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群人围在一块儿烤火,晋阳知守是不敢说话,周牧之都这样,他还喊什么苦,只是这三个年轻人,似乎是今年一甲进士。

    沈羲和低着头烤火,宋昭清搓搓手,这天有点冷,他长这么大还走过这么久的路,淋这么久的雨,小破伞,跟没有似的。

    沈羲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吃两粒。”

    “这什么?”

    “甘草金银花揉成的药丸,防风寒。”沈羲和检查了一下行李,衣服鞋子他放驿站了,他带了是伤药和吃食,几个馒头也给分了,然后用借来的铁壶烧了热水。

    周牧之倒没觉得苦,当官的苦,百姓更苦,他吃着馒头,脑袋里想的是怎么治水。

    如果真能从青沔县这里分出一条支流,中下游百姓肯定能免受其害,惠及百年。

    “早些睡,明早去江边。”周牧之把馒头吃完,一脸心事地回屋睡觉,沈羲和三人简单梳洗过后,也回屋睡了。

    次日,周牧之带着人去江边,本是春江水暖的时节,天气却过分湿冷,一夜过去,水位似乎又涨了,周牧之吩咐下去,“中下游青县渚姜一带加固堤坝,徐毅,你将赈灾银派下去。”

    徐毅是周牧之的亲信,“下官领命。”

    周牧之又看向沈羲和三人:“你们三个跟着我查探青沔县地势,再做决断。”

    五月底,晋阳一带雨势不停,周牧之在青沔县忙活几日,觉得从这处分流可行。

    青沔县往西地势平稳,往东地势低平,有一段大落差。

    如果能勘测好地势,这条“人工河”能惠及南方百姓。

    周牧之摸了摸下巴,把这件事交给了沈羲和。

    勘测地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靠的是米尺和经验,一处不对就可能耗费多余的人力物力,沈羲和读书多,宋昭清早年游离名川丽江,而祝修远能算天。

    “明日雨会小些。”祝修远摸了泥土叶子,又看了天上的乌云,“不是算,是观天象,羲和,图可画好了。”

    沈羲和道:“好了。”

    分流从青沔起,到豫州,引了四分之一的河流。

    河渠四丈深十丈宽,绕过了深山蜿蜒向下,挖河渠请的是村里和附近县城的百姓,一日管三顿饭,还给五个铜板,各处同时开始挖,不日就能挖完。

    百姓戴着斗笠扛着锄头,连周牧之都穿着草鞋,下地挖水渠,沈羲和三人自然不敢松懈。

    手上脚上都磨出水泡,苦不堪言。

    宋昭清和祝修远是正经八摆的公子,农活都没做过,挖了几日土,张嘴一嘴土味。

    “咳……什么时候才能挖完。”宋昭清人都挖傻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新起的血泡,破了的血泡,疼得很。

    沈羲和道:“再过十二天吧,就差不多了。”

    他比宋昭清更盼着挖好,更盼着回家,出来这么天,连封信都没给家里写过。

    一百多里的人工河,各处同时挖,一日能挖几里,幸好人多。

    沈羲和往手上缠了布,又把金疮药给宋昭清和祝修远,“抹一点。”

    “你这可带了不少东西,只不过牛肉酱吃没了,以后怎么办。”

    沈羲和怔了一下,牛肉酱只剩下陶罐了,他带了六罐,算着路上的时间,总共过去二十六天,周牧之,还有同僚,一罐都没剩下。

    抹馒头拌米饭,吃的香喷喷的,就是没了。

    四处都是灾情,他们哪儿好意思吃鱼吃肉。

    沈羲和:“那就干吃馒头,还有许多人吃不上饭。”

    来挖渠的都是十几岁到五十多岁的男人,管一日三顿饭,每日五个铜板,养活得了自己,养活不了家人。

    沈羲和见过有人把午饭晚饭揣到怀里,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那倒也是,他们在晋阳受苦,盛京的公子小姐,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转眼就六月底。

    盛京已经晴了好几日了,就最初下雨的几日人心浮动,天晴之后赏花宴会诗宴全都举办起来了。

    顾筱农女出身,这些宴会自然轮不到她,不过张灵药给她送了两张帖子,一张是赏花的,一张是作画的。

    顾筱会画画,去了也不会露怯,但她没去。

    与其跟世家小姐相处,还不如多赚点银子,做点好吃的呢。

    张灵药心里微微失望,又道,“顾姑娘,上次多亏了你。”

    顾筱:“徐夫人可是好了?”

    张灵药点点头,“已大好,顾姑娘,你若有空就去看看她,她时常念着你。”

    顾筱想起徐夫人,跟琉璃一样的美人,她病好了就好,“我有空会去拜访。”

    她担心的最多的是沈羲和,别看盛京晴空万里,沈羲和远在晋阳,还不知是什么天气,连一封信都没有。

    顾筱从多宝阁离开,就回家了,周氏在屋里看孩子,缝衣裳,年纪大了日子过着过着就忘了,“小小,三郎去几天了?”

