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嫦娥应悔偷灵药(一)

    “这说来也是奇了,”瓜子吃腻了,阿音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绢子,“我从前有位恩客,得了位赛西施的姨娘,听闻是爱不释手夜夜笙歌,好些日子不稀罕上我这来了。”

    “可没成想,才过了门几个月,这姨娘竟染了肺痨,死了。”阿音两手一拍,清脆一响鸟翅状散开。

    “那老爷是伤心得没了人形,风风光光下了葬。可才葬了没七八日,却不见了一件紧要的宝贝,思来想去恐是不当心陪了葬,忙请来几个家丁要将墓起开。”

    涂老幺望着她花瓣一样丰润的嘴唇,再诡异的事由自那里头讲出来,仿佛自带了三分多情,竟似瓜田李下的闲碎一样婉转动听。

    涂老幺不自觉地伸手去捉了一把瓜子,弓着脊背津津有味地磕起来。

    李十一移移脑袋瞟他一眼,复又低头,望见乖坐怀里的宋十九痴痴望着涂老幺,粉嘟嘟的嘴唇随着他嗑瓜子的动作一张一合。

    李十一抬头,认真听阿音交待的缘由,食指精准又轻柔地点了点宋十九的嘴唇。

    阿音未曾留意她的小动作,只蹙眉道:“这事便怪在此处了,那派下的家丁,借来的散兵,甚至请来的盗墓人,个个儿横死在里头,满面春色衣衫不整,有几个裤头都褪了一半儿。”

    阿音咬唇饶有兴味地一笑,晃了晃脑袋:“听闻,是被那姨娘给迷了。”

    “噢哟。”涂老幺嫌弃地将肥硕的下巴抵了出来。

    “所以?”李十一听得颇有些不耐,抬手挠了挠眉毛。

    “那老爷寻思着,再遣爷们儿下去可不成。偏偏从前同我相好时听闻我吃这行饭,这便来了信儿,请我过去瞧瞧。”阿音朝桌上的牛皮信封娇俏地努努嘴,眼皮儿一翻嗤笑道,“难为他想得起我来!”

    李十一的眼神自信封上绕了一圈,未过多停留便回到了阿音脸上:“在哪?”

    “天津卫。”

    涂老幺将一口瓜子壳吐出去,惊讶万分:“您老买卖做这远呢?”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你听过没有?”阿音睨他,“姑奶奶我也算桃李满天下。”

    “没。”涂老幺隐约觉得这话不是这样说头的,却也辨不出什么好歹来,只哼哼唧唧地将声调弱了下去,又拣起一粒饱满喷香的瓜子塞嘴里。

    李十一忖了忖,道:“我去。钱你收,我五成。”

    “做什么?”阿音柳眉倒竖,瞪她,“送钱?救风尘?”

    李十一勾起薄唇淡淡笑了笑,将手中的锦囊一捏,低声道:“生犀很贵。”

    阿音一愣,将眼神移开,仍旧是不情不愿的样子,眼神却进进退退地软了下来。

    涂老幺来回转着眼珠子,贼兮兮地抿着嘴,余光扫见宋十九也同他一起,来来回回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八卦。李十一轻轻抬手拍了拍宋十九的后脑勺。

    宋十九头一回被教育,十分丧气,怏怏地趴在她肩头,埋着脸蹭了她一衣裳口水。李十一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脖子,对阿音道:“既要出远门,这几日我便将她托付于你。”

    宋十九警觉地竖起耳朵,却听阿音态度坚决地推却:“我这窑子里,养个娃娃算怎么回事儿?她来路不明,你带着去便是了,横竖地里头出来的,再入一回土,兴许便有了些眉目。”

    她诌得来了兴致:“再者说,我瞧她骨骼清奇,保不齐有大能耐,若是个好的,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若是个坏的呢?”涂老幺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那也是机缘如此,道法自然。”阿音叹了口气。

    涂老幺听不明白:“啥意思?”

