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润和帝的心里很清楚,飞来医馆的生活用度都太过优越,尤其是盥洗室和冲淋房、食堂等等,所以

    医仙们都不愿下山,更别提坐马车两个月到达暮山县,为那?些病人诊治、分配盐量。

    但?卢湛说的是事实,所以润和帝只能看着郑院长,张了张嘴:“郑院长,海盐运送不易,还请医仙们多?多?指点。”

    郑院长直接打电话给内分泌科主任张蕾,把?运送海盐去暮山县的难题说了一遍。

    一刻钟后,张蕾拿着一叠A4纸就来了,走进?护士站沙沙写,然后交给译语人崔树:“你逐字逐句翻译就行,一看就明白。”

    崔树认认真真地抄写,改了三稿才算放心,恭敬地交到卢湛手里。

    卢湛小?心收好,又向?润和帝行礼:“陛下,臣这就将书信送下山。”

    润和帝一抬手,示意卢湛稍等,环顾四周,最后问?郑院长:“郑医仙,不知魏家画师现在何处?”

    魏家画师柴齐一直在医院到处画,找到他可不容易。

    郑院长打电话给监控室:“把?魏家画师柴齐,对,就是背着画板到处跑的大郢人,让他到抢救大厅来。”

    监控的力量无?比强大,十分钟后柴齐背着画本、腰间别着画笔桶,叮呤当啷地跑进?抢救大厅,恭敬地向?润和帝行跪拜礼,因为礼行得特别认真,画本和画笔桶掉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响动。

    夹在画本里的大幅画纸掉了一地,把?老臣们看得一怔,画里的动物大熊猫、小?熊猫和水池里的金鱼都完全写实,冷不丁一眼过去以为是真的。

    柴齐慌张地收拾画页,医护们也替他捡画纸,然后跪在润和帝面前:“陛下,请恕奴失仪之罪。”

    润和帝和颜悦色地问?:“你姓柴名齐,行十九,是吧?”

    柴齐整个人都傻了,陛下说得这么清楚,肯定是要治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润和帝向?来语气严厉,但?笑意明显:“孤向?太子妃问?起过你,太子妃说当初是赏识你的才华收留在魏家,是良民不是家奴,这三个月你作的画早就超过魏家的要求,你现在来去自由。”

    柴齐还是不明白,只顾着害怕。

    “柴齐,你可愿意进?翰林院当画工?”

    “啊?”柴齐脑袋里嗡嗡的,对自己?这种无?人问?津的画师来说,当翰林院的画工就是一步登天了,这怎么可能?

    “不愿意?”润和帝早就看过柴齐所有关于?飞来医馆的写实画,以前肯定看不上,但?因为飞来医馆实在超出想象太多?,只有柴齐的画最贴合实物,渐渐的就越看越喜欢。

    “奴愿意!”柴齐太开心了,回?答得特别大声。

    “免,起身,”润和帝当然知道世家盘根错节,也想知道盐运路上会发生什么,飞来医馆的那?些机器没电无?法使用,也就没法带到暮山县去。

    所以,润和帝觉得,柴齐这种从不修饰、力求逼真的耿直画师,很适合做盐运路上的“人体照相机”,但?不论是人还是玉石,都需要敲打。

    “柴齐,翰林院不养闲人,如?果你愿意当画工,那?就跟随卢家送海盐到暮山县;之后,再?跟随卢家派出的运盐人,将沿途看到的怪病、或者?难治的病人,都画下来。”

    “画得越真实越好,打听得越细越好,你的画可以交给邮差送回?国都城。你可愿意?”

    柴齐虽然很喜欢画飞来医馆,尤其喜欢大熊猫和小?熊猫,心中不舍,但?他打小?就有当“画天下”的心愿,只苦于?囊中羞涩,毕竟在大郢游山玩水也是非常昂贵的。

    于?是,柴齐提了心中疑问?:“请问?陛下,盘缠、吃食、四季衣服、画纸和画笔这些,需要自备吗?”