    顾筱道:“二十六天。”

    “都二十六天了……”周氏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在晋阳过的好不好,小小,盛京都晴了好多天了,三郎是不是该回来了。”

    “应该快了,娘,三郎哥不是说了嘛,最晚八月份就回来,您别担心。”顾筱握住周氏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别看周氏嘴上嫌弃沈羲和,但真要离家远了,还是想的。

    周氏:“谁担心他了,我是想他再不回来,三丫该把小叔给忘了,还担心他……”

    周氏把针线匣子收起来,“等他回来天该冷了,给他被子絮上层新棉花,给你做两床新被子。”

    周氏扯了几尺布,水红的棉布,正好给顾筱做新被子,剩下棉花了给沈羲和的絮两层,正好。

    还有成亲的两床大红鸳鸯被,也是新做的。

    周氏想的好好的,等沈羲和回来,兴许两人就把亲事定下来。明年开春成亲最好,找个春暖花开的好时候,到时候可别又去什么晋阳,好几个月不回来。

    周氏心里想儿子,她想问问顾筱,又怕女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硬生生压了下去。

    顾筱倒是不知周氏心里想了什么,不过,她也盼着沈羲和回来就是了。

    等呀等,就进了七月。

    第106章

    归来

    他瘦了,经过两个……

    七月正是最热时候,

    盛京被暑热包围,各家各户都用起冰了。

    沈家没冰,从前也没用过,

    热急了周氏就坐在树荫下摇大蒲扇,再往旁边撒点井水哄三丫。

    可是三丫不再是那个只黏奶奶小婶儿的小姑娘了。

    她又长了一岁。

    能到处跑了,有时围着大人的腿打转。还会摸各种各样的东西,

    自己的套娃布老虎羊毛毡娃娃不喜欢,专爱捡地上的碎布头木块玩,

    什么都好奇。

    周氏不禁想,三丫是这一代最享福的孩子。大丫二丫生下来是她们娘拉扯大的,

    农村孩子,穿补丁衣裳,

    稍微懂事点就跟着干活。

    抓蚂蚱虫子喂鸡,捡麦穗,

    上山拾蘑菇,现在去食肆帮忙。

    大娃二娃也是,

    秋收能顶不少事,

    倒是这个小妹妹穿着干净衣裳,戴着漂亮头花,

    成天喊小婶。

    周氏招呼三丫过来,“过来睡会儿。”

    三丫回过头,

    麻溜地爬上摇床,“奶,我想跟小婶一块睡。”

    摇床是沈大郎打的,

    一个架子,床是竹子编的,上面铺了小毛毯,

    晃一下能摇好几下,三丫中午都在这上睡。

    周氏:“你小婶忙着呢,快睡觉,奶给你摇着。”

    夏风一吹,三丫躺一会儿就困了,“奶……你别摇了,累得慌,我这么睡就行……”