    “活该。”

    自得凤楼出来,已是正晌午的时辰了,楼下几个拉黄包车的车夫蹲在墙根儿处歇凉,候着里头出来的达官贵人,见里头出来了个抱着娃的姑娘,不免多瞧了两眼,再一对视,眼里头便浮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其中一个说:“阿音姑娘屋里头出来的,月月来,听小翠说,一来便锁门,不到三五个时辰不出来。”

    “好这口儿呢?”另一个大嗓门笑了一回,仿佛刻意将话送到李十一背影处似的。

    几个车夫哄笑作一团,涂老幺气得撸了袖子便要回身,却听得“哗啦”一声响,一盆凉水自楼上唰地泼了下来,将几个车夫淋了个正好。

    哥几个抬头往上望去,见阿音笑吟吟地倚着栏杆,笑道:“姑奶奶的洗澡水,赏你们喝了。哪日果真将李十一拐上了床,再谢你们一桶!”

    语毕她风情万种地动了动肩膀,抬起下巴将手一收,“砰”一声拢了窗。

    车夫气急败坏地骂骂咧咧,涂老幺没见过这等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见李十一眼皮也不抬,抿唇若有似无地笑了笑,才回过神来同她一道往回走。

    涂老幺望着李十一的侧脸,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李十一不似从前那样面目可憎了,不仅不丑陋,还隐隐透着一股耐人寻味的茶香,尽管他极少喝茶,却总觉得上好的茶便该是李十一这样,余韵深远,回味悠长。

    他若有所思地用胳膊肘攘了攘李十一:“十一姐。”

    “嗯?”李十一将回音自鼻腔里温出来。

    “您当真要去那天津卫?”

    “嗯。”方才的声调下沉着重复了一遍。

    涂老幺上下打量她一眼:“您一个单单薄薄的姑娘家,何苦要跟这个打交道?这回回下斗,怕是不怕?”

    “不怕。”李十一摇头。

    “为何?那神神鬼鬼的,多瘆人啊。”

    涂老幺等了半晌,李十一竟轻轻扬唇笑了,那笑意只得一瞬,令涂老幺无端端丢了魂。

    他瞧见李十一慢悠悠地抿了抿嘴角,清亮的眸子压下去,眉目稍稍眯起来,说:“军阀割据,杀人如麻,尸浮遍野,不可怕?乱世饥荒,满地饿殍,易子而食,不可怕?乡绅横行,强抢民女,穷如草芥,不可怕?”

    “人你都不怕,怕鬼做什么?”她收住尾音,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

    涂老幺愣在当场,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李十一停下步子,蹙起眉头:“做什么?”

    涂老幺道:“十一姐,您……怕不是念过书?”

    她说的他一个字儿都听不懂,只晓得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的,那指定是文化人,指定是念过书。

    李十一横他一眼,提步继续往前走。

    涂老幺在耳畔长一句短一句,李十一置若罔闻,怀里的小人却抬头认真仔细地听着,小嘴随着他的动作一会圆一会扁,一下子圈成一个硬币,一下子拉成一根筷子。

    晌午的阳光毒辣极了,将沉沉的死气都照耀得活络而充满希冀。李十一听见耳边有幼童似模似样地清了清嗓子,而后是软软糯糯的一声:“我会了。”

    声音很细,带着同李十一相同的尾音,和阿音似的娇嗲嗲的抑扬顿挫,似初初开封陈年的女儿红一样勾着清新的甜香。

    涂老幺僵在当场,捂着舌头退了半米远。

    宋十九将小脑袋抬起来,如幼鱼饮食一样撅了两回嘴,搂住李十一的脖子,又半生不熟地重复了一遍:“我会说话了。”

    李十一眼风不动,应承得平铺直叙:“要鼓掌吗?”

    作者有话说:

    李商隐《嫦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第6章

    嫦娥应悔偷灵药(二)

    一夜过去,天光再亮时,宋十九又窜了窜个子,活脱脱两岁上下的形容。李十一这回留了心,入睡之前便替她换上盖过手脚的大棉衫,待得睁眼时果然恰恰好,衣袖封在手腕上,同那跟藕节似的线对得正正齐。

    李十一正打了水弯腰在门前刷牙,却听院门“吱呀”一声响,涂老幺斜背着青步白碎花的包袱,咧嘴立在跟前笑,李十一扬眉询问,涂老幺兴致勃勃:“收拾好了,动身罢!”