    润和帝哈哈大笑:“一应费用自然由翰林院出,月俸准时发放,但?你必须呈交画作。”

    “启禀陛下,奴愿意画遍大郢。”柴齐的性格和画风一样,务实又勤奋,衣食不愁、画笔画纸无?限量供应,解除了后顾之忧,不论画多?少?张都不会累。

    润和帝的脸色一沉:“若你辜负画纸画笔,随意隐瞒歪曲事实,一经发现,必有重罚。”

    “奴谨遵陛下教诲。”柴齐怎么也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润和帝很随和:“你跟着卢常卿下山,办妥入职事宜,收拾行装跟随卢家家仆出发,不得有误。”

    柴齐再?次行礼:“启禀陛下,奴到飞来医馆后,受到医仙们的诸多?照顾,连纸和笔都是他们赠送的,奴……”当时出发得急,身无?分文上山,每天三餐都吃食堂,除了谢谢,什么都没付出过。

    润和帝示意柴齐继续说。

    柴齐从画夹里找出一张折叠的画纸,恭敬地交到郑院长手里:“真心之拙作,感谢医仙们。”

    郑院长很意外?,打开画纸一看,背景是非常逼真的抢救大厅,画了所有在抢救大厅工作过的医护们,每个人都栩栩如?生,也包括自己?和坐着电动轮椅的金老。

    郑院长和医护们看得有些呆,轮椅上的金老笑着向?柴齐致谢:“多?谢柴画师,飞来医馆的纸笔有很多?,你多?带些下山吧。”

    于?是,供应科保科长接到金老电话,给柴齐送来了一大箱纸和笔,画笔包括但?不限于?油画棒、水彩笔和水粉颜料。

    柴齐激动得热泪盈眶,又从画夹里找出七张画纸:

    第?一张,供应科保科长开着液压叉车、志愿者?们拖着液压转运车在医院大门口装粮食;

    第?二张,保科长和食堂大厨们搬运食材,库房里新鲜的食材堆得整整齐齐;

    第?三张,食堂大厨和志愿者?们做早食,炸得胖胖的油条,冒着热气的卤蛋锅,大锅的豆腐汤;

    第?四张,全体保安站在停车场边,听队长王强开晨会布置工作;

    第?五张,是食堂大厨和志愿者?们在后厨准备龙虾大餐,围在一起刷龙虾,剁蒜蓉,配调料;

    第?六张,亮着红□□的警务室,狄警官和小?葛警官在晨跑的画面;

    第?七张,是刑警老秦和火调员邬筠背着登山包,穿着全套冬装,走向?医院大门,旁边的郑院长和金老眼中的担忧非常明显。

    供应科保科长看得鼻子都酸了,怎么也没想到,做后勤的也有被看见、被记住的时候,更没想到从不和人说话的柴齐画师,把?所有人都画在纸上。

    看过画的人心里很清楚,画师柴齐这三个月,除了吃饭睡觉,真就不停地在画,不然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成品画,对画画是真爱。

    柴齐小?心翼翼地抱起大纸箱,向?医护们点头微笑,跟着卢湛离开抢救大厅。

    医护们在抢救大厅的窗边,看着柴齐走出医院,默默在心里祝他一路平安。

    润和帝让殷氏兄妹退下后,半躺在床头,闭目养神,开始期待柴齐发回?国都城的画。

    卢家的效率也是极高的,第?二天一大早,钟鼓声响起,卢家马车载着送信家仆和办好入职的柴齐,以及一马车的海盐,在卢家护卫的护送下,驶出国都城的延平门,向?暮山县出发。

    马车驶出延平门后,柴齐掀开帷裳向?外?张望,晨曦的光缕进?天边浮云,给飞来峰顶的飞来医馆投下了层层光雾,依然清晰。

    也是这个时候,忙活了小?半夜的金老,吃完早饭后递了一撂纸页给润和帝,最上面一行大郢文字“盐税制度”。

    润和帝将纸页搁在餐板上,一字一字地仔细看。

    金老在里面列出了由官府出面与各地商人合作,监管盐矿、制盐和加工等流程,并控制特殊盐转运、发放和售卖等措施。

    目的是让所有百姓都能吃上物美价廉的食用盐,让暮山县山区的贫苦山民,也能吃上花销得起的海盐;同时国家也有稳定的税收部分。

    纸页的最后一行:“一点浅薄之见。”

    润和帝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然后将纸页传给其他老臣们看,每个人都极为认真,看完后递给隔壁床的老臣。

    赵国公在赵月的搀扶下起身,借了抢救大厅的纸笔,在四拼的A4纸上,画出了在大郢盐矿、盐井和海盐的分布图,详细标注地点、大概产量,确认无?误后呈到润和帝手中。

    润和帝下床,把?分布图贴在大白板上,与老臣们商议执行方法、监督管理和维持等方面的细节。

    最年轻的老臣六十八岁,年龄最大的八十二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用了好几日的时间,《大郢盐税制度》初具雏形。

