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3  写在后面:

    集中一下各单元名称诗句的出处: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隐《嫦娥》

    终我一生,难寻太平。——《大明宫词》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苏轼《海棠》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左丘明《左传》

    晴碧万重云。几时逢故人。——范成大《菩萨蛮·湘东驿》

    女郎剩取花名在,

    岁岁春风一度吹。——查岐昌《题木兰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越人歌》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苏轼《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

    惜别悲杨柳,相思寄杜蘅。

    ——释文珦《送僧之湖南》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佟艳雪袁枚《随园诗话》

    西风挹泪分携后,十夜长亭九梦君。——朱敦儒《鹧鸪天·画舫东时洛水清》

    第1章

    一九一四年,冬。

    一九一四年,冬。

    天阴得要挤出水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气还是笼屉里冒出的烟气。空气中煤炭味儿太浓,包子也闻着不香了。涂老幺掀开笼屉抻头看了一眼,摇头:“你这个面也忒粗了。”

    街头站了二十年的包子老头啐了他一口,将盖子一砸:“凭你涂老幺也嫌粗——去去去!”

    涂老幺嬉笑着把脸挪回来,手揣进袖子里:“成成成,您老头子的包子是最香的,要不卖了二十年呢!福气忒大。”

    他缩着脖子往前走,走到一个拐角的地方,在水烟摊前蹲下,歪着身子问:“老板,今儿有什么烟呐?”

    烟摊的老板瘦瘦弱弱的,没精打采的模样,头发修得短,遮不住脖子,刘海狗啃似的,长一簇短一簇,盖着耷拉的眼睛,头顶上一顶旧年瓜皮帽,又有几分滑稽。

    她姓李,向来是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模样,没名字,排行十一。

    “您好什么烟呐?”李十一不情不愿地把手从棉手闷子中拿出来,拨弄了两下,“辣的?不辣的?”

    涂老幺凑近了些:“多冷的天儿啊,水烟吃着凉,有旱烟没有?十一姐?”

    李十一撩起眼皮儿瞧了他一眼,眼睛倒是顶清亮的,饶是见过许多回了,右脸的疤却仍旧唬了涂老幺一跳,像烧伤的,又像是溃疡了,红红紫紫一大块发皱的腐皮,狗头膏药一样粘在脸颊上,难看得紧。

    “旱烟那是祖传吃饭的家伙什儿,你吃得起就成。”

    她站起来,正了正瓜皮帽子,棉衣皱成一团,宽宽大大的将她整个身子骨缩在里头。

    涂老幺嘿嘿两声,跟在她身后。

    转了几条巷子,面前一个破败的院落,杂草丛生,久未修缮的样子。李十一用袖子扑了扑灰,挪开前院支楞的木板,又往里头走,灌木丛里是一个铁锈斑驳的仓库,不太大,四四方方的,一眼看得到头。

    李十一从棉手闷子的内扣里抠出一把钥匙来,把仓库打开,弯下身从矮小的铁门里钻进去。

    涂老幺熟门熟路地跟进去,李十一摸索着一拉墙壁旁的粗麻绳,仓库一下亮堂起来。

    “嗬,装电灯啦!”涂老幺摸了一把墙壁上的电路。

    李十一眯眼适应乍亮的光线,仍旧是揣着手靠到墙上,问他:“入还是出啊?”

    涂老幺目光被仓库里塞满的物什钩住了,“啧啧”两声就要上手。

    李十一从兜里摸出盒洋火柴,刺拉一声划燃一根:“都是地底下来的。”

    涂老幺吓得缩回手,眼馋地瞄了一眼泥土还未烘干净的唐三彩灯笼瓶。李十一又划了一根火柴,硫磺味儿直往涂老幺鼻子里钻,涂老幺打了个喷嚏,凑到李十一跟前,舔着脸喊了一声:“十一姐。”

    李十一揉揉鼻子抬眼看他,他从棉裤子里掏出一个窄口宽肚小铜罐儿,递给李十一,脸皱着一团儿,哭丧道:“您可得帮帮小弟我。”

    李十一嫌恶地看着他从裤裆里头掏出来的铜罐:“哪来的?”

    涂老幺见李十一没有伸手的意思,又往前送了送:“您细瞧瞧?”

