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是离京前御赐下来的氅衣。料子厚实,针脚细密,贡品皮子做的夹层,昂贵稀少的蓝紫色孔雀翎细细地捻进了金丝,一针一线织成整件华贵的大氅。

    沉重的孔雀裘,华丽耀眼,巧夺天工,处处彰显着皇恩浩荡。

    她七月奉旨离京,当时还是酷暑天气。

    奔赴江南道,一去就是四个月,回京时已经接近隆冬。

    压箱底的冬氅正好可以用起来了。

    梅望舒把孔雀裘拿过来系好,往身上拢了拢,够厚实,能挡风。

    这次随同她去江南道巡视的两位巡按御史,荣御史,李御史,此刻也都官袍整齐地侯在甲板上,等待下船。

    两道视线,齐齐盯住流光溢彩的御赐氅衣,目光艳羡复杂。

    梅望舒往手心里呵了口气,搓了搓手,把风帽也拉起戴上,在呼啦啦的江风里总算好过了些,回身客气招呼,

    “荣御史,李御史,两位都比本官年长,还请两位先下船。”

    两位巡按御史大吃一惊,忙不迭往后退让,连连作揖道,

    “下官不敢当,还是梅学士先请!梅学士先请!”

    梅望舒再三谦让,推拒不得,这才踩着栈桥,率先往江边走去。

    清晨江边的微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当世极为推崇‘清雅’二字。出身家世固然重要,但若有年轻人的学识过人,兼之相貌举止不俗,沾了‘清贵雅致’的边,便极易获得赏识。即使出身低些,寒门亦可出贵子。

    梅望舒便生就了一幅清雅出尘的相貌。

    猎猎江风吹动了她今日穿着的雪青色广袖锦袍,她自雾气中缓步走近岸边,意态娴雅,举止从容,仿佛一卷缓缓展开的江南水墨图。

    年方二十六岁的翰林学士,原本是随驾天子,出入皇庭的御前宠臣。这次突然接下了按察使的差事,和御史台两名御史一起,奉旨离京数月,去江南道巡视。

    这次的差事显然不寻常。

    朝中传言纷纷,各家暗自揣测,天子有意委以重任。梅学士去地方上走一遭,给履历增添光鲜一笔,回京必定要高升了。

    虽说二十六岁的年纪,出阁入相,确实年轻了些。

    但梅学士身为天子近臣,从小到大的相处情谊,几次危急救驾的功绩,岂是普通官员比得上的。

    看江边迎接的人群里,为首那位,不正是御前伺候的大红人,秉笔大太监,苏怀忠苏公公吗。

    “梅学士辛苦。”

    苏公公几步迎上,带笑寒暄了几句,吩咐小内侍把御赐的托盘拿过来。

    “圣上惦记着梅学士水路返京,怕路上水气太重,身子遭了寒,特意叮嘱着御膳房做的参姜汤。”

    苏怀忠说完,亲自接过托盘,双手捧到梅望舒面前。

    “梅学士看,在小炉子上一直温着哪。圣上叮嘱,务必趁热喝了,暖暖脾胃。”

    御赐之物,自然是不能推辞的。

    梅望舒打开青花瓷盖,热腾腾的水气,混合着辛辣的生姜气息,一齐涌入了鼻尖。

    她没忍住,低低呛咳了几声。

    “好浓……好浓的姜味。”

    “那是当然,”苏怀忠拢着袖子,得意道,“咱家亲自盯着御膳房选的料,百年老参,切的是最粗壮的那截入汤;黄皮老姜,整箩筐就只选中一两个。有圣上的叮嘱在,梅学士,别看这汤碗小,里头的诚意十足哪。”

    “诚意十足,确实,咳咳咳,领教了。”

    梅望舒咳嗽着端起汤盅,小口小口抿着,花了半刻钟才喝完一盏参姜汤。

    精挑细选的老姜,入口火辣辣;百年野山老参,肠胃热辣辣。

    后劲大得很。

    眼看苏怀忠还要往空盅里续添,她赶紧抬手拦住盅盖,

    “这么浓的老参姜汤,天家的一片体恤诚意,不能臣一个人领教。两位御史大人,咳咳,必须,一人一碗,领受天恩。”

    苏怀忠略微迟疑,“这……”

