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他娘的帅了。

    涂老幺望着李十一撩起的眼皮和分毫未动的眉骨,扶着发麻的膝盖瞪着黄豆眼儿。

    “粽,粽子?”涂老幺小心翼翼地问。

    粽子乃道上的行话,指尸变的尸身。

    李十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欲多言,只将烟管捏在手里,跃下石阶俯身拎起玻璃灯,示意涂老幺打道回府。

    涂老幺撑着地面站起来,将女婴抱于怀内,便预备同李十一一齐上去。

    右肩却被一根细长的烟枪抵住,涂老幺略退半步,见李十一望望他,又望望怀里的女婴,随即对他单挑了右眉。

    涂老幺本能地将女婴抱紧了些:“不……不带?”

    他扫一眼粉嘟嘟的小娃,实在舍不得搁下手。

    李十一不怒反笑:“还了一个,又带一个,想三进宫不成?”

    涂老幺瞪眼辩解:“这是个活娃娃,怎能一样?!”

    “活的?”李十一嗤笑一声。

    “活的!”涂老幺将女婴往李十一身前送了送,见她无动于衷,又捉起她的袖子将她的手按于婴孩胸口,略略施了力,“瞧,砰砰砰。您往衣裳里层摸一把,暖的。”

    他的嗓音同女婴的心跳契合得恰到好处,细小的震动自李十一的手心儿里传来,仿佛血脉流动一样充满生命力,那生命力又是稀薄而微小的,似一根时断时续的香,带着令人怜惜的弱态。

    李十一瞧见那天真的婴孩将黑漆漆的瞳孔往下沉了沉,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的手,浅浅的呼吸打在指尖,仿佛春风拂槛一样温暖可爱。

    要命。李十一别开眼收回手,见涂老幺端着糖人儿一样喜庆的脸,嘟噜噜地噘着嘴逗弄女婴。

    “要带你便带。”她扔下一句话,拎着灯往回走。

    涂老幺却猛然惊醒,快跑几步将她堵在石道前,道:“我带回去,可不成。”

    李十一心里迅速地翻着黄历,细细回想今日是否忌多管闲事。

    涂老幺急道:“我婆娘原本便疑心我去暗门子,这回出来一趟,领回去个奶娃娃,可不得翻了天了?”

    “你弟妹挺着大肚子,再一急恼,一尸两命,一尸两命啊!”涂老幺脸皱作一团,不着痕迹地换了称呼。

    李十一偏了偏脸,不置可否。

    “再有,你侄儿没几日便要落地了,我家徒四壁,哪里养得起两个?这不是遭罪嘛!”

    李十一清水一样的眸子懒洋洋地盯着他。

    “最紧要的是,这闺女来路不明,若是个祸害,麻烦便大了。您老法术高强,上天遁地,又见多识广,思来想去,也唯独您能克住了。横看竖看,这也是积了大德了,烧香供案也求不来。”涂老幺赖笑着,将女婴往李十一怀里一送,郑重其事地鞠躬作了一个揖。

    李十一眉心一拧,本能地伸手托住,那婴儿软糯糯的,没什么重量,同她抱过的奶猫儿差不了多少,却比那奶猫更暖一些,暖炭似的烘着她的手。

    她不动声色地暗自挪了挪指头,又将臂弯端正正地支远了些,不晓得用哪种姿势怀抱才好。

    涂老幺偷眼瞧她脸色,见她欲言又止地刚要开口,那女婴却伸出汤圆大的拳头,松软却精准地握住了李十一的尾指。

    涂老幺瞧见了李十一耳后肉眼可见的鸡皮疙瘩,迅速地在光滑的肌肤上铺散开来。

    他嘴一撇暗自偷笑了一声,又将脖子缩了回去。好女怕缠郎不是?郎不郎不说,李十一是姑娘,这是铁水灌进了锁芯儿里,实得不能再实了。

    李十一同那女婴大眼瞪小眼,你来我往了两三回,才将软软的小身子往回收了收,裹抱于胸前,低头忖了忖,竟调转步伐,抿着薄唇往墓室深处走。

    “哎,哎!”涂老幺在后头跌跌撞撞地跟着。

    李十一立于那棺木前,将女婴轻柔地搁在石阶上,而后翻了翻布兜,掏出一个暗红色的锦囊,从里头抽出一小撮带着异香的烟丝,塞进烟嘴里,“咔嚓”一声擦了火,将烟丝点上。

    “您这是做什么?”涂老幺好奇地挨着她坐下。

    李十一沉默了一会子,眼见那烟雾自烟管内歪歪扭扭地升起,带起清透而灵异的暗香,这才道:“既要带走,便先问问她的来历。”