    李十一隔着棉袖子敲了两下铜罐儿壁,瞄他一眼:“年代近,又是铜的,不值钱。”

    涂老幺收回来:“可不是我也是这么琢磨的,就拿回家搁着——”

    李十一皱眉打断他:”我一早同你讲过,地底下掏的不兴往家拿。”进来半晌,也不那么冷了,她伸了伸肩膀,冷笑:“怎么,死后想遇同行?”

    涂老幺脖子一缩,赖笑道:“错了错了,是我错了。可这事儿啊,也忒他娘的晦气了。”

    他压低了嗓子:“自我把这玩意儿拿回家,每日夜里便有呜呜的声响儿,唬得我婆娘睡觉也不安生。”

    “我琢磨着,是惹了哪路老爷,还是把它送回去得好。”涂老幺偷眼看李十一。

    李十一将火柴揣回兜里,吸了吸鼻子:“开棺不走回头路,倒过的斗不掏第二回

    ,这是行里的规矩。”

    “我晓得我晓得,可我这才下斗第二回

    就遭了这档子事,我也是没法子了。”涂老幺扯住李十一的袖子,脸皱得像缩水的面皮。

    “你想让我带你去?”李十一盯着他。

    涂老幺忙不迭点头,见李十一毫无反应,便眼骨碌一转,立时蹲下去,抱着她的脚脖子,哀求道:“十一姐,李老板,观音菩萨我的青天大老爷!”他一面嚎一面锤李十一的脚肚子:“我婆娘的肚子八九个月了,眼看要生了,这时候惹了祸事,那是要让我老涂家绝后哇!”

    李十一挣了两回,挣脱不开,垂头低斥一声:“涂三平。”

    涂老幺抬头,眼泪汪汪地瞧着她:“十一姐,我可是您带入行的,虽说只敢掏掏小墓,那也是承了您的衣钵,吃的是您祖传的饭。”

    李十一嘴角一抽:“你原本守墓为生,夜里撒尿撞见我,跟在我后头偷看了一回,回头拿把铲子开挖,也叫承我的衣钵?”

    涂老幺不管,抱着她腿不放。

    李十一叹了口气:“哪个墓里头的?”

    涂老幺一愣,顾不上擦眼泪珠子,喜上眉梢地把李十一的裤腿捋平了:“就在那东边儿,就在那东边儿。”

    照理是要凌晨两点开工,五点收工。下午李十一便早早地收了摊儿,回家里收拾工具。涂老幺跟着她一路回来,见她一副清汤寡水家徒四壁的模样,干净窄小的小木屋,只有一张青布盖的床,和一张油浸浸的饭桌,好几天没开火了,灶台也扑了灰。

    涂老幺看着她的棉衣瓜皮帽:“您仓库里头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如今连电灯都装上了,怎么还这么个寒酸模样。”

    李十一白他一眼:“财不露富,尤其发的死人财。”

    涂老幺一想也是,如今动荡的年代,脑袋瓜子都是拴裤腰带上的,怕只怕有命赚没命花。

    李十一从床板底下拖出一个锃亮的皮箱子,从里头捡了几把结实的铁锹、镐、洛阳铲、斧头,掂得趁手的塞进床头的布兜里,又寻了几把一掌长的小白油蜡烛,又到门槛边拾掇了几个木棒,缠上棉布浇上煤油,三两下绑成火把,最后在鼓鼓囊囊的布兜上捆了一捆粗麻绳,绑结实了背到背上。

    她又从桌上倒了一碗吃剩的熟糯米,用油纸包好,再从炕洞里几个黑驴蹄儿,吹吹柴灰塞进兜里,又在灶台上摸出几个小酒壶,一个壶口沾着黑狗血,腥得很,她晃了晃,别到腰上,又从洗锅水涮了涮另一个空葫芦,捏在手里往外走。

    涂老幺见她前一口袋后一包裹的出门,翻过后院的篱笆墙,随手摘了几枚辛辣的蒜头,喂到肥壮的老牛嘴里,自个儿蹲在前面,葫芦嘴对着牛的下巴。

    接了小半葫芦牛眼泪,李十一将葫芦收好,这才齐全了。

    涂老幺看看她,再看看吭哧吭哧流着眼泪的老牛,把自己手上孤零零的木铲子捏紧了些。

    天刚黑,涂老幺便带着李十一来了白天说的那块坟地,李十一看了看,十余个墩儿一字排开,由西北到东南,她问涂老幺:“哪个?”