    荣御史、李御史两位,已经激动地满脸通红,当场跪地叩谢天恩。

    江边两位御史惊天动地的咳嗽和喷嚏声中,梅望舒接过热毛巾擦了脸,问起圣安,

    “数月不见天颜,圣上最近可好。”

    苏怀忠感叹:“最近事务繁杂,梅学士不在的期间,陆续换了几位集英殿学士随驾。但不知怎么的,几次草拟出来的旨意……唉,都不甚合圣心。被屡次打回去,改了又改,平白添了许多麻烦。听说江南道这边的差事了结,圣上翘首等待梅学士归京哪。”

    梅望舒有些诧异,“去年新晋了三位翰林学士,个个相貌清雅,学识过人,又都和圣上差不多年纪,竟没有一个合心意的么?或许是随驾的日子还短,不够了解上意,再多些时日就好了。”

    苏怀忠笑着一甩拂尘,“梅学士说笑。您都回来了,哪还需要别的学士随驾呢。”

    他看看江边升起的日头,“哟,看这日头,宫里差不多快下早朝了。梅学士是现在就跟随咱家入宫面圣呢,还是……”

    江边大片身穿肃重官服的黑压压迎接人群中,蓦然闪过一片艳丽的红。

    裹着大红披风的明艳美人,硬生生分开人群,挤到最前头,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夫梅望舒瞬间回头,“……夫人?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着么。”

    明艳美人含羞带怯,眼含秋水,怯生生道,“夫君,妾身想你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苏怀忠苏公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江边站着近百号人哪。

    小夫妻间的情话,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了。

    梅大人自己是恬淡谦冲的性子,怎么新娶的这位夫人……

    苏公公干咳了一声,重新提起话头,“刚才说到日头不早,待会儿就要下早朝了。入宫的马车已经备好,梅学士接下来是打算”

    “夫君。”江边美人提着裙摆,小跑过来,一头扎进了梅望舒的怀里。

    梅望舒身形瘦削单薄,并不比梅夫人高大多少,美人直奔入怀,梅大人被硬生生撞退半步。

    “嫣然,”

    她扶着腰,温和警告,“你差点把为夫撞飞了。”

    梅夫人嘤一声,红了眼眶,“夫君,你瘦了。”

    江边一对璧人,一个清贵如兰,一个艳如桃李,温情脉脉地对望着彼此,将江边近百号人当做了空气。

    苏怀忠看得一阵牙酸,干咳了声,委婉道,“江边风大,夫人还是早些回车里吧。至于梅学士这边,您看接下来先进宫还是”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梅望舒。

    她转过身来,客客气气同他道,“有劳苏公公迎接,还请转告圣上,臣满身尘土,先回家中稍作洗漱,尽快入宫觐见述职。”

    苏怀忠欲言又止,最后只简短地催促了一句,“梅学士尽快吧,圣上在宫里等着哪。”

    梅望舒含笑应下。

    她转身对此次同行的两名御史拱手行礼道,“此次江南道巡视,两位大人夤夜辛苦劳累,短短数月,将堆积如山的州府账目全数厘清,查出大量贪腐账目,陈年冤案。本官必定向陛下如实回禀,按功封赏。”

    荣御史、李御史两人连连作揖还礼,“下官岂敢言辛苦!此行差事有所斩获,全靠圣上赐下尚方宝剑,又有梅学士居中坐镇,江南道那帮官蠹不敢妄动,下官等才能轻易查获蛛丝马迹。天家圣明,梅学士辛苦。”

    梅望舒微微一笑,客气道,“两位过奖了。只要有一颗忠君爱国的心,两位大人必定前程似锦。”

    江边近百号人,两百只眼睛,齐齐目送着梅大人和娇妻并肩上了梅府马车。

    坐进车里的前一刻,众人分明看见,梅大人探入袖中,摸出了一只水色极好的玉镯,拉过梅夫人的手,将玉镯套上梅夫人的手腕。

    缓缓离去的马车背后,留下了无数道艳羡复杂的目光。

    “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

    荣御史和李御史并肩前行,往两家等候的车马走去,低声慨叹道,“你看梅学士,家中娇妻如玉,朝堂简在帝心,年少得志,平步青云。你我二人随他出京办差,说是协同巡视,呵呵,劳心劳力,多半是替人作嫁衣裳。”

