,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我污蔑你什么了?我不过就是那么一说,胡老师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做贼心虚啊?”

    她说罢,直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拿起林惊蛰那张试卷朝桌上一拍:“你们自己看吧,这篇作文,我们师范里考过专八的人都未必有几个能写出来,你告诉我这个水平是高三生?谁教的?”

    李玉蓉挤眉弄眼地盯着胡玉:“胡老师,你教的啊?”

    胡玉眼泪都快被她气出来了,李玉蓉却越发笃定自己的观点,自认为大获全胜地离开了。

    胡玉从来说不过她,好在学校的其他老师都并不怀疑这次成绩的真实性。漏题?开玩笑,林惊蛰这个成绩是漏题能漏出来的?他们这些任课老师手把手在考场上教恐怕都做不到!李玉蓉让他们看的那块英语作文,她们中绝大部分的人连看都看不懂,充其量只能感到“不明觉厉”罢了。

    漏题要是能漏出这个水平,胡玉也不可能留在一中教书了。

    胡玉也习惯了李玉蓉的尖酸刻薄,她收拾完自己班的考卷后,就带着林惊蛰的那一份摸到了校领导的办公室。

    她想找校领导谈谈一中每年都会有的那个保送群南大学的名额。群南大学是群南省最好的一所重点大学了,郦云市每年能凭自己考上的考生屈指可数,因此这个名额,从来都是所有高三生挤破头争抢的目标。

    胡玉以往从没眼馋过这个名额,哪怕她的亲儿子同样面临高考,在她看来,表现得不够好,也没有那个资格去竞争捷径。

    而林惊蛰这次二模的成绩,实在已经优秀到了让她无法坐视的程度,她要为这个孩子争取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然而从工作以来只全心系在学生身上的胡玉,毫不理解学校这处“殿堂”内的规则。

    校长放下林惊蛰的试卷,推了推眼镜,态度很和蔼:“这名同学的成绩确实非常出色,值得鼓励,行政这边的老师们碰一碰,看看能不能破格为他发一次五十块的一等奖学金。”

    胡玉身体前倾,有些着急地想要开口,却被对方抬手打断了。校长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至于保送名额,胡老师,这个人选已经定下了,我也没办法,学校有自己的章程,总不可能听我一个人的,你说对吧?”

    胡玉有些不服气:“学校评选的章程是什么呢?不是一直说看二模成绩来吗?您总得给个说法吧?林惊蛰二模成绩那么好,还不符合章程,那学校选的是谁?于志亮吗?”

    于志亮就是那个以往雷打不动的高三第一名。

    校长笑了笑:“选的是谁,等到消息公布,胡老师你自然就知道了。”

    胡玉咬了咬牙,还想再说,对方却已经端起了茶杯。她对校长这一崇高的身份有着天然的敬畏,因此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失落地离开。

    她一离开,李玉蓉就从办公室里面拐了出来,朝大门口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在校长室沙发上坐下,还不忘评价一声:“这个胡玉,简直有病。”

    “她又惹你生气啦?”校长和颜悦色地离开办公桌,坐在了她身边,瞥到门外没人,还伸手替李玉蓉捏了捏腿,一脸伏低做小的模样,“好啦,她一个农村教师,你跟她计较什么?”

    “反正我不管,你早晚把她给弄走,我看她就烦。”李玉蓉抱怨完,又拨开他的手嗔怪道:“你有病啊,当心被人看到。”

    见校长好脾气地坐直了身体,李玉蓉面容一整,又问:“保送名额已经交上去了吧,江润家的钱都收了,你可别掉链子。”

    “你放心吧。”校长安抚她,“他家手段通天,省里人之前都给我打了电话,你说我能马虎吗?”

    李玉蓉这才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有点不甘愿地噘着嘴道:“你要不想个法子,把林惊蛰调回一班吧。烦死了,早知道这次二模成绩那么好,当初我就不费那个力气把他弄走了。”

    “行,我给你想想办法。”在李玉蓉面前,校长几乎是百依百顺的,他答应完后,又想说些什么,桌上的电话却响了。

    接起电话,李玉蓉便见他脸色倏地变得非常严肃。

    “是!是!是!”校长油光锃亮的脑门不住地点着,一边点一边恭声答应,“这可太荣幸了!您放心!我们一中一定会做好接待工作的!”