    涂老幺指了指东南角:“最大的那个。”

    李十一瞄他一眼,胆子不大,胃口倒不小。

    涂老幺跟在李十一身后到了墓前,见她也不急着下去,折了两根粗壮的树枝,自己坐了一根,另一根放在旁边,涂老幺扯过来,挨着她坐下,见李十一对着墓穴发呆,忍不住问她:“十一姐,瞧什么哪?”

    李十一从灰扑扑的棉袄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看看,说:“十一点再动土。”

    涂老幺抻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表,搓搓手笑:“纯金的嘿?”

    李十一不理他,从布兜里掏出一根蜡烛,在墓碑的东南角点上,又拿出烟管儿,把烟丝塞进去,洋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含在嘴里,又吐了,然后递给涂老幺:“含两口。”

    涂老幺老实巴交地接过去猛吸了一口,心满意足道:“怪不得您说这是吃饭的家伙呐。”

    “嘴里头有烟味儿就行了。”李十一皱眉盯着明明灭灭的烛火,说话时嘴里的余烟透出来,缭缭绕绕的。

    涂老幺看着她,她丑陋的面庞在烟丝里多了一丝诡谲。

    李十一眨了眨眼,见蜡烛在风中摇摇欲坠,最后啪一声被吹灭,她站起身来抽出涂老幺嘴里的旱烟。

    “这墓不能动,走吧。”

    第2章

    还不快来接生?

    “噢。”涂老幺点头,拾起树杈子便要同李十一往回走,待起了身才觉察出不对来,口舌亦有些结巴了:“那那那……那,这东西不送回去,我婆娘如何是好?”

    李十一白他一眼,将烟管儿收回布兜里。

    涂老幺见她油盐不进,也不着急了,只自顾自行至墓穴的东南角,右脚往稀松的泥土上揣了几下,隐隐露出一块垫于土下的油布皮。

    他扯着裤管儿蹲下,将油布皮一扯,对李十一招手道:“十一姐,您来。”

    李十一皱眉过去,瞟一眼黑黢黢的洞口,抬抬下巴示意他有话直言。

    “我开的,盗洞。您瞧,成样子不成?”涂老幺献宝似的仰着头。

    李十一俯了俯身,偏头探看一眼,冷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涂老幺双眼斜斜一转,往她布兜儿里一掏,迅速将她的烟管子自洞口抛下,骨碌碌打了几个滚儿便消失在深坑里。

    “你!”李十一将他拎起来,右腿一抬自靴口处摸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反手一横迫近他的喉头。

    她面上的腐皮在月色中透着凄厉的压迫感:“下去,捞上来。”

    鸦声四起,涂老幺盯着她冷淡的眉眼,寒意不晓得究竟是从她封闭的薄唇里吐出来,还是幽深的瞳孔抽出来,总之便将他冻了个哆嗦。他缩着臀将尿意憋回去,勉力伸了伸脖子,好似能被挟持得体面些似的,扯着李十一袖口道:“我捞……也成。”

    话一出口,他便破罐子破摔地塌了肩膀,斜着眼瞄李十一:“我的本事,十一姐您是千知道万知道,这墓古怪,我又是二进宫,怕是有去路无回路。我死了,您吃饭的家伙还得劳烦您再下一回。早下是下,晚下也是下,何苦搭上我这贱命呐?”

    李十一乜他,又听他抖抖油亮的头发道:“您同我一道下去,留我一命,我涂三平往后便是您的人。城南的盘子,您是知道的,虽说您十一姐厉害,到底一个掐尖儿嫩芽似的姑娘,碰上个把闹事的盲流子,有个爷们儿总是方便。”

    李十一眉尾一动,单薄的笑意自鼻端哼出来,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动了心,涂老幺却似老灯被添了油,喜笑颜开地又送了一句:“我儿子落了地,您便是他亲姨,往后不敢不孝敬您。”

    尖锐的刀锋自他粘腻的脖颈上一拉,压出煞白的细痕,涂老幺忙眯了眼,却觉肩头猛松,李十一收回手,匕首塞进靴筒里,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在洞口处绕了半圈,手一撑便利落地下了墓。