    “问谁?”涂老幺从未闻过这样奇特的烟味,凑近了结结实实地吸了一口。

    李十一将烟搁在棺木正前方,单薄的眼皮掀起来。

    “问棺。”

    涂老幺望着她认真的眼神,耳后的汗毛阴恻恻地竖了起来,他头一回觉得自个儿的胡诌颇有道理,面前这位不起眼的姑奶奶,恐怕果真法术高强上天入地见多识广无所不能。

    他僵着脖子,咽口水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后撤了撤。

    烟雾朦胧,水汽一样笼罩在经年陈旧的木材前方,那迷雾径直升腾,又于半空的中央处凝结成团,仿佛有了诡谲的思想,和着氤氲诱人的香气,弥漫着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落感和扭曲感。

    耳边的声响尽数隐匿,五感也同被支配一样牢牢封闭,仅剩一团若有似无的雾气停留在灵台中,号令神魂,颠覆生死。

    横烟里现出一双洁白如玉的手,修长柔软,镀着细腻润泽的光晕,四指回勾握起不严实的拳,食指曲起来,在棺木上笃定又温柔地叩响三声。

    一声轻,一声重,一声形同推门般轻轻一抵。叩棺门,问三声,一问生,复问死,再问心头事。

    涂老幺盯着她的手,终于明白世界上还有李十一这样的人,只消一只手,便可以令皮相身段统统不作数,她的手腕同手指的弧度似精心度量过,琼浆为肌冰雕骨,比墓里最价值连城的宝贝亦要精巧万分。

    他在这手的动作间失了魂,神魂颠倒地听李十一低声问:“何处来?”

    涂老幺眼皮一跳,清清楚楚地望见那棺木之上,似水汽凝结一般现出了一行隐隐约约的小字:“康熙五十三年,北京。”

    那字显出得极慢,像一个勉力回忆的幼童。

    李十一垂了垂眼帘,又问:“何处往?”

    字体风吹般一瞬散去,烟雾又扭扭捏捏地聚拢来,不多时另一行小字自上而下落下:“沃焦石外阴十三司。”

    这一回小字现得迅速了许多,仿佛拾捡了话头一样利索。

    李十一的唇角隐约一勾,扫了一旁的婴儿一眼,终于问出了心头所想的问题:“那女婴,来历几何?”

    烟雾一跳,流转得如山川伏水一样绵长,涂老幺大气不敢出地候了好一会子,才见那上头不分不明地现了一个“九”字。

    “九?”涂老幺愣住,瞟一眼李十一的脸色,见她若有所思地将食指的指节抵住下唇,默了十几秒,方探手将烟管拾起来,将烟丝抖落干净,又掏出绢子仔细地擦了一遍,这才收回兜里,站起身来。

    她仿佛累极了,怏怏地耷拉着眼皮,左手扶住脖子后方,将脑袋缓慢地转了一个圈儿,活动完了筋骨,这才弯腰将打了个哈欠的女婴抱起来,脚下不停往回走。

    灯影撤散,涂老幺回过神来,忙起身跟上。李十一沿着盗洞往上爬,左手揽着女婴,四指护着她的头顶。

    待上了地面,才不过一个时辰,涂老幺安安静静地拾掇完了东西,跟着李十一往城里走。他有一肚子话要问她,却见她脸色不大好,思来想去,只拣了最无关紧要又有那么些紧要的一句。

    “十一姐。”

    李十一侧头看他。

    “您是这个。”涂老幺比出大拇指,说。

    李十一白他一眼,脚下不停。涂老幺却敏锐地发现了她的松弛,于是赔笑围着她打转:“这‘九’是何意?”

    “不晓得。”

    “那,那,”涂老幺一叠声“那”了几句,忽而福至心灵:“兴许是她的名儿。”

    他呵呵一笑,伸手逗那女婴:“往后你便叫阿九罢?”

    李十一脚下一滞,停下来面色不善地望着他。

    “怎……怎的?”涂老幺舔舔下唇,揣着小心打量她。

    李十一偏头挑眉:“我十一,她阿九。”

    “没错儿。”涂老幺不明所以地点头。

    李十一冷笑:“谁大?”

    “嗨,”涂老幺松一口气,原是介意这个,三两下便想了法子,“那便叫十九。十九十九,十一十九,听起来也是一家不是?”