    李御史冷冷道,“背后满腹牢骚言语,荣御史何不当面去说。”说完径自登车离去。

    江边迎接官船的人群,逐渐散开。

    随着平缓的车轴转动声,江边浓雾逐渐远去。

    江边风姿如玉的身形,在车里卸下了强撑出来的精气神,浑身骨头都松散了似的,往‘夫人’肩头一歪。

    “嫣然,”梅望舒睡眼惺忪,调整舒服的姿势,眼帘渐渐阖上了,

    “困,难受,让我靠靠。”

    车里早就准备好了热水毛巾,各式保暖用具。嫣然塞过去一个银手炉,抬手摸了摸‘夫君’光洁如白玉的额头,摸到一把冷汗。

    嫣然了然地问,“老地方又犯疼了?”

    “嗯。”

    是跟随许多年的老毛病了。

    起先只是肩胛,手腕,每当天阴犯冷的天气,像针扎似的,一阵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这两年,或许是身子不比从前年轻时候底子好,又或许是京城的冬天太冷,每过一年,病痛的地方都会蔓延开去,渐渐的,浑身骨头都不得劲了。

    嫣然在热水里浸了手,让梅望舒在她膝盖处斜躺下,素白滚热的手指按压过来,轻缓按揉着躺下依然蹙紧的眉心。

    “江南道那里的天气湿气重,受冻了?”

    “嗯。”梅望舒被按摩得浑身舒畅,声音含含糊糊的,“这次随行的两个巡查御史,李御史还好,荣御史简直是个牛皮膏药,差点粘我身上。每日必定晨昏定省两次问安,白天送时令鲜果,晚上送宵夜点心,比媳妇伺候婆婆还尽心。跟他说不必如此,听不见似的。晚上热水澡也不敢久泡,怕洗到一半荣大人闯进来,哭着喊着要替我搓背。”

    嫣然恼得咬唇,“又是个阿谀谄媚之徒?”

    “要是个只会谄媚拍马的小人反倒好了。”梅望舒叹了口气,

    “偏偏是个做事有能力,有手段的。没看到官船吃水那么深么?带回来满船的箱笼,都是搜罗出来有问题的文书账册。江南道漕司从根子里烂了,从转运使往下,几个知州,通判,一个不落,全都要查办。李、荣两位御史大人,这回要高升了。”

    嫣然心疼地打量着梅望舒疲惫的神色,指尖缓缓按压着她的眉骨,

    “下次再有这种出京办差的差事,推了吧。”

    “早推了,推不掉。”梅望舒闭着眼,低声抱怨了一句,“跟圣上说了江南天气湿冷,路途遥远,又是手上沾血的差事,我不愿去。他隔天就赐下了孔雀裘。我还能说什么。”

    嫣然听出几分不对劲来,手下动作停了停,诧异反问,“什么手上沾血的差事?这次的差事不是巡查江南道么。”

    “巡查江南道是两位御史的差事,我领的差事不是巡查。”

    梅望舒微微睁了眼,目光落在角落处那柄耀眼夺目的尚方宝剑上,“差事已经办完了,现在说给你也无妨。”

    “圣上赐下尚方宝剑,我此行只负责盯着荣成,李兰河两位御史。若是查到他们两人跟地方官员有勾结来往、隐瞒罪证的迹象,不必回报京城,直接当场斩杀。”

    2.

    第

    2

    章

    何时归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缓前进,停在城东梅学士宅外。

    青瓦粉墙的三进大宅院,是前年御赐下来的宅子。

    圣上原本要赐下距离皇城更近的郗氏旧宅,梅望舒再三推辞,起先说的是郗氏旧宅太大、梅氏人少,住起来空旷的理由,圣上不以为然,坚持要赐下。

    后来还是借用了街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法,自从郗氏数百口问斩于西市,郗氏旧宅夜夜听闻鬼哭,凶宅不祥的名头,才推掉了。