    李十一直起身来,手背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你去?”

    涂老幺点头:“我想了一宿,这十九是我抱上来的,我实在得看着,若果真是个祸害,我便搂住她的脚腕子,怎样也得让您老先跑。”

    眼见李十一动了动唇线,涂老幺又忙不迭道:“再有,我小子要落地了,到底是当爹的,总不能从前似的赖活着,我寻思跟您学个手艺,挣了钱,往后也让娃当文化人。”

    “我婆娘也说好。”他添了一句,嘿嘿一笑,仍旧是从前泼皮似的赖样子。

    “她同意?”李十一将头往左面靠了靠,端着杯子将眼一眨,“你不是说,她身子八九个月了。”临盆的当口,竟让男人出门寻活,实在反常。

    涂老幺缩了缩脖子,耷拉着眼皮歪着肩膀往地底下瞄,门槛响动,李十一转头,见小小的十九扶着门,奶乎乎地捧着馒头,眼皮儿直白地往上一掀,小鹿似的眼一闪一闪地盯着她,李十一挑眉,在她平淡的视线里读出了三个字——他哄你。

    宋十九张嘴咬了一口馒头,头一回学会吃饭,还不大习惯。她铆劲儿嚼着,白白的乳牙贝壳似的齐齐整整,霎是可爱。

    涂老幺清了清嗓子,“嗨”地一声自顾自将尴尬往外撵,嘟囔道:“这三四来月,同七八个月,也不差几个日子,不是?”

    李十一胸口一动,眼神凉凉地在涂老幺身上扫了一圈。

    涂老幺赶忙拆包袱,一样一样献宝似的往外掏:“我一早起来,向左右大娘讨了几身女娃的旧衣裳,摸不准咱们要去几日,我备上十岁的,不晓得够是不够。”

    “这几个咸鸭蛋,”他肥厚的手掌握了三两个,在李十一跟前一晃,又装进去,“上回看你吃着香,我也塞里头了。”

    李十一没了话讲,回身掌着宋十九的头,手一旋将她轻柔而干脆地转了个方向,拍拍她的背进了屋。

    天色尚早,李十一收拾完毕,又将家里仔细查验一遍,才慢腾腾地领着一大一小往车站去。

    说是出远门,自四九城至天津卫,不过也才三个时辰。正经是涂老幺头一回坐火车,霎是新鲜地瞧着李十一买了票,捂在手里头左右瞧,视线落到票价上,要瞪出来:“好家伙!”

    他将车票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揣进靠近心脏的衣兜里,扣子扣严实了,想了想又伸出左手捂住,这才放了心。

    京奉铁路前两年才通车,候车的都是体面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地立在铁轨旁,一手小皮箱一手黑礼帽,那叫一个精神漂亮,涂老幺挺了挺胸脯,勉力站得英正些,余光扫了扫自个儿格格不入的衣裳,又登时泄了气。

    李十一不同,她仍旧是那身不起眼的袄子,灰扑扑的旧年瓜皮帽,一手撑着阿音交待的信低头瞧,一手伸出去递了一个指头给宋十九攥着。

    连夹着信纸的手指都舒展而自在,透着一股见多识广的气定神闲。

    “哐当哐当”的巨响由远及近,隐约透出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黑漆漆方正正的列车盯着浓浓的白雾呼啸而来,涂老幺正紧张着,却听不远处一把绵长的娇声:“十一!”