    李十一面色稍霁,提步往前走,又听涂老幺絮絮叨叨:“名儿是有了。姓啥?姓李?李十九?”

    “宋。”李十一不由分说定了论。

    “为何?”涂老幺纳了闷。

    李十一垂眸看她一眼:“开棺送的。”

    涂老幺咳嗽两声,抽了抽鼻子。成,姑奶奶说是啥便是啥,他轻快地抻了抻双肩,迎着隐约的朝阳和李十一的背影朝前走去。

    “宋十九。”他喜笑颜开地唤了一声。

    第4章

    南摸骨,北问棺,你听过没有?

    夜幕似餍足的巨兽,四九城里灯火都散了个干净,李十一同涂老幺连别也没道,便各回了各家。寒风呼啦呼啦扇着木门,李十一怀抱宋十九进了屋,勾脚将门踹上,将她置于木床上,自柜橱里掏出一个带着樟脑香的荞麦枕,垫于她脑下,又打了热水坐于床边替她擦了一遍身子,见她不吵不闹乖巧得紧,忍不住伸出食指略略将她肥嘟嘟的下巴一抵,自语道:“你是什么东西?”

    宋十九瞪着俩大眼儿,迷茫地吐着口水泡儿。

    李十一笑一声,左手扶着自个儿的右肩下了床,想了想又自外头搬了一些黑炭,扒拉扒拉烧了个炭盆儿。

    一袭动作做完,她已是疲乏得厉害,强撑着眼皮将水烧上,这才放松筋骨坐至镜前。宋十九抬了抬下巴,双腿一蹬,挣扎着翻了个身,好奇地打量她。

    稀疏的月色中,她瞧见李十一脱了灰扑扑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拧了一把热巾子烫在右脸颊,蒸汽雾蒙蒙地糊了镜子,李十一也用不着看,动作熟练而小心地将那一块软化的腐皮自脸上撕下来,像是扯下了一块附于骨上的画皮。

    最后一点粘连将她的皮肤扯起来,又缩回去,隐隐约约起了红印子,腐皮下的肌肤光滑平整,似新生一样白嫩,她一点一点拭去脸上刻意抹的浮灰,同煤炭填的眉线,黑黑黄黄染了一巾子,这才现出了她原本青山绿水一样的容颜。

    她的脸称不上绝色,也没有半点艳丽,仍旧清汤寡水的,五官都挑不出个长短来,可凑在一处却是俊美清丽极了,让人瞧了一眼还想瞧第二眼,怎样也瞧不够似的。

    宋十九将眼一眨,再一眨,将这张脸印到了懵懂的瞳仁里。

    李十一擦完了脸,又将瓜皮帽一摘,狗啃似的刘海免了压迫,顺滑地散开来。她倒了一壶沸滚滚的水,搭了一块毛巾往门外洗头,她的动作快极了,三两下便冲了个干净,将水往外一泼,抱着搪瓷盆走进来。

    她一面擦着湿漉漉的短发,一面就着煤油灯立在桌前胡乱翻着几本书,皂角的清香被灯烛暖化了,绕在她纤细的手指间。

    宋十九学会的第一个词,大概是干净,黑森森的洞穴墓室里,乱哄哄的红尘俗世中,闹腾腾的兵荒马乱里,碰见了一个干净得不得了的李十一。

    待头发干得差不离,困劲儿也过去了,李十一又如往常一样到门外坐着吹了会子凉风,才进门轻手轻脚地在宋十九身边躺下盖上棉被,见她仍睁着眼,便侧身对着她,手一兜在她腰上拍了两下,低声呢喃道:“睡罢。”

    语毕缩回手,将其靠在脸边,不大一会儿便沉沉阖目,呼吸平稳。

    宋十九短短的右腿一蹬,亦勉力翻身侧卧,盯盯李十一的手,将肉滚滚的拳头吃力地放到脸颊边,而后闭眼安神,呼呼睡去。

    灯芯熬尽了煤油,被呼啸的冷风带走最后一点光亮,梆子声敲了几下,厚厚的被褥垂了一半下来,不留神便要剽上火星子,床上下来一个莲藕似的白嫩小人,兜着圆乎乎的屁股翻身下地,扶着床沿双腿一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小人儿身上的衣裳只盖了一半,绕过横七竖八的桌椅,懵懵懂懂地往屋外走,走至阶梯处停下来想了想,小腿一撒一屁股坐了下来,同李十一睡前那样吹了会子风,又爬起身来进了屋。

