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万?”时萱不敢相信,倒吸一口气。

    郑院长又笑:“再加个零,两个零也是可以加的。”

    大家惊得下巴都掉了,这么贵?!金老就这么大方送了?!

    郑院长摸着下巴继续乐:“他最讨厌别人炒字画,三年前一幅字被硬炒到三十万,一年前还有炒到三百万的,然后他就和学生们一起写,到处送人。”

    “有人拿了仿制的赝品请他辨真假,你们猜他怎么回答?”

    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答案

    郑院长掉足了大家的好奇心:“他不管真假都说是真的,然后市面上出现了大量的仿品,再离谱的、一点都不像的,他也说是真的,然后就价格暴跌,从此无人问津。”

    “他说字画的意义在于喜欢,真心喜欢的不会拿去交易,不喜欢的会扔掉。”

    大家心里五味杂陈。

    郑院长催促:“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赶紧去睡。”

    “是,院长。”大家关上值班房的门,个个累得沾到枕头上就睡了,梦里是空荡荡的抢救大厅,没有病人。

    打神仙

    飞来峰很高,山脚下有一大片桃林,林子有个小山村,名为桃庄,共有三十三户人家,一百余口人,都住在简陋的茅草房里,这些人大多以采药打猎为生,都是大郢穷苦贫民,真正的山野村夫。

    大郢不论男女老幼,人人骑马,家家户户有马,桃庄实在太穷,全村只有十二匹马。

    桃庄里正是个干瘪老头,姓叶名兴,认识字,年轻时是打猎的一把好手,但后来被山上野兽所伤,没钱医治,全靠山上的草药和自己命硬,侥幸活下来,右脸留下了骇人的抓伤疤痕。

    叶兴脾气很急,还非常凶,村子里的人都怕他。

    元日破晓时分,全村人都聚集在陶兴家门前的晒场上。

    叶兴端出屠苏酒和椒柏酒,高声念:“小者得岁,先酒贺之……”

    酒的味道很复杂,年轻人和孩子们硬着头皮喝下。

    两种酒喝完,叶兴端出青青绿绿、生辣气浓重的“五辛盘”,让每位村民都尝一点,再念:“发散五脏郁气,预防时疫,不闹病。”

    最后,叶兴端出珍贵的“胶牙饧”挨个分给老人家,饧味甜而粘软,一来考验老人的牙齿是不是够坚固,二来祝老人牙齿永不脱落长生不老。

    叶兴前几日牙疼一直忍着,今天一大早就不疼了,满心欢喜。万万没想到,胶牙饧吃着吃着,觉得有两颗牙给粘住了,摇摇晃晃的要掉,刚要囫囵吞下去,这两颗牙被粘……掉了。

    叶兴的笑当即凝在脸上,元日掉牙,这是什么坏兆头?今年会不会过得很艰难?甚至于,自己还能看到明年元日吗?不能细想,越想越慌张。

    村民觉得叶兴的脸色古怪,忙问:“叶里正,你怎么了?”

    叶兴特别好面子,猛的用力连饧带牙生吞了下去,差点噎到,还是强行挤出笑容:“嗯,好吃。”心里却慌得像打在打羯鼓,走神而不自知。

    “叶里正?”桃庄的村民小声提醒,不知道他在发什么呆?

    “里正!”桃庄年龄最大的老人提醒。

    叶兴这才回神:“来来来,尝尝我家做的汤中牢丸?”很快,叶兴的儿子女儿和儿媳,就端出一盘又一盘半月形状的汤中牢丸。

    “什么馅的都有,喜欢不喜欢都凭手气,大家尝尝。”

    “谢叶里正。”年龄最大的老人先吃了一个,其他人才围过来吃。

    吃了叶家的,村民们轮流招呼着去自己家:“大家不要客气,都来尝尝。”

    即使是元日,平民也没有大鱼大肉的可能,但也算家家户户有荤腥,从村东头吃到村西头,挨家挨户地“传座”,不仅吃得饱还吃到好,是一年最开心的日子。

    桃庄的村民们正吃着,忽然一匹快马从村子经过,向着上山的路去了;没多久,又一匹快马驰过……一直到正午时分,上山的快马共有十六匹。

    叶兴的左眼皮跳个不停,附近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山上发生了什么大事?马背上的人只凭衣服分辨不出身份,但马有优劣,刚才经过的清一色都是良马。

    快乐的“传座”结束,已经是正午时分,村民们收拾好自家物什,孩子们聚在一起玩闹,妇女们扎堆闲聊,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说话,元日嘛,开心最重要。

    傍晚时分,忽然又有人骑马经过,马背上的人武侯装扮,大喊道:“桃庄叶里正听好,即日起至上元节结束,桃庄任何人不得上山采药打猎,若惊扰或误闯入飞来峰顶,杖责二十!”