    三人转头往声音来处瞧,却是昨儿见过的阿音。她一袭暗红色描金牡丹的贴身旗袍,外头套了一件裁剪精良的青黑色毛领大衣,小皮手套拎着褐色皮箱子,顶着一头水光油亮的长卷发,款款而来的身段水蛇一样俏丽。

    视线齐刷刷聚在她身上,有不正经的青年吹了个口哨,她也不恼,眼一弯顺势还回去一枚飞吻,端着手行至李十一身边来。

    “上车。”她攥住李十一的手腕,将皮箱子往涂老幺手里一塞,蹬着高跟鞋三两步上了车。

    车厢整洁而干净,并排的皮质座椅套着雪白的枕巾,擦得足以照人的玻璃将阳光纳了个十足,暖烘烘地弥漫着清香,这清香涂老幺说不上来,总归是一股大洋味儿。

    才刚坐定,列车便款款而动,涂老幺做足了心理准备,除却心跳快了些,倒没什么旁的反应,他将鼻子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风景,跟看西洋画似的,不大一会便晕晕乎乎,他摇了摇脑袋,这才得空问起跟前的阿音来:“您怎的来了?”

    “十一不肯收钱,非是要我吃白食,也得我好意思吃。”阿音绕着卷卷的头发。

    “您不是身子不爽快?大好了?”涂老幺又问。

    “大好了。”

    “什么病?治得这样快?”涂老幺奇道。

    阿音将头抵在车厢内壁,无所谓地耸耸肩:“懒筋抽干净,炖汤喝了。”

    涂老幺又着了她胡诌的道,便不再搭理她,正巧肚子有些疼,便夹着大腿略微踮着脚,一惊一颤地走在摇晃的车厢里,寻地方如厕去。

    李十一正松松搂着宋十九闭目养神,宋十九睁着精神的圆眸四处观望,一旁的贵妇人瞧她粉雕玉琢,顿觉十分可爱,同她对视了两眼,竟安静乖巧也不怯生,便忍不住叹道:“好乖的娃娃,瞧得我心里直喜欢。”

    李十一睁眼,见那贵妇人笑盈盈地便要伸出手来逗她,宋十九眨了眨眼,扶着李十一胳膊的右手抬起来,手心往自个儿嘴上一按,“啵”一声清亮的脆响,而后伸出胳膊,将飞吻淡淡然送了出去。

    贵妇人一怔,瞧瞧专心致志玩手指的小十九,又顾了一眼脸色不大好的李十一,最终将视线投递到弥漫着香水味的阿音身上。

    李十一右手穿过去,扶住宋十九软糯糯的左脸,掌根一抬四指用力,将她扳正过来,想了想又自一旁抽出一张新鲜的报纸,摊到她面前,而后脖颈一勾垂下头,在宋十九耳边轻声道:“若有能耐,学认字儿。”

    她的声音磁意极了,似老唱片里传出来似的,偏偏又带着近在耳边的呼吸。

    宋十九脸一偏,斜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了看她,随后乖乖巧巧地低头,认真研习起报纸上的方块字。

    李十一将搂住她腰身的手紧了紧,偏头望了一眼她柔软顺滑的胎发,眼里隐约透出罕见的意趣来。

    第7章

    嫦娥应悔偷灵药(三)

    至天津卫,天色已近黄昏,涂老幺自昏睡中醒来,一手一个箱子睡眼惺忪地随着李十一下了车。车站外早有吴老爷差来的人候着,穿着挺拓的中山装青松一般守在洋车旁,见着阿音,颇为洋气地喊了一声“阿音小姐”,再躬身拉车门。

    阿音也不客气,轻车熟路地入了副驾,将后一排让给了李十一同涂老幺。

    前头的阿音掏出镜子补妆,宋十九有些晕车,软绵绵地缩在李十一怀里,李十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自个儿亦有些恍惚,不过两三日,竟熟稔得十分有经验似的。

    一回头见涂老幺正襟危坐,两手分毫不差地放置在双膝上,连呼吸都平缓了许多,瞥见李十一望他,他斜了斜身子,附耳悄声道:“放一百个心,不能给您掉脸子。”

    李十一轻轻笑一声,气管带着胸腔微微震动起来,痒得宋十九十分舒服,她将耳朵贴过去,脸颊蹭一下,又蹭了一下。

    不大一会,汽车便停在了吴府前,三进的四方院儿,青砖白瓦落在一排小洋楼中央,端正得颇有些扎眼。阿音拢着大衣下车,满面春风地迎了进去,一行人穿过院子,至了正房,阿音又颇懂规矩地谢了领路的婆子,甫一抬头,便“呀”地一声掩了唇:“吴老爷,您怎的瘦成了这模样?”