    防治花柳病

    而润和帝与老臣们初步商定,

    与官府合作的盐商,依然是国都城的殷富。

    殷富能做许多商户做不成的买卖,包括但不限于外族贸易,

    一是因为他胆大?心细,

    二是因为他重诺守信,

    三是殷家名声不错。

    商人地位很低,商户的子女没有资格参加春闱,自然也不能致仕,但殷富对后代的教育却十分重视,

    子女个个能写会画擅算。

    与许多商户比起来,殷家最合适。

    殷家人团结,合作默契,更便?于掌控,

    并且保持长期的合作。

    而几日前,殷氏兄妹退出抢救大?厅时,

    两?人后?背的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离开急诊大?楼才?长舒一口气,殷家算是保住了。

    两?人又带着在门诊等候的其他兄妹,在译语人的带领下,

    坐电梯到减肥门诊的运动?室,看到了正在水池走路、满身都是导联线的殷富。

    殷遥简直不敢相信:“阿……阿耶?”

    殷富听话,健康饮食配合监护下的运动?,

    大?泡芙似的身形减得很快,体重稳定下降,外形看起来瘦了许多,

    眼睛缝也睁开一些,血糖和血压也控制得很好,

    见到孩子们笑得合不拢嘴:

    “遥儿,梨儿……孩子们,你们都来了?”

    殷家的孩子们都惊了,阿耶这?是在做什么?怎么瘦了这?么多?

    殷富又看着译语人:“哎呀,有劳你告诉张医仙,孩子们来了,想知道奴的病情。”

    于是,译语人一通摇人,内分泌科主任张蕾抱着厚厚一撂检查报告,出现在殷家孩子们面前。

    在张蕾眼中,殷富家的孩子们很会长,殷富相貌平平但人高马大?,孩子们无论男女都有高挑的身形,外貌却?与各自貌美的阿娘有五分相像,属实是集合了优点?,衬得殷富特别丑。

    但殷富明显是很好的阿耶和丈夫,孩子们眼中的敬爱很真?挚,家人氛围很好。

    张蕾在译语人的翻译下,向殷家孩子们解释了殷富的复杂病情以及减肥的重要性?,

    正在这?时,殷家孩子们的体检报告也先后?出来了,可能是四?处奔波的缘故,也可能是妻妾的遗传基因很好,他们的身体都还算健康。

    唯一不好也是最麻烦的,殷家孩子们以及婢女家仆共三十?六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花柳病。

    花柳病容易复发,试行的治疗方案分三个阶段,今天刚出院的殷富妻妾和幼童们,只算告一个段落,他们要经过三个阶段治疗结束后?还要再观察一个月,确定没有复发,才?算完全康复。

    要彻底治愈殷富及家人,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所以,妇产科和泌尿外科主任接到检验科的电话,两?个人都眼前一暗,暗归暗,治归治,当务之急就?是安排他们住院治疗。

    可是,各科病房里还住着大?量已经康复的病人和家属,花柳病人如果安排进病房,发生院内感染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这?样难治愈的病人,每增加一个就?意?味着大?大?提升的工作量。

    谭主任挂电话前的最后?一个问题:“哎,第十?项任务还差多少个病人?”

    “门诊一楼电子屏上有统计。”两?边电话都挂断,谁都希望病房赶紧清空,尽快正常地接收新病人。

    十?分钟后?,殷家的孩子们都知道了全家感染花柳病的事情,妇产科与泌尿外科再次联合起来,更加详细地检查病人。

    检查结束以后?,两?科主任都接到了郑院长的通知,三十?六名病人,男性?收到普外科重症监护病房,女性?收到由?发热门诊改装的临时传染病房里。

    傍晚时分,殷家所有病人都得到妥善的安置。

    郑院长和金老,将?殷家为例的花柳病发生、发展、治疗和预防等环节,整理成大?郢文字的文件夹,交到润和帝手中。

    润和帝其实知道花柳病,但因为大?郢医疗科技水平低下,把这?个病当作风寒风热那?样寻常,只以为是外邪入体、既防不了也无法医治,按尚药局医师所说,一切都是命数。

    看完手里厚厚的文字和图片资料以后?,润和帝沉默许久,又把手中的资料交给老臣们轮流。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老臣们年事已高,去平康坊也好、胡姬酒肆也罢,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但他们的子嗣极多,有需要应酬的当了官的,自然也有不务正事、整日寻欢作乐的浪荡子。

