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另一名武侯也楞住:“是啊,许是魏家的?六小郎君兴致来了,约人打马球吧?”

    “打马球也太早了点。”

    但天大地在,肚子饿最大,很快,武侯们?就懒得猜,将马停在胡饼店附近的?停马场。

    因为来得实在太早,胡饼店刚开,还在生火揉面,等了两刻钟后,他们?坐在胡饼店外面吃饼喝汤,又一队马车牛车经过,行得不算快。

    武侯咬着胡饼直皱眉头:“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个的?急着出城?”

    “好像是秦国公府的?马车。”

    “唉,天寒地冻的?,我们?还要出公差赶路。”

    “咳咳……再来一块。”另一名武侯拿胡饼堵嘴,祸从口出知?不知?道?

    其实武侯们?想的?是同一件事情,大过年的?想休息一天都难,能休息的?达官显贵们?大早赶出城,真是……

    叶里正低着头,缺了两颗牙,吃胡饼都只能囫囵吞。

    吃饱以后,整个人都暖和了,还到附近买了干粮装满水囊上路,武侯们?让叶里正结帐,他不敢不从。

    很快问题来了,武侯们?骑的?是良马,还带了可替换的?备用马,叶里正只有一匹劣马,进国都城时距离就拉开挺大的?;现在回程时,劣马的?缺点就更加明?显。

    武侯们?还没?怎么催马快骑,转头就看不到叶里正的?影子了。

    “照这田舍汉的?速度,我们?骑到桃庄要傍晚了吧?”一名武侯抱怨。

    “那马又矮又老的?,也快不起?来。”另一名武侯也很不高?兴,这太耽误行程了。

    还有一名武侯也垮着脸,京兆府的?备用马匹是不可能给田舍汉骑的?,除了等,好像也没?其他办法。

    好不容易出了城,城外的?路面积雪更多?,武侯的?马速不受影响,叶里正的?老马慢得更加明?显,不仅慢而且还打滑。

    这两天是在化雪,气温越发?得低,房前屋后都挂着冰棱,路上也是一棱一棱的?,又滑又难走。

    叶里正在桃庄一不二,但在京兆府武侯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被他们?不耐烦地催了一路,更是胆战心惊,生怕他们?不高?兴就甩一鞭子过来。

    这样一想,难免想到了飞来医馆守门仙,明?明?脸也没?什么笑容,但就是让人觉得和善,再看前面三名武侯,叶里正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赶路。

    好不容易骑马过了冻得最厉害的?路面,天已经大亮,等他们?远远看到隐约可见的?桃庄时,已经是晌午时分。

    武侯们?的?耐心彻底耗完了,骂骂咧咧:“能不能快点?”

    “是,是,是……”叶里正慌乱地挥马鞭,但这马年纪大了,已经很久没?赶这么远的?路了,又怕马吃不消,马鞭声甩得响,真到马身?上也就是轻轻刮一下。

    这马跟着自己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哪舍得真打?

    一名武侯调转马头径直跑向叶里正,甩手就是一鞭“啪!”

    老马吃痛,嘶鸣着差点跳起?来,速度确实快了不少,叶里正心疼得直皱眉头。

    武侯只要发?现老马的?脚程慢下来,抬手就是一鞭。

    老马疼得直哆嗦,跑得更快。

    等他们?骑到通往桃庄的?山路上时,叶里正的?老马屁股上横七竖八的?全是马鞭印子,有些还渗着血。

    叶里正心疼得手抖,却无可奈何,只想着赶紧进桃庄吧,找村民家换一匹马再上山,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时候,忽然身?体猛的?下沉……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老马被冻硬的?雪坑绊住,又因为惯性向前冲,狠狠地撞在桃庄入口的?门柱上,发?出不小的?响动。

    老马哀哀嘶鸣着,连头都抬不起?来,马鼻孔和马嘴汨汨地冒着鲜血,马肚子上戳出一排断裂的?骨头,马脖子和两条马腿折成反常的?角度……

    叶里正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飞,幸好骑马经验丰富,没?有摔得太厉害,但是等他想爬起?来的?时候却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右侧小腿弯出一个角度。

    三名武侯见状大骂出声,这样可怎么赶路?!