    被唤作吴老爷的人瞧起来有四十往上了,辫子绞了一半,两颊凹陷隐隐透着黑,眼珠子凸出来,两旁的皱纹焦黄焦黄,泥泞的土沟似的。涂老幺挨着阿音坐下,趁着吴老爷低头咳嗽时暗地里寒碜阿音一眼,下歪的嘴角好似在嫌弃她有这样老相的客人。

    这该是桃还是李呀?

    阿音回头瞪他,冷哼一声,实在瞧不过眼,才悄声道:“前几个月,他还十分俊俏。”

    咬牙切齿地说完,转脸又复了满面心疼,同吴老爷关关切切地寒暄。

    吴老爷挨个同几位打过招呼,又令管事儿的细细讲了一遭由头,说紧要的是一幅帛画,花大价钱拍来的古物,赵姨娘生前十分喜欢,日日挂在寝屋里,自那姨娘去了,帛画也不翼而飞,思来想去,唯是不当心陪进了棺材。

    李十一听完,默了一会子,颔首道:“我们这便去墓里。”

    “女先生舟车劳顿,歇一日再去也不妨事。”旧里有规矩,算命盗墓的行当,通天地弄神鬼,总要尊一句“先生”。

    “不必了。”李十一摇头,又垂眸扫了一眼怀里的宋十九,盘算着是否要将晕晕乎乎的她留在宅子里,却忽觉脖子一紧,白莲似的胳膊缠住她,宋十九在她耳边蹭了蹭,奶香酥软地,说:“不要。”

    头一回有活物这样明目张胆地在她跟前撒娇,李十一心里头似被糯糯地掏了一把,她面上却未显出什么来,只波澜不兴地将眼皮抬起来,对管家道:“请领路。”

    赵姨娘的墓在城西,临海子的一条山脉上,来龙入首之处,发福绵远之地。管家不敢近前,只细细嘱咐了几句,又给阿音一行人一人塞了几块大洋,取“见棺发财”的吉祥意,这才目送了他们下了墓。

    墓是新垒的,三阶石砖室墓,正前方的石碑已被移走,两扇入内的石门大开,从地下透出阵阵凉风来。涂老幺举着火烛往下走,忽而莽声莽气地笑了一声。

    阿音抬眼看他,听他呵呵一乐:“从前都耗子似的打洞,却是头一回走正门。”

    李十一步子一顿,阿音撩了个白眼。

    才下了阶梯,阿音便觉出了不对来,里头有新鲜而浓重的血腥味,掺杂着令人作呕的腥膻气,李十一瞧了瞧地上,几道深深浅浅的血痕,似颜料褪了色一样惨淡地抹着,在幽深中呈现出令人心惊的暗朱色。阿音吸了吸鼻子:“是了,这便是我昨儿同你说的古怪之处,想来管家着人拖了近前的几具身子出去,再往深的,却是不敢去了。”

    李十一点点头,紧闭薄唇沉吟着往里头走,左手不自觉地扶住十九娇嫩的脖子。

    墙根儿处散落着被抛扔的刀剑,还有燃尽了的火把,两旁的砖墙黑糊糊的,仿佛被人放火烧过。这墓造得新,里头并没有什么杂草或积水,李十一却将四处游转的视线停了下来,迟疑却凝重地搁在了前方一个暗黑的角落。

    “这啥?”涂老幺见识过李十一的本事,也不似从前那样小胆儿了,三两步走上前,指着那颤巍巍开放的小黄花。

    那花草一簇一簇地,杂乱无章地拥挤在墓室一端,分明没有土壤,却长得十分健壮,仿佛从砖石里窜出来似的。那草叶十分怪异,肥厚似灵芝,却有着同绿叶一般的颜色同脉络,层层叠叠地绽着,中央攒着零星的黄花,同阡陌上的并无二致,丝毫不起眼的模样,却在着无风无雨的墓室里款动腰肢,生得蓬勃似锦。