    再上床时身手已利落许多,她手脚并用爬至李十一身边,替自个儿将被褥拉上来,见李十一仰躺平卧,双手交叠在腹部,修长的两腿交叉,便也抻了抻两节小腿,想要将其拧在一处,却无论如何也学不成,遂放弃,头一歪进了梦乡。

    翌日清晨,李十一梳洗完毕,又上了乔装,心事重重地望了床榻一眼,沉吟着行至桌前,牛皮书里翻出一个拇指长的纸人儿,提起一旁的朱砂笔胡乱写几个字,又念了个诀,那纸人竟立时翻身而起,稳稳当当地站住,极有礼貌地行了个礼,声音孩童似的清脆:“十一。”

    李十一“唔”一声,敲敲它脑袋:“叫涂老幺来。”

    纸人领命而去,顺着桌腿子滑下地,沿着墙根儿站定,又拾掇了一块枯树叶顶在脑门儿上,一溜烟跑了。

    这边厢给涂老幺给婆娘做好了饭,正搬了板凳坐在院子里洗腊肉,忽而见墙根儿处游来一小片枯叶,似被蚂蚁搬着似的朝它飘来,堪堪至腊肉边停下,他正纳闷,见那叶子翻了开来,露出一个小巧的剪纸人儿,毕恭毕敬地弯了腰:“涂老幺!”

    涂老幺骇得差点自凳子上跳起来,指着它道:“你你你……你是个什么玩意!”

    纸人儿十分懂礼节的模样,并着腿站着:“十一喊你过去。”

    语毕它又将树叶子顶起来,似一个打着伞的绅士。

    “十一姐的传话宝贝?”涂老幺东倒西歪地打量它,又伸手将它的叶伞拿起来,待纸人抗了议才搁回去,裤腿上擦了两把手,往厨房里走去:“您…你等会儿,我刚熬了粥,给十一姐送上两碗。”

    不多时涂老幺拎了一个篓子出来,同那纸人一齐贴着墙根儿往李十一家去。

    隔壁家的老母鸡刚下了个蛋,咯咯咯地邀功,打破了涂老幺同李十一大眼瞪小眼的沉默。涂老幺咧着嘴角,难以置信地伸手往床上一指,牙花子都艰涩起来:“这,是宋十九?我昨儿抱回来的那个?”

    李十一点头,抱着双臂靠在墙边,阳光自她的发梢处跳进来。

    “亲娘啊!”涂老幺凑近了看床上的宋十九,脸庞仍旧圆得同银盘似的,只下巴略略回收了些,眉眼仍是那个眉眼,却似被西洋镜放大了一号,换了一身花布衣裳,此刻肉墩墩地坐在小床边儿,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涂老幺扯扯她的手,又拽了一把她的脚,再看一眼她长过耳朵的头发,怎样也想不明白,昨儿才接生的小娃,怎的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一岁的模样?

    李十一撇嘴,无奈摇了摇头,走至饭桌边,将涂老幺的吃食拿出来摆上,腿一勾坐下,执起粥碗囫囵喝了一大口。

    涂老幺心有余悸地瞪了宋十九半晌,才跟着过去坐下,敲了一个咸鸭蛋,琢磨着问她:“怕不是个妖怪罢?”

    “不晓得。”李十一仍是这句话。

    “她不吃?”涂老幺忽而想起来这茬。

    “昨儿便喂过,不吃。”

    涂老幺心事重重地添了一碗饭,掏心挠肝地想法子:“究竟是个什么来历?要不,再去那棺里问一回?”

    “不成,”李十一摇头,细细解释起来,“人死投胎后,棺木里通常会残留一两分精魂,这问棺便是问的这精魂。精魂形态薄弱,为无主之物,若要它开口答话,必先问其来处,复问其归处,令其找回些许意识,这才有了生前的记忆。”

    涂老幺听得一愣一愣的,剥蛋壳的动作亦慢了下来。

    “而精魂有了些许神识之后,仅能回答一个问题,若问得多了,精魂有了思想,便极易炼成魄,魄聚魂,魂修体,便成了常人所道的——鬼祟之物。”

    涂老幺勉强听了个明白,简言之,一个棺材只能问三声,答一回,多的便不能够了。

    他徐徐吁叹一口气:“还有这个讲究呐。”他忧心忡忡地舔了舔嘴皮子:“这可怎么办好?”