    叶里正赶紧带着村民们围过去,行拜手礼。

    武侯翻身下马。

    叶里正再带领村民们行叉手礼。

    武侯连说了三遍,神情严厉:“叶里正,你看好桃庄的人,若有违者,你难辞其咎。”

    “是!”叶里正立刻答应。

    武侯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村民们立刻围住叶里正,七嘴八舌地问:

    “叶里正,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不能上山打猎?家里的肉没了,不打猎吃什么?”

    叶里正沉着脸:“武侯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免得大过年的挨板子!”

    村民们也不再问,刚要散去。

    正在这时,有人眼尖地发现:“陶石,你昨天上山了?”

    背着弓箭的陶石失魂落魄地从村民前面经过,仿佛失去听觉,游魂似的走。

    叶里正用力一拍陶石肩膀:“问你话呢,你昨天有没有上山?山上有什么?”

    陶石木然回头:“山上有仙宫,住着一群神仙。”

    桃庄村民们惊呆了,陶石是全村胆子最大的,打小不知道害怕,有什么能让他吓得如此呆傻模样?

    陶石一步一晃,喃喃自语:“阿耶不见了,其他人都不见了……我打了神仙……”

    叶里正耳朵尖,一把将陶石拽住:“你阿耶不见了?其他人都不见了?”不能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难不成被野兽啃吃了?

    叶里正这一喊,全村人都震惊了,迫于无奈去破庙的人,虽然于心不忍,但过段时间也要去收尸的,都不见了是怎么回事?

    陶石挣脱叶里正:“我打了神仙……打了神仙怎么办?”

    叶里正抬手就是一巴掌。

    陶石半边脸都肿了,精神被疼痛激起来,吼:“你们不信就上山去看啊,我也不想啊……我怎么知道那些人是神仙?”

    一位老者把叶里正拉到一旁:“这孩子莫不是中邪了?可现在是正月啊,今天还是元日!”

    叶里正脑子里乱糟糟的,急性子吼回去:“刚才武侯来过,说上元节结束前任何人不得上山,违者杖责!”

    “陶石,我们现在不能上山,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哪来的仙宫?哪来的神仙?”

    陶石随手一指:“飞来峰顶有一座仙宫,夜晚会发光。”

    飞来峰的山体并不规则,树木茂密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欢迎加入看文,桃庄这里抬头看,望不到山顶。

    叶里正迅速抓住重点:“怎么证明你见过仙人?仙人向你训话了?”

    村民们又惊又喜,纷纷拉着问个不停:“仙人长什么样儿?是庙里的样子吗?像话本子里一样腾云驾雾吗?”

    陶石被吵得脑袋嗡嗡的,从衣服内里拿出一个谁也没见过的浅绿色的物件:“这是仙人纸,可以装雪而不烂,装吃食不腐坏……”

    叶里正和村民们几乎下意识后退,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地凑过去,盯着陶石手里的仙人纸,仔细端详,七嘴八舌:“从没见过这种绿色……”

    “这纸有双面色,外面是浅绿色,里面竟然是银色的?!”

    “这纸被风一吹还能响,哟,这声音可脆了……”

    “这上面的颜色可真好看,仙人纸上还用朱砂画红吗?啧啧啧,这纸得多贵啊?”

    陶石随手捏了一团雪塞进纸筒里:“你们看。”

    每个人都不错眼珠地盯着陶石手里的纸,完全不信这纸能装水,肯定像其他纸那样一会就破!

    时间一点点过去,陶石看到仙人纸里的雪都化成了水,随手往地上一倒,哗啦啦,水都掉在地上,仙人纸完好如初。

    叶里正捂着胸口,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陶石迅速把仙人纸藏到衣服里:“你们都不信,还看什么看?”

    一位老者开口:“我们信,纸都遇水即破的,只有仙人纸才能包住水。”

    敬老尊贤是大郢的传统,老者开口,那就是真事。

    立刻有人追问:“陶石,仙人穿什么衣服,还有什么东西?”