    周氏看着她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把扇子往前伸了伸。

    不知不觉,在盛京都住了四个月了。

    周氏有时也出去转转,跟街坊邻居说说话,别的她倒不在意,就是喜欢听别人夸她有好儿媳。

    陈氏是长媳,知进退,明大理。李氏性子柔顺,说的少做得多。

    想到顾筱,周氏心里越发柔软,有些她都顾不到的事,顾筱就能想到。

    亲闺女都没这么贴心。

    四个月,沈大郎接些木工活计,一大件能赚一两多银子,一个月能做四五件,他这辈子都没赚过这么多钱。

    况且,做的越好赚的越多,沈大郎渐渐在周围小有名气。

    食肆生意越来越好了,五月多雨一停,食客就多了起来,沈大娃看着还有不少官老爷。

    食肆吃的卖的贵,赚的也多,一天能赚四两银子,四个月下来,就赚了四百多两。

    赚得多花的也多,棉花棉布,水果青菜,还有肉,样样要钱。

    幸好沈羲和还有俸禄,周氏才能一心一意地攒银子。

    有钱傍身不一样,哪怕在硕大的盛京城,周氏也不虚得慌。

    周氏算了算,四百多两,加上带过来的一百七十两,现在家里总共有将近六百两银子。

    给大娃娶媳妇,给大丫置办嫁妆,还有小小成亲的嫁妆,彩礼。

    周氏想过,虽然顾筱从沈家嫁到沈家,彩礼嫁妆就是绕一圈的事,那也得有。

    不能厚此薄彼了。

    这宅子能住到八月底,可食肆生意好,周氏想再租半年,街坊邻居都是和气人,要是有机会就把宅子买下来。

    这座宅子要三千两银子,还得攒几年。更别说其他地段的好宅院,那要更贵。这要是在广宁,买一百亩地能做个大地主,在盛京真不够看的。

    顾筱这四个多月也攒了银子,多宝阁每月都有分红,一月能分三百多两银子,现在存了两千一百两银子。

    两千一百两能买套小宅子,若是从银庄借一些,能买套更大的。

    盛京多宝阁每月流水稳定在八百两银子,刨除成本,顾筱能分二百两,再加上襄城的多宝阁,一月有一百多两呢。

    至于御芳斋的分红,直接送去广宁沈家。沈老爷子来信说,食肆生意挺好,等过了秋收,他和沈二郎就来盛京了。

    顾筱扇了会儿扇子,天实在太热了,得让张绪帮忙买些冰,到时候可以做冰品吃。

    说到冰品,不得不提多宝阁的小蛋糕,天一热,各种新鲜水果也下来了,桃子樱桃荔枝芒果西瓜,小蛋糕的样子也越来越好看。

    不能小觑任何一个古人,多宝阁的学徒自己琢磨蛋糕,做的已经有模有样了,顾筱觉得他们能开个小铺子卖蛋糕了。

    每日都有事做,不过顾筱想,要是沈羲和能回来就好了。

    ————

    晋阳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沟渠通向南方,庐江和沟渠隔了几丈厚土,站在江边,能听见江水轰鸣声。

    雨停了,天还阴着,隐隐又要下起来。

    周牧之蓬头垢面,弯腰掬了一把土,“通河渠一定要小心。”

    江水湍急,要把这道土墙挖破,才能引水到沟渠里。

    十几丈的厚土,从外向里挖,谁都不知道挖到哪里江水会涌出来,百姓是拿命来挖。

    百姓扛着铁锨铁锄,沈羲和挽起袖子,小下到河渠里面去,“开挖吧。”

    宋昭清也下去了,他拍拍胸口,“祝兄,看你了!”

    祝修远在江岸,他说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等挖到里面,他们这些人在身上帮绳子,省着江水突然冲过来,丢了命。

    一锨锨土铲进簸箕里,再由人抬上岸,随着土墙慢慢变薄,隔着能听见的江流声越大,好似下一刻江水便要涌进来。

    忽然之间,天上闪过一道弧光,电闪雷鸣之间,豆大的雨珠落了下来,苍穹一片灰蓝色,很快,衣服头发都被雨水打湿。

    沈羲和抹了一把脸,冲着江岸喊了一声,“还要挖吗?”

    雨下的大,江面上涨,水的冲力也不同,再往里挖是件极其危险的事,祝修远道:“绑上绳子,继续。”

    百姓绑上麻绳,继续下来挖,不知过了多久,十几丈厚的土墙就剩几丈宽,祝修远喊了停。

    沈羲和把手贴到墙面上,他能感觉得到震动,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有比天子怒更可怕的东西,防不胜防。

    祝修远从岸上下来,“差不多了,留几个人挖,其他人上岸。”

    周牧之没打伞,头发衣服全湿了,他道:“我也下去。”

    宋昭清想说些什么,可说什么呢,说下面太危险,最好别去,可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周牧之亲自下了沟渠,捡了把铁锨跟着沈羲和一块儿挖,雨越下越大,等挖了半个多时辰,祝修远喊了停。

    “雨势大了,等雨。”祝修远抹了把脸上的雨,这么厚的土墙,应该能被雨水冲开。

    雨又下了半个时辰,土墙隐隐有崩塌之势,周牧之殷切地看着土墙,盼着大水把墙冲塌。

    祝修远道:“大人,回去等吧。”

    周牧之年纪大,淋雨受不住,只能点点头回去,他在帐篷里带了一个多时辰,听见外面有人道:“塌了!塌了!”

    棕黄色的江水浪涛滚滚,一个口被冲泄,整面土墙都崩塌了,江口的水从水渠流出,一泻千里。

    江面似乎浅了一些,等时间越久,这条人挖的江就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周牧之怔怔地看着江水,“这是成了?”

    沈羲和拍拍手上的泥土,“不,还要看庐江中下游灾情如何。”

    分流抗洪理论上行得通,有没有用要看中下游灾情有没有好转。祝修远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这条河都分了不少水,就算效用微乎其微,但是豫州一带的百姓不愁水用了。

    周牧之:“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凭着一双手,也能挖出一条河来,行,挖出来的土建堤坝,这些日子辛苦了,回去歇歇。”

    周牧之看着三个年轻人,心中喟叹,一甲进士不负其名,在翰林院是屈才了。

    ————

    盛京翰林院一片轻松祥和。

    翰林学士徐成周呷了口茶水,雨前龙井,是难得的好茶。他把茶杯放下,听同僚道:“徐大人,这都七月底了。”

    徐成周:“莫非七月有什么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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