    李玉蓉面露疑惑地看着他,校长放下电话,一把揩掉脑门上的汗珠,神情空白了两秒,随即挂上了浓浓的喜悦。

    “赶紧的,你快回去准备一下!”校长高兴得声音都虚了,胖乎乎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比划着:“市里刚才来了电话,说市领导突然决定来我们一中视察,你赶紧换套衣服,正式一点,一会儿我带着你一起做接待工作!”

    李玉蓉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蹦跳起来,给了校长一个忘形的拥抱,欢呼道:“你真是太好了!!!”

    她一个普通教师,要是能在市领导那里挂上名,往后的前途必然就要不可限量了。

    离开之前,李玉蓉又有些疑惑:“奇怪了,市领导怎么会突然来我们学校视察,出什么事了?”

    校长也疑惑着呢,但想了想,到底没什么头绪,因此摆了摆手道:“谁知道,别管那么多了,总归来了就是好事,快去准备吧。”

    第十六章

    郦云并不是一个非常注重教育的城市,因此一中虽然是全市重点中学,存在感仍旧薄弱。一中的校长陶方正上任多年,还没有迎接过这样大场面,现在好容易来了露脸的机会,哪里敢有丝毫懈怠?挂断电话之后,他紧急通知全校所有的教职人员召开了一场严肃的会议,将安排细致到纳米,从卫生到秩序,就连食堂都不放过,会议还没结束,几个大师傅就拿着他自掏腰包出的钱,骑着小三轮飞一般赶往菜场去买菜了。

    鱼肉蛋奶堆满了今日的食堂,行政职工集体出动打扫卫生养护绿化。陶方正将自己平日里泛油的脑门都擦哑光了,换了一身轻易绝对不会上身的正装,带着一众教职工等在操场,望眼欲穿,站姿笔挺。

    已经进入初夏,南方的中午骄阳似火,闷热难耐,很快就将人晒得焦躁不安。李玉蓉戴着满头暂时还不能摘下来的卷发夹,刚换上的那件新裙子几乎要被汗水浸湿,她有些受不了地提议:“我们坐办公室里,等他们来了再出来不行吗?”

    “你懂什么?不要瞎说。”陶方正头一次没有依她。开玩笑,万一领导们来时看到自己一行人全都躲在教学楼里避暑,心里会是什么想法?也就是怕做得太过头,否则陶方正都要买几千响的鞭炮挂着放一放了。

    副校长被挤在李玉蓉后面,看着紧紧前方紧紧黏在一起的一男一女,眉关紧锁,教导主任在他身边摇头,压低了声音:“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在高三复习最后阶段这样的重要时期,其他有课的教师一个也不敢懈怠,全都在正常上课,凭什么李玉蓉就能例外?还被校长安排站在了副校长前面!她一个普通老师,能力也不出色,凭什么?学校里的作风全被这两个人给带坏了!

    更有甚者,教导主任不忿地朝副校长道:“你说他刚才在会上吩咐的那叫什么?!啊?学校食堂的菜色学生们已经反映了无数遍了,他当时说的是什么?学生多吃蔬菜有益成长和健康!哈哈,这次上头来视察,倒是知道做做样子,让人去买肉了,怎么不说有益健康了?可怜我们的孩子们啊!”

    副校长叹了口气,校长在一中任教多年,树大根深,积威已久。他虽是副校长,在财政上却没有一点话语权,对此深恶痛绝,却也有心无力。

    教导主任与他同病相怜地拍了拍肩,语气郁郁:“这还不算,你知道他刚才给各个年级长偷偷传了什么话?”

    副校长侧目:“什么?”

    说起这个,教导主任就忍不住咬牙:“他让年级长通知各年级的普通班班主任,说万一遇上课间到了,但视察的领导们还没走,班主任们务必约束好自己班里平常性格跳脱的学生,能不出教室尽量不出教室,尤其是五班的那些孩子,即便出教室,也要低调,不能走教学楼中间的大楼梯!”

    副校长难以置信地听完,当即火冒三丈。这种话也是一校之长能说出口的?被带到话的班主任们该有多么心寒!万一普通班的孩子们知道了学校的这种差别歧视,心里该有多么的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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