    如今赐下的宅子,是圣上幼时的东宫教谕,国子监祭酒,崔大人的旧宅。

    崔氏旧宅赐下之前就被彻底翻新过,屋顶覆盖的新瓦,梁柱刷的新漆,就连屋檐下的燕子窝,都是今年新筑的。

    正门檐下挂着的黑底泥金匾额,当然也是新的。

    简简单单‘梅学士第’四个大字,出自当今圣上亲笔手书;匾额左下角的朱红印章,盖的是圣上私印。

    匾额刚刚挂上那几个月,每天都有京城百姓闻风过来,先探头探脑地在门外瞻仰半日,然后招呼全家跪下,对着牌匾挨个磕过头,这才满意地走了。

    梅望舒每次下朝回家,马车在门口小巷都会被堵上半个时辰,后来索性改走了边门。

    ‘瞻仰匾额’的热闹景象,直到半年后,京中几乎人人都来瞻仰过一轮,才平静下去了。

    “大人,到了。”没有外人时,嫣然也不必再一口一个‘夫君’,换了个平日的称呼,将假寐中的梅望舒轻轻推醒。

    梅府大管事常伯,率领全府上下二十余口,恭敬立于门外,迎接离京数月的主人归家。

    梅望舒下了马车,将御赐的孔雀裘解下,递给嫣然。

    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被遗忘在马车角落里的尚方宝剑,回头正要去取,跟随在车后走了一路的白衣箭袖少年已经不声不响,从车厢里抱出了尚方剑。

    梅望舒冲他微微颔首,“多谢。”

    少年矜持地一点头,把光华耀眼的尚方宝剑递了过来。

    大管事常伯站在门口,打量了几眼面生的白衣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年纪,还没有加冠,乌发在脑后用发带高高束起,穿了身武人箭袖绸缎衣裳。

    “这位是……?”

    “啊,他姓向,向野尘。家里排行第七,叫他小七就好。”

    梅望舒简短地介绍,“他是我新请来的护院。吃用按照一等护院待遇发放。”

    常伯应了下来,领着新来的向护院就要去西边跨院。

    向野尘却站在原地不动,气恼地怒瞪着梅望舒。

    愤怒的眼神倒提醒了她。梅望舒拦住常伯,多叮嘱了一句,“向护院的月饷和其他护院不同,走我的私账。对了,我有差事单独给他,给他个清净院落单独住下,住处离主院近些。”

    向野尘这才满意地去了。

    嫣然在前面领路,两人沿着抄手游廊,随意说了些最近几月家中的情况,到了东边正院。

    屋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大木桶,沐浴用的药水也煮好了,褐色的一大锅,刚从灶上端下来,咕噜咕噜冒着泡倒进了木桶里。

    门户紧闭的内室内,梅望舒终于能够卸下所有的重担和伪装,舒舒服服、毫无负担地泡了场暌违已久的热澡。

    满头青丝湿漉漉地披散下来,她闭着眼,昏昏欲睡地靠在大木桶边缘,嫣然站在身后,拆了她头顶的男式发髻,指尖轻轻按摩着头皮。

    “只泡两刻钟。”梅望舒忽然挣扎着醒过来,看向角落处的更漏,“两刻钟后,把我叫起来。等下还要入宫述职。

    ”

    “半个时辰,不能再少了。否则药效不能完全起作用。”嫣然轻声埋怨,“大人又想跟上次那样,人都快走到殿前了,疼得站不住,半路又回来?”

    “两刻钟,准点叫醒我。“梅望舒趴在木桶边缘,浓黑长睫低垂,盯着水波晃动的水面,”陛下在宫里等着,不好耽搁太久。”

    第二锅刚煎煮好的褐色的沐浴汤药,顺着木桶边缘缓缓倒入了热水里。

    “刚才江边赐下的参姜汤,驱寒药效应该是极好的,大人应该多喝些。”

    哗啦啦的沐浴水声中,嫣然轻声慢语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大人读书是极多的,为何浅显的道理却不听从呢。”

    梅望舒想起刚才那盅汤药就头疼。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喝的人不是你。一口下去的滋味……“她轻轻吸了口气,”死人都能活了。”

    嫣然捂着嘴笑起来,终于放过她家大人,换了个话题,

    “大人遇到阴冷天就浑身酸痛的毛病,一半是旧疾,一半是宫寒。”

    她拿起木勺舀了些热水,在木桶中搅匀,又拿起篦子,缓缓梳篦起梅望舒浓密乌黑的长发。

    “恕妾身直言,大人每月服用的药需停了。再吃下去,不只是宫寒伤身,以后想要子嗣的话,会格外艰难。”

    梅望舒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趴在木桶边,任由嫣然捞起她水中的半截乌发,继续梳篦着。

    “我梅家的正室夫人是你,想要子嗣,自然是你生,与我何干。”

    嫣然气得手一抖,木篦子掉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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