    “不对,陶石,你刚才说打到仙人了,仙人这么厉害怎么会被你们打到?!”

    陶石进村时确实神志恍惚,现在彻底清醒了:“仙人们伐竹子,那片竹林里武侯明令不让乱动的,所以我拿起石块就砸过去……还射了箭!”

    叶里正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仙人被砸到了?被射中了?”

    桃庄的人吓得后退两步,这还得了?!

    陶石脸上的表情非常恐怖,伸手一挥:“仙人就这样,石头弹开了,箭也偏了……”

    桃庄的村民们惊恐万分地望着叶里正:“我们快快上山向仙人谢罪吧,不然,万一仙人震怒,降罪下来……”

    叶里正六神无主,难怪今天一早被胶牙饧粘掉了两颗牙,凶兆啊!大凶之兆啊!桃庄这是天降大灾啊!

    “快,快,快,去准备!”

    “准备上山向仙人请罪!”

    “陶石,你必须负荆请罪!”村民们四散奔逃,像一群无头苍蝇。

    叶里正想到了武侯,大吼一声:“站住!忘了武侯所说吗?如有违者,杖责二十!”

    “走,把陶石捆上送到京兆尹去!”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怎么能冲撞仙人呢?罪过啊……”

    “对,先把陶石捆起来!”村民们附和。

    “不行!陶石的阿耶已经没了,再把他送到京兆尹去,杖责二十会没命的,陶家要绝后啊!”

    “是他冲撞仙人,就算绝后也是活该!”

    桃庄里闹哄哄的,吵翻了天,叶里正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叶里正,且慢!”有位中年男子的声音格外响亮。

    村民们遁声望去,吓得纷纷后退,又质问:“陶石,你这个逆子,你不是说阿耶和其他人都不见了吗?!”

    “你阿耶回来了!”

    神仙震怒

    陶石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阿耶!我上山去看你了,可你和乡亲们都不在庙里……”

    陶石的父亲陶五是采药人,也是抢1床病人,穿着厚实的冬装和雪地靴,整个人仿佛几天就变得强壮了许多,脸上的脓疱已经消瘪结痂。

    村民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纷纷看向叶里正,这还是之前那个病得要死的陶五吗?

    说是鬼吧?从没见哪个鬼穿着这么暖和。

    更何况,这衣服的材质样式颜色都是从未见过的。

    叶里正壮着胆子问:“陶五,其他乡亲都还活着?”

    陶五作为神仙选择的传话人,连回答的声音都格外响亮:“乡亲们都好着呢!他们都住在飞来峰顶的仙宫里,神仙们治好了我们的病,还给吃食和衣服。”

    此话一出,桃庄的村民们都惊呆了,交头接耳,怎么这么不信呢?

    陶石的脸色比雪还要白,跪着的姿势还在不停发抖。

    叶里正擅长抓重点:“陶五,你儿子陶石自己说昨晚打了神仙,我们现在正打算把他送到京兆尹去。你怎么说?”

    “什么时候?”陶石一个箭步冲到陶石面前,揪住衣领提溜起来,“你给我说一遍!”

    陶石从没见陶五气成这样,不由自主地磕巴:“我上山想给你送吃食,发现你和乡亲都不在庙里……积雪那么深,脚印都没找到几个,看到山顶有亮光,就循着光摸到了竹林那边。”

    然后又讲了一遍,仙人徒手避开石块和箭的事情。

    陶五听得肝颤,小腿肚子不住地发抖,神仙救了自己的命,赠了吃食和衣服,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孽子竟然打神仙?

    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桃庄村民望着陶石的视线都带着刀,哪位神仙不生气?哪位神仙生气了不降罪?

    陶五越想越气,越气越害怕,一咬牙:“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捆起来送京兆府!”

    叶里正等的就是这句话,一挥手:“捆!”

    陶石拼命挣扎:“阿耶!儿子不是故意的!腊月十五那天,武侯来说,飞来峰顶被定位避暑宫地址,山中一石一木不得有损,尤其是那片竹林不得砍伐!”

    “我是看到他们伐竹才动手的!如果被武侯上山巡视发现竹林被伐,桃庄上下都要受罚的!”

    “不是加税就是杖责,村子里已经这么穷,哪还经得起这样折腾?!”