    先回村的?村民们?正着急叶里正的?下落,听到响动,赶紧跑出门,到庄子口就看到了摔坏的?老马和摔伤的?叶里正,立刻围上去。

    “里正!你怎么样?”

    “里正,你还能走吗?”

    武侯凭空一甩马鞭:“废什么话?赶紧上山!”笑话,任由这老头躺着还怎么上山?不能赶在京兆尹规定?的?时间回去覆命,他们?仨是要挨板子的?!

    叶里正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元日掉牙这个大凶兆果然应验了,摔得右腿都折了还怎么上山?

    一名武侯气得直接在叶里正身?上抽了两鞭子:“别躺死了,起?来赶路!”

    叶里正身?上的?棉袄厚实,但也架不住两鞭子,疼得直哆嗦,只能求饶:“奴的?腿实在走不了,别爬山了,行行好吧……”

    “起?来!装什么装?!”

    叶里正又挨了一鞭子。

    村民们?敢怒不敢言,都知?道平日武侯蛮不讲理,但叶里正的?腿都摔折了,老马都不知?道能不能挨到明?日,却还这样甩人鞭子。

    正在这时,叶里正的?儿子跑来:“阿耶!”

    叶里正疼得连连吸气,努力想爬起?来,可右腿吃不住力,又跌回去,只能继续讨饶:“这是奴的?大郎,他可以带武侯们?上山,奴实在走不了。”

    武侯们?互相看了一眼,得到的?命令是和叶里正一起?上山,怎么能随便?改人?

    “你今日只要不死,就必须带我们?上山!”完又扬起?鞭子。

    叶里正大声求饶:“求武侯放开,让大儿子背奴上山吧!”

    村民们?听了连头都不敢摇,飞来峰顶的?上山路很难走,背上山又能走多?久?这分明?是把?叶里正往死里逼啊!

    桃庄年龄最大的?老汉走出来:“武侯有令奴们?不敢违,只求看在叶里正腿折的?份上,允许我们?一起?上山,到时轮流背他,就不耽误赶路了。”

    武侯们?铁青着脸,似乎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

    于是,桃庄村民把?老马移到马圈里,找来既结实又大的?背篓,把?叶里正扶坐在里面,留下老弱妇孺,其他村民都跟着上山去了。

    村民们?望着武侯们?凶恶的?嘴脸,不由想到飞来医馆的?守门仙,上山下山都对大家非常照顾,叮嘱小心脚下,扶着年迈的?……不能比!根本不能比!

    上山的?路上,叶里正望着自家马圈的?方向,老泪纵横。

    彩色人日

    就在医护人员们尽心尽力救治病患时?,

    山下国都城已经是正?月初七,也就是“人日”。

    魏勤的贴身小厮梧桐,骑马赶回国都城,

    沿路上?许多房子的窗户上?都贴着?花花绿绿的“彩胜”,

    不少人的头发也别着“彩胜”,

    让国都城一下子鲜亮起来。

    但梧桐没有半点过人日的心?情,时?不时?看一下透明水囊,红艳艳的盖子看着?就喜庆,好?不容易远远看到自家的乌头门,

    就看到规制特别的马车排了一溜。

    难道?是太子妃回娘家送“彩缕人胜”?

    接连三天不是在爬山就是在赶路,梧桐下马时?双腿发?软摔了一跤,连带着?透明水囊也掉落在地,把他吓得不轻,

    这可是大医仙送的、还要求带上?山,要是摔坏了可怎么办?

    然而,

    透明水囊掉在地上?滚了一圈,不仅没破,一点水都没洒出来,根本不敢相信!

    梧桐小心?翼翼地捡起透明水囊,

    宝贝似的擦掉上?面沾的尘土,从?侧门跑进魏府。

    魏府内仆佣们有条不紊地贴彩胜,厨房里准备着?煎饼和菜汤,

    看起来与外面没有二?致,只是书房附近被管家和老?仆围住,不让人靠近。

    书房里,

    魏琮绕圈似走来走去,幞头下藏了许多白发?,

    夫人的眼睛比桃子还肿,太子妃也一直抹眼泪,即使这样都不能哭出声。

    愧疚和悲伤占据了太子妃的心?,这看似不着?调的六弟与她最亲,办事最可靠,才让他去飞来峰探查,怎么也没想到连命都丢了!

