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她微不可闻地“啧”一声,要起身拿外套走人,才刚转了头,便听得一声俏生生的:“李十一!”

    她抬了抬眉头,阴影笼罩至跟前来,香风一扰佳人当前,宋十九将裙子一拎坐到她身边,保持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她喊的是她,却瞧的不是她,一双眼半开半阖地打量对面的男人。男人有些怔愣,但良好的教养令他面上无甚波动,甚至微微颔首,将讶异的神色敛好后,淡淡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他看向李十一。

    李十一瞥宋十九一眼,舌尖儿在上颚处轻轻一刮,几个字清汤寡水地弹出来:“妹妹,十九。”

    宋十九胸腔一涨,贝齿将嘴角咬进去,转脸望着她。

    从前她总说自个儿是她的表妹妹,那时她十分高兴,而今再说起来,却满不是滋味。

    男人“噢”地扬了眉头:“十九姑娘。”

    谁准你喊我姑娘。宋十九抿着嘴,尖巧的下巴鼓鼓囊囊的,沟壑纵横的是交错的委屈同怒意。委屈的仿佛是李十一那一声浑不在意的“妹妹”,怒的却是李十一这好一身裁剪精良的打扮。

    头发梳得柔顺又齐整,面上光滑得似一汪清泉,衣裤都是崭新的,还配了带矮跟儿的小皮鞋。没了乔装打扮,她的眼睛同荡在陈年酒里似的,面无表情时凉津津的,只要她笑,但凡带一丁点儿笑,便醉人心脾。

    她垂下头,手不自觉地想要摸个什么物件儿,一抬手只摸到了李十一跟前的咖啡,她如遇救兵般捧起来,却见对面的男人抬手按住,歉然道:“这一杯是十一的,tte。我再替十九姑娘点一杯旁的。”

    他一面说,一面将酒水单递给宋十九,笑道:“这里的卡布奇诺也不错。”

    一个十一,一个十九姑娘,什么拉的什么卡的,她也听得不是很明白,她明明会识字儿,酒水单上的字符却同蚯蚓爬似的,扭扭曲曲十分不成样子。

    她越瞧越不高兴,索性将单子递还回去,仍旧捧着李十一的咖啡不撒手:“我就喝这个,成不成?”

    后三个字是问李十一,李十一半靠在卡座上望着她,挑了半边眉:“成。”

    时髦的咖啡厅,古怪的绅士,乍然现身的宋十九,李十一将几件事由轻松一串,不难想见后头是谁人排的这一出。

    男人并未因宋十九的到来有被冒犯的心思,或者说小小插曲抵不过他对李十一的兴致,只将宋十九不至太冷淡地撂在一旁,便又同李十一说起了话。

    李十一埋头,仍旧把玩着火柴盒,正盘算如何找个借口告辞,一抬眼却严严实实地怔愣了三两秒。

    她眯起眼望着眼前浑然不觉的男人,依然是腹有诗书兴致高昂,说到兴起时还有轻轻挥动手指的小动作。可他手上的皮肤似被水泵不断地抽吸,一寸寸变得干枯,皱纹像浮于表面的死皮,自他的手指处延伸向手腕里,遍布在他喉结凸起的脖颈间,侵蚀他气宇轩扬的眼角。

    他的头发,他乌黑而浓密的头发,一瞬华发早生,云鬓斑白,似不堪霜雪的重负,将他的年轻气盛压了个透彻。

    他仿佛被骤然的衰老而唐突了心跳,闭上眼晃了晃脑袋,清清嗓子,下一秒又对上李十一紧闭的薄唇。

    李十一将眼一眨,见方才迟暮的老人又如书页倒翻一般,迅速回复至初见的相貌,甚至再退一点儿,再退一些,将嘴唇上方坚硬的胡茬退掉,换成柔软的绒毛。

    一切变故都来得太快,似迅速切换的走马灯。

    李十一的下颌一收,警铃大作,匆忙看了宋十九一眼,她无喜无怒地微微低着头,左手仍旧捧着咖啡的余温,右手搭在膝盖上,手心儿往上,五指虚虚合拢,做了一个肖似握球的动作。

    她掌心的纹路仿佛被蓝盈盈的液体灌了,缠线一样游走,在她的手心儿里簇成一小团淡蓝的微光,李十一看着她的动作,又扫一眼一无所知的男人,宋十九将指头齐整整往右旋,他便迅速苍老,宋十九将五指往左转,他竟又开始变得年轻。

    如此交叠变幻,男人已经神思有些恍惚,说话亦颠三倒四笨嘴拙舌起来。

    时间的作用诡异地作用在他的身上,令人后背发凉,幸而此刻咖啡厅内部没什么人,靠背又高,若是被人瞧见,只怕要立