    村民们拿着绳子要绑人,陶石不让绑,拉扯中,衣服里的浅绿色塑料包装袋掉出来,寒风一阵阵,包装袋不断被吹起又落下。

    “哎,仙人纸!”陶石眼睁睁地看着仙人纸被越吹越远,大声争辩,“叶里正,阿耶,不知者不罪!更何况我也是为了保住桃庄!”

    绑人结束的村民们看着陶石,又看向陶五,对啊,陶家是桃庄最讲义气的,陶五常常上山采药给村民们治病,陶石打猎有盈余的时候,也总是记得乡亲们。

    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陶石去京兆府挨板子呢?可武侯令如山,小小的桃庄哪敢违背?

    陶五望着被捆结实的陶石,心里一阵阵抽痛,这孩子打小孝顺又知理,上山是为了给自己送吃食,也是为了保住桃庄村民,大义灭亲说起来容易,不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多痛多难。

    叶里正飞快地盘算,以陶石这样的说辞在京兆府能不能减罪?当初武侯是这样传令的没错,可现在又……

    陶五想到了飞来医馆的神仙们,不论是微笑着、平静的、严肃的、乐呵呵的,每个人的眼神都是和善的,既不嫌弃村民们脏污,都很有耐心地与他们说话……

    想到这儿,陶五一咬牙,径直走到乱石堆前,恭敬地跪倒行拜手礼。

    叶里正和村民们立刻凑过去,看陶五向谁行礼?

    不一会儿,隐在石堆附近的保安队强哥走出来,手里拿着失而复得的苏打饼干包装袋,腰间别着电棍,背着盾牌,一身迷彩色的冬装,眉宇间透着英气。

    陶五一扭头,低声说:“快,他就是飞来医馆的守门神仙,跟着我下山来的!”

    桃庄的村民们都惊呆了,手忙脚乱地跪满地,在叶里正的协调下整齐划一地行了拜手礼,然后谁都不敢动。

    强哥咽了一下紧张的口水,表面镇定自若,不管是谁遇到这种被当成佛祖拜的大礼,都很难适应,但金老和郑院长分别提醒过:

    “我们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里,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不受封建君主的糟粕思想影响,更不能自以为是神仙。”

    “下山是为让医院的每个人活下去,大郢百姓也好官员也好甚至于王宫贵族要跪就跪,保安队长作为飞来医馆的门面,不卑不亢,下跪磕头是不可能的。”

    所以,强哥除了坦然接受,点头示意作为回礼,不做任何卑躬屈膝的事情。

    陶五行完礼,又告诉叶里正:“飞来医馆的大神仙有一封书信交给你。”

    叶里正脚步一踉跄,差点跌过去:“有书信交给我?神仙们竟然知道我?”叶家祖坟冒青烟了?

    王强把装了书信的细竹管从衣服里抽出来,在陶五的介绍下,郑重其事地双手递上。

    叶里正哆哆嗦嗦地双手接过,又恭敬地行了一次礼,脑子里闪过一千个念头,神仙送给自己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陶五咳嗽示意叶里正赶紧看。

    叶里正双手抖得打不开封好的细竹管,陶五又上前替他拆开,赶紧一字一顿地看,好不容易把一张纸的字都看过,惊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原来,飞来峰顶的仙宫是飞来医馆,知道桃庄村民贫穷,特在元日这天邀请村民上山,有病治病,无病驱邪……这不是叶家祖坟冒青烟了,这是桃庄人要行大运了呀!

    叶里正努力维持着严肃的神情,但就是嘴角上扬,根本止不住,在旁人看来像要中邪。

    村民们的视线都盯着叶里正,等他说些什么,可他偏偏一言不发。

    桃庄的村民们平日睁眼不是税就是钱,从来不敢想什么好运,见叶里正站得像座石墩子,再想到陶石打过神仙,莫不是神仙们知道,要来踏平桃庄?!

    这种惊恐的情绪几乎瞬间传遍每个人,有个胆子大的问:“叶里正,是陶石冲撞了神仙,神仙们震怒要降罪于桃庄?”

    叶里正还是傻站着,笑得有些诡异。

    陶五用力一拍叶里正的后背:“里正,快说啊,别吓得乡亲们!”

    叶里正小心翼翼地收好宣纸装进细竹管,正色道:“飞来医馆的神仙们,邀请桃庄百姓上山,有病治病,无病驱邪。”

    “飞来医馆的守门神仙,会带我们抄近路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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