    “阿耶,儿……”太子妃跪倒在魏琮面前想赔罪,可是人命要怎么赔?想到这里就伏在地上?无声啜泣。

    魏琮叹气,嗓音里藏不住的哀凄:“怪不了你,你只是让他去桃庄等下山的村民,没有让他上?山,是他自己?非要跟去……”

    “你七叔已经连夜上?山了,只盼着?能见到最后一面吧,别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再也说不下去了。

    太子妃猛地抬起头,含满泪水的美?眸中露出杀意:“阿耶,请调查在山中偷袭之人,不论阿弟怎样,绝不轻饶!”

    魏琮捏着?衣袍一角,直接攥出三个洞,冷着?脸:“这是当然!”

    正?在这时?,魏府大管家轻叩房门:“主公?,梧桐回来了。”

    魏琮、夫人和太子妃三人同时?看向房门,一个“进”字始终说不出口。

    大管家又轻叩房门:“主公?,梧桐求见。”

    “进!”魏琮说出这个字,几乎用掉了全身的力气。

    梧桐推开书房门,转身又关上?,兴高采烈地禀报:“主公?,飞来医馆的医仙们把六小郎君救活了,郎君醒了,还认得魏七郎君,叫他七叔呢……”

    满室皆静。

    原本趿坐的魏琮忽然卸了劲,盯着?梧桐嘴唇开合,却没发?现声音。

    夫人一下子扑过去:“此话当真?”

    梧桐从?怀里掏出魏璋的亲笔信,双手呈上?:“这是魏七郎君写给主公?的,请主公?过目。”

    魏琮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激动不已:“真的,六郎活了……”

    太子妃和夫人凑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长舒一口气,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管家,进来。”魏琮向书房外喊。

    大管家走进来恭敬行礼:“主公?。”

    魏琮把魏璋的亲笔信交给大管家:“按这张单子准备。”

    “是!主公?。”大管家收好?信退了出去。

    魏琮突然面露凶光:“梧桐,行凶之人可有踪迹?”

    梧桐回答:“禀报主公?,行凶之人已经被飞来医馆的守门仙擒住带上?山了,关押在何处不清楚。”

    “好?!好?得很呐!”魏琮拂掌大笑,此仇不服魏府的颜面往哪儿搁?!

    夫人却有些?不解:“主公?,仙人们不辟谷吗?”

    这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是啊,既然都是上?仙了,怎么还要那么多米粮?当然上?仙说什么就是什么,米粮不是问题。

    梧桐笑着?掏出透明水囊:“医仙们不辟谷,还喝水,这是飞来医馆大医仙说我赶路辛苦,送我的,特别方便。”

    “对了,医仙还说,水喝完,水囊要还到医馆去,不可外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艳红盖子的透明水囊,中间的腰封也是红色的,上?面还有字。

    梧桐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下马时?摔了一跤,水囊没摔破,一滴水都没洒出来,而且上?面的纸遇水不化。”飞来医馆真的处处神奇。

    太子妃立刻拿了一盏茶,泼向透明水囊,再用帕子擦干净,封纸一丝不损,连颜色都艳红如初,好?神奇!

    太子妃终于有了笑容,看向梧桐:“说说,医仙们是怎么救小郎君的?”

    魏琮却问:“飞来医馆里什么样儿?”

    夫人问:“医仙长什么样儿?穿的衣服都我们一样么?”