    李十一出神地望着那花草,略微上挑的眼皮阖下来,卧蚕上堆,将思虑的神情眯起来,直到怀里的十九不安地动了动,她才蹙了蹙眉头,又极快地放开,敞亮而意气地扬起眉尾,嘴角弯了弯:“瑶草。”

    “瑶草?”阿音喃喃。

    李十一点头:“《山海经》里有言,‘又东二百里,曰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瑶草,其叶胥成,其华黄,其实如菟丘,服之媚于人。’”

    “啥意思?”涂老幺文化跟不上,听得脑仁生疼。

    阿音瞥他一眼:“说是炎帝有个女儿,唤作女尸,美艳无比,举世无双。只可惜没出嫁便夭了,尸骨化作瑶草,开黄花,结菟丝子似的果子,喏,就这模样。相传女子若得了瑶草,便媚态天成,娇甜入骨,这男人呀,没一个招架得住。”

    李十一将十九放下来,递给阿音牵着,自个儿行至瑶草前蹲下,伸手碰了碰,却见这瑶草有其形无其实,幻象一般瞧得见摸不着,沉吟了一会子,摇头:“这瑶草非本物,仿佛是注了精魄的障相,若我没想错,迷了人的并非赵姨娘,却是这瑶草里的精魄。”

    她才蹲了一会子,却觉大腿处一暖,十九自阿音处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靠到她身边,搭了一个小拳头在她腿上。李十一望她一眼,牵起她的手站起身来。

    “如此说来,”阿音甩绢子扇着凉风,“这瑶草迷了男人,对咱们姑娘却不起作用,这才安安生生地到了跟前。”

    话音未落,她“嘶”地一声皱起精细的眉头:“不对呀,那涂老幺怎么好端端的?”

    她将眼珠子一拉,同李十一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将眼神投向涂老幺的面上,再往下缓慢逡巡过他的畏畏缩缩的胸膛,肥胖的腹部,最后挑着眉头,意味深长地将眼神停在了要害处。

    涂老幺汗毛倒竖,眼瞅着两个姑娘将赤裸裸的怀疑和审视抛出来,还有那半个小不点依样画葫芦地学,臊得令他条件反射地一手捂住,涨红了脸嚷嚷道:“瞎,瞎说什么呐!”

    他绞着两腿,笨嘴拙舌地声辩:“那妖邪的玩意儿,迷的总是心术不正之人罢了。我涂老幺对我婆娘满心满意,邪祟都自己寒碜!”

    “我对我婆娘那叫,叫什么……情有独钟!”他将脸往阿音处一伸,“情有独钟!你你你,你听过没有?”

    阿音听涂老幺用她惯常说的言语来堵她,嘴一扁便嗤笑出了声,抱起胳膊转过头,肩膀怼了怼一旁的李十一,冷笑道:“我一个窑姐儿,他同我说情有独钟。”

    她颇为惋惜地指了指太阳穴,摇头:“脑子不灵光的。”

    第8章

    嫦娥应悔偷灵药(四)

    一行人未在瑶草处过多停留,再往墓穴深处走,正中央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砖石,下窄上宽的石台,半米高的样子,上头搁着一个新棺,长条形上下齐宽,黑青色的漆木散发着氤氲的光泽。

    石台左右竖着两架同棺椁同色的玻璃盏,树枝似的伸展着,李十一示意涂老幺上前将灯点上,“嚓”一声细微的燃火声,白油烛弥漫出蜡香,同乍然而起的光亮一齐铺散在凉凉的墓室里。

    烛火点了,却没有半分暖意,阿音裹了裹大衣,牙齿磕碰着哆嗦起来,李十一将十九抱起,摸摸她冰块似的小手,问她:“冷不冷?”

    “不冷。”宋十九奶声奶气地哈着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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