    涂老幺张口结舌,半晌回不过神来。

    “下来!”洞口深处传来嗡嗡的回音。

    墓小极了,一眼望得到头,甬道同外观一样不起眼,穿过两三米的小道,便是四方的一个石室,李十一就着火折子匆匆扫一眼,室内无什么壁画,也未有刻字,自石壁的腐蚀程度判断,年岁并不是太远,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唯一古怪的却是,墓穴内并无半点尘封的腐气,竟隐隐透着幽香,愈往近走,香气愈发馥郁,仿佛燃了好几把混杂的熏物似的迫人。

    涂老幺掩住口鼻,抽了一口气,小声道:“十一姐,这味儿冲人,头疼。”

    李十一却横出一截小臂,将他的步伐止住,眼神往下游移,提醒他留意地上的积水。

    涂老幺晕乎乎地望着那缓缓漫着的水,又浅又浑浊,仿佛从地底下溢出来的,一圈一圈鼓动年轮似的波纹。涂老幺咯噔一跳:“上回这里头没……”

    他沉沉呼吸了两下,望着那水纹,转得仿佛同香气极有默契,那水往前荡一下,香气便浓一分,往后退一下,香气又弱半度,来回进退,颇有些攀扯。

    李十一抬手,揉了揉鼻尖,寻了半晌,仍未见那烟管子的踪影,心里亦有些不安,却想着烟管进了墓,她自然轻易撇不了干系,兴许如涂老幺所言,将那铜罐子送回棺,再将其封存完好,不知是否能脱身。

    思及至此,她便示意涂老幺同她绕过积水,自一旁的石阶往中央的惯棺椁处走,她一面仔细地数着步子,一面点了一盏玻璃灯,走至棺前,单数步时停下,将灯搁于正南方的至阳之角,这才直起身来打量那棺木。

    棺木是元宝式的,中央凸两头翘,木材是值些钱的楠木,外层的漆剥落了一些,黑黑红红暗作一片,四角钉已被起开,外盖被推了一半,料想是那涂老幺胆子小未敢细瞧,只摸索着掏了两个铜罐子便径自溜了。

    涂老幺将手腕子揣进袖口里,缩着脖子胆战心惊地在后头瞧,依着光亮,李十一颀长纤细的身量被勾得工笔画儿似的,颇有些挺括的气质,又恰好掩住了有腐皮的那半边脸,竟显得她的脸颊光滑如玉,连精致的五官都泛着冷萃似的暗光。

    要不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呢,这有了本事,便是干鸡鸣狗盗的事也干出了体面的架势。涂老幺啧啧称奇地琢磨。

    涂老幺嘿嘿暗笑两声,却忽觉面前一凉,李十一清冷的嗓音同疑惑的双目如约而至:“孕妇?!”

    涂老幺悚然一惊,且骇且疑地上前,想要攀住那棺木定住心神,又嫌恶地缩了回来,曲着大腿缓慢地露出两个豆大的三角眼。

    上一回没细瞧,这回一打量,将他腿肚子也唬得抻起了筋,里头是一位妇人,容颜完好肌理丰润,连头发丝儿亦黝黑光亮,仿佛晨起未梳妆似的懒懒散散,偏偏身上的衣裳是清朝的马褂,灼黑腐坏的布料将陈旧的年岁感揭露得清楚明白,连一旁鎏金的头簪亦发黑发暗,辨不出上头描金的花样。

    衣饰的陈旧同妇人鲜活的容颜起了强烈的对比,配上发间琼浆一样流出的香气,诡异得令人心惊。

    妇人一旁散落着黑黑的颗粒,涂老幺咽了咽口水,嗓子同被毒滚过似的难听:“这……是什么?”

    “僵死的尸虫卵。”李十一未有多余的心思当教书先生,只略略揭过,便又将目光投向妇人高隆的腹部。

    她方才分明瞧见那腹部迅速地动了一回,可如今的死寂又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她将手握住,沉沉呼一口气,催促身旁僵直的人:“还不快将铜壶放回去!”

    涂老幺立时回神,忙将铜罐子掏出来,抖着筛糠似的手,一嘴观音一嘴菩萨地将东西搁回棺木里。

    李十一移开目光打量周遭,试图再寻一寻烟管儿的下落,却见棺木正前方的墙壁上刻着几道深深浅浅的短横,她一笔一笔数下来,正正十笔。

    她未来得及思索这十个划痕是什么意思,便觉手腕一紧,回头对上涂老幺凉飕飕的话语:“十,十一姐,它它它……它娘的在动!”