    李十一将碗搁下,沉吟道:“吃过饭,同我一道出门。”

    世道越艰难,烟花柳巷之地却越热闹,胡同道儿里浸着腻人的水粉味儿,自砖瓦墙缝里透出来,堆至倚门卖笑的簪花人脸上。

    涂老幺满脸堆笑地躲过那妙龄姑娘抛来的绢子,揶揄地碰了碰目不斜视的李十一:“您这熟门熟路的,瞧不出来呀。”

    李十一单手抱着宋十九,见她攀揽着自个儿的脖颈,抻着小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便左手一按将她的后脑勺轻柔地按下去,令她乖巧趴俯于自己的肩上。

    小小的呼吸湿润又温热,同她卷翘的睫毛一齐忽闪在脖间,李十一斜目瞥一眼,不动声色地抚了抚她软糯的腰身。

    木梯咯噔作响,涂老幺同李十一进了一处院落,又蹬蹬瞪地上了楼梯,再绕过几间镂空雕花的厢房,停在了尽头处。李十一还未抬手敲门,便听得里头一句酥娇入骨的软声:“进来。”

    屋里燃着百合味儿的帐中香,咕噜噜煮着六安茶,一把瓜子壳儿扔在地上,壳上沾染着新鲜的胭脂,修长白皙的长腿自旗袍缝里荡出来,勾着一只精巧的绣鞋,在瓜子壳上方晃啊晃。

    才晃了三两下,绣鞋便落了地,那主人将手中的瓜子往桌上一扔,倚着身子靠到桌上:“哟,哪里来的女娃娃!”

    涂老幺还未回过神来,只闻一阵香风,那姑娘欺身上前,将宋十九抱了过去,腿一搭坐回矮凳上,抚了两下宋十九的头发,嘴里的怜爱要溢出来:“多俊的女娃娃啊,吃奶不吃?”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要解旗袍的盘扣儿,涂老幺大喝一声,捂住脸往后退:“别别别,别介!”

    “呸!”那姑娘啐他一口,止了动作抱着宋十九睥他,“我倒是想喂,也得我有。”

    涂老幺自手缝里透出一只眼,见那姑娘笑吟吟地将宋十九交还给李十一,喊她一声:“十一。”

    李十一隐秘地勾了勾嘴角,颔首:“阿音。”

    涂老幺将心搁回肚子里,这才得空瞧那唤作阿音的姑娘,水汪汪的眼睛小巧的嘴,葱白似的鼻梁尖尖的下巴,说话时嘴角自带三分笑,轻浪地往上挑着,端的是一副很不良家妇女的漂亮。

    阿音仿佛知道李十一的来意,也不搭理涂老幺,只软着腰肢往梳妆匣子处走,自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锦囊,同李十一在墓里用的那个别无二致。阿音往她手里一塞:“喏,一钱艾草,一钱生犀,三钱罗勒,半两白酒,将烟丝浸了整三十六日,同从前一样,分毫不差。”

    “嗬。”涂老幺刮目相看。

    李十一从善如流地接过,又开门见山地道了来意:“还有一事。”

    阿音笑意幽深,心有灵犀地挑眉:“方才那娃娃的骨头我摸过了,非鬼,也非人。”

    李十一皱眉,习惯性地咬住食指第二根指节,沉默地思索起来。

    “摸骨?”涂老幺忍不住出声。

    阿音轻笑一声,又磕起了瓜子儿:“既十一肯带你来,便没有什么说不得的。我同十一吃的是一行饭,只不同宗派,南摸骨,北问棺,你听过没有?”

    “没有。”涂老幺诚实地摇头。

    阿音撩了个漂亮的白眼,不再搭理他。

    却听涂老幺狐疑地拿眼觑她:“吃这行饭的,做这个卖身的买卖?手艺不精罢?”

    “放屁!”阿音将瓜子一抛,面上倒未显出什么怒气来,“旁人是卖身,老娘做的是理想。”

    涂老幺呛一口口水:“做这勾当,是理想?”

    “你懂个屁。”阿音十分瞧不上他那蠢笨的模样,暗自同李十一交换了个眼神,询问她是否欠了他许多钱。

    李十一仍旧是一副清汤寡水的模样,只淡淡抬了抬眼皮,抱起宋十九便要告辞。

    却听阿音道:“你既来了,我却正好有宗买卖。我近来身子不爽快,不愿下斗,我只问你,去不去?”

    她握着绢子伸了一根指头,李十一回身坐下:“说罢。”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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