    花柳病这?种外邪入侵引发的疾病,具有传染性?,还会严重影响自己、家人和子女的身体健康。

    染上花柳病以后?,轻则骚痒难忍、坐立不安,影响日常生活与睡眠;随着病情的发展,可能引发不孕不育,即使孕育也会影响子女的健康;病程后?期,就?会在痛苦挣扎中死去。

    润和帝年轻时正是大?郢最危险的关头,没有留恋平康坊的机会;等江山社稷稳定以后?,又因为伤痛和病症有心无力;等年龄大?了,更是没这?样的想法。

    毕竟,三宫六院美人众多,润和帝身旁不缺有才?情的美人。

    但润和帝十?几个儿子完全不同,除了太子,几乎都出入平康坊和胡姬酒肆,还是那?里的座上宾,所以看完报告以后?,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震撼。

    那?些老臣们与润和帝差不多,自己年轻时不是征战沙场就?是艰难科考,不为其他,只为了自家子女不用过自己的苦日子。

    万万想不到,他们处心积虑为子女们谋前程,却?因此放养了孩子们,细处下来,几乎每家的儿子都是平康坊和胡姬酒肆的常客,即使身有官职也是一样。

    毕竟,大?郢“风花雪月”“才?子佳人”这?样的故事,格外受欢迎。

    老臣们沉默不多时,立刻开始写家书,内容就?是告诫自家孩子不得再去平康坊和胡姬酒肆,若有违背者逐出家门。

    润和帝也写了一封“修身书”,命旅贲军士送到东宫给太子,让他带给其他皇子和王女们。

    等书信发出去,润和帝和老臣们却?连舒气的机会都没有,忙着问郑院长:“若是传上了,该如何是好?能不能治?如何治?能不能根治?”

    郑院长拿出现在试用的“花柳病治疗方案”,将?三个阶段的治疗详细讲述给金老听,让他高效地翻译给润和帝听。

    润和帝听完连连点?头,并且要求:“郑院长,等病床都空出来,孤就?让人上山体检。”

    郑院长和金老确定润和帝听进去了、而且还有不少自己的想法,这?才?满意?地离开。

    两?人走到门诊大?厅,红色字体的巨大?电子屏上显示:“飞来医馆第十?项任务,救治326名病患,完成完成度32.5%。”

    跳舞不止的病人

    金老有些纳闷:“郑老头,

    最近门诊和病区的医护们都很忙,怎么才106个病人?”

    郑院长苦笑?:“穿越以前,门诊每个科室都要接诊几百位病人,

    这点任务根本不算什么。现在……还是很有难度。”

    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问题,

    只要能?解决都不算事儿,

    但架不住问题太多,而且一时无法?解决。

    上山的贵女孕妇们,或者住在抢救大厅的世家病人们,都识字还有眼界,

    有译语人在?旁边解释,加上内心的尊敬,从入院到诊治的时间并不长,可?以说是非常快。

    但是,

    最近这批上山的“异形病人们”,绝大多数是最贫苦的百姓,

    连去寺庙交香油钱的能?力?都没有,又?因?为“异形”,不太能?进行日常活动,还因?为羞耻、愤怒和自我厌弃,

    对周遭的一切充满敌意。

    医院的诊治方法?多半是手术,他们没有医学甚至生活小常识,每天为了吃饱和活命奔波,

    听了“手术治疗”的方法?以后,哪怕译语人努力?解释,他们还是听不懂,

    并且只觉得惊恐。

    即使飞来医馆顶着“神仙聚集地?”的外号,他们也不愿意试;而且手术后的康复时间又?长,

    需要静养和膳食均衡的饮食,对他们来说都是奢望。

    所以,他们看医护的眼神没有尊敬与期盼,更多的是警惕。

    直接造成现下的局面,被送上山的病人很多,留下的少。

    即使有病人愿意留下,把他们收进临时病房的第一件事情,往往是从头到脚的清洁工作,因?为生活贫苦,完全没有卫生观念,头上有虱子、身上有虫子的很多见?。

    而这些小虫子很难被一次性消灭,往往需要一周甚至更多时间。

    要把他们个人卫生做到能?进手术室的要求,需要不少时间和精力?;甚至有完成术前准备,忽然因?为害怕而拒绝手术并要求出院的。

    同时,病人们普遍营养不良,在?做个人卫生时还需要增加营养,改善病患体质,增加手术耐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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