    李十一蹙眉,顺着涂老幺的手指看过去,见那妇人圆滚的下腹似裹了一团蛇似的,凸出来又缩回去,一下一下往外撞,好似要把那肚皮撑开。

    李十一正要说话,便见涂老幺收回了手,狐疑地嘶一声:“怎的同我婆娘胎动似的?”

    想起婆娘,涂老幺总算找回了些男子气概,腿肚子也不抖了,壮着胆子绕棺木左右瞧了两趟,一拍大腿:“明白了!”

    李十一偏脸睥他,听他笃定地下了结论:“我挖开了这墓,被村里新丧的撞见了,见这风水同墓室不错,便将那原本的身骨搬了,填了自家的进来。这妇人的模样,怕是刚断气儿不久,肚子里头的娃足月了,此刻正要出来呢!”

    他嘴一撇:“我守坟场好些年,见过一两回。”

    母逝子活,新入土的孕身产子这事儿不算新鲜,李十一曾听过,可涂老幺说得未免太过简单,这墓怎样瞧都透着古怪。

    她还未出声,便见涂老幺跳进棺木里,顶着提前敲门的为父之责,将妇人的衣裳扒拉开:“还不快来接生!”

    接生?李十一嘴角一抽,欲喝止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将食指曲起,在右耳下方轻轻敲了几下,并未听到其余的动静,便停在了原地,才眨了几回眼,便听得耳廓内起了熟悉的响声。

    咚咚,咚咚,咚咚——

    那响声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大,仿佛有上百上千个脚步声一起踏来,震得她的耳膜如被剧烈敲击的鼓面。那声响愈来愈近,迫在眼前,李十一胸腔一滞,暗道不好,向涂老幺扬声道:“住手!”

    涂老幺一把跌坐在地,并未回头,只怔怔地望着前方。

    咚咚声刹那消失,平静得仿佛从未出现过,唯剩偶然滴下的水滴声轻轻一坠。

    “啪嗒”砸在积水里的一瞬间,涂老幺木木地转过来:“出,出来了!”

    他又转回头望着自个儿的手,粗糙的大掌握着一根藕节似的小腿,竟拽出了一个玉雕似的女婴,那婴儿不哭也不闹,睁着黑葡萄似的眼望着他,小嘴粉嘟嘟地吐着口水泡儿。

    就这样一拽,便拽出来了?涂老幺看看她,又看看自个儿的手,匪夷所思。

    李十一近前一瞧,女婴通体雪白,反射着氤氲的光线,似镀上了一层细粉似的清透。浑身无血迹,也未沾上羊水,甚至连脐带亦未同母体相连,乌黑的头发似湃在水中的木耳一样漂亮。

    她有思想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十一。

    李十一微微蹙眉,她愣了愣,也似模似样地将眉心堆起褶皱。

    李十一讶异扬眉,她亦亦步亦趋地单挑了右边眉尾。

    李十一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那婴孩竟也随之一顿,将幼小的脑袋往右方轻轻一靠。

    李十一心里暗骂了句脏话。

    “十一姐,”涂老幺见她一脸菜色,忍不住出声唤了唤她。

    李十一撩起眼皮瞟他,见他左右嗅了嗅:“那香味……好似没了。”

    第3章

    叩棺门,问三声。

    逼仄的空间霎时安静,这才显现出了些石墓的阴森同寒凉来。水声款动,圈着涟漪汩汩褪去,仿佛退潮一样拢向棺木后方。

    积水四散,露出鱼肚白的石板地,临近棺材的角落里光芒一闪,被水洗过的烟枪散发着暗暗的亮泽。李十一眼神儿一亮,忙上前将其拾掇起来,还未直起身,便听得棺材里头咯咯作响,一阵阵地颤动起来。

    咯吱咯吱的声音如同抽筋散骨,又似抽水一样剧烈而富有节奏性,正给女婴裹上布裳的涂老幺惊恐不已,脚一软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却见李十一右手一撑,飞燕般翻身坐于棺椁边缘,执起烟管自兜里舀了一勺备下的熟糯米,手腕反转探身一扣,将指甲大的糯米严严实实地扣于妇人的眉心往上一寸之地。

    她抿着唇,无名指一抖轻轻一敲,颤动的女尸立时停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躺于木棺内。

    一袭动作做完,她棱角分明的下颌骨略略一收,不紧不慢抬起身子,长腿勾着棺木沿儿,将烟管架起来,于木材上干脆利落地磕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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