    梧桐憨憨的有问必答,比如飞来医馆的外墙是蓝色的,从?未见过的蓝色,很薄却很坚固;守门仙如何厉害,不仅预知了伏击,后来又怎么样争分夺秒地送小郎君进医馆……

    一直讲到口渴难耐,也没说完五分之一。

    时?候不早了,太子妃要回太子府,临走时?强行要了透明水囊,当然大医仙的话肯定要听,告诉梧桐:“过几日你再上?山,要府中来取就是。”

    “奴遵命。”梧桐再不舍得也不能不放手,眼巴巴地看着?,这可是大医仙送的。

    魏琮听得上?头,这飞来医馆太神奇了,只一个守门仙就如此厉害,大医仙们就更加不用说了,尤其是听到梧桐说大医仙们用了换血术救治六小郎君……惊得合不拢嘴。

    “值了!这么多米粮送的值!”夫人既惊奇又心?慰,好?想去看一眼。

    魏琮听得高兴,叫大管家赏了梧桐一匹布,看他疲惫不堪,特别和气地让他先去休息,睡醒以后再接着?说。

    夫人更是听得喜上?眉梢,取了一对银钗子赏给梧桐,如果府上?有心?仪的好?姑娘尽管送。

    梧桐拿着?布匹和银钗盒子,走出书房时?,整个人都是飘的,人日真的是个好?日子!

    忽然,梧桐想到一桩事情,又回到书房。

    魏琮一怔:“还有何事?”

    梧桐再次行礼:“主公?,马车只能到山下桃庄,骑马只能到半山腰,剩下的路只能行走,单子上?的物品数量多且沉,该如何送上?山去?”

    “魏小郎君身体恢复以后需要静养,下山那样辛苦,会不会落下病根?”

    魏琮沉默,然后点点头,让梧桐退出去。

    这是个不小的问题,飞来医馆医仙们的医术不用怀疑,也许等魏勤回来,就可以送太子殿下去医馆,可是山路难行,时?间还是小事,只怕殿下的身体吃不消。

    而且听梧桐说,医馆内有许多大型器物,就算上?医馆递拜贴请去太子府出诊,那些?器物上?下山也实在不易。

    再说,飞来医馆处处神奇,谁不想亲自走一趟?

    所以,眼下当务之急,如何让上?山变得容易?

    最好?可以车马直达,那就省事多了。

    ……

    与此同时?,大般若寺内,前来上?香的百姓络绎不绝,都穿着?最好?的衣服,头发?上?别着?彩腹,脸上?都带着?过“人日”的喜气。

    可是,僧人们来来往往,人人紧张,短短一上?午,已经有十六位僧人领了罚。

    据说是张天师大发?雷霆罚了大护法和二?护法,两位护法又罚了僧人们,罚得很重,有些?还挨了法棍,甚至还有四人被撕了度牒逐出山门。

    僧人们进山门不易,个个恨不得变成寺中草木,谁都不愿意被护法们见到。

    藏经阁内,张天师盘坐在蒲团上?,六位护法围坐成一圈,都面无表情,但不管是捻着?佛珠的手,还是敲着?木鱼声音变快……显示出每个人内心?的慌乱。

    大护法派出的人先折了,一个没回来。

    二?护法派出的人也折了,到现在音讯全无。

    哪怕有一个人能回来报个信,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进退两难的地步!飞来医馆到底是多恐怖的地方,才能让他们有去无回?

    张天师的视线从?六位护法脸上?逐一扫过,声音仍然浑厚庄严:“为?何不说话?”

    大护法和二?护法瑟缩一下,最心?狠手辣的都派出去了,没一个回来的,这能让人说什么?

    其他四位护法暗暗庆幸,没有为?了争头功派自己?人出去,不然落不到好?,还要被张天师责罚,所以现在个个自闭。

    张天师视线一转:“六护法,你平日最机敏难猜,现在上?山去一探究竟,若能回来据实以报,前面几位护法让你任选。”

    六护法年龄最小,听了浑身一抖,立刻感受到了其他护法看好?戏的眼神,但是张天师开口,哪怕刀山火海的历练,他都不能说个“不”字。

    既然横竖难逃,干脆去一趟。

    六护法低头就拜:“是,天师。”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藏经阁,脸上?带着?难辨的复杂神情。

    六护法回到自己?的厢房,简单收拾一个包袱,走进马厩选了三匹快马,从?容上?马一挥马鞭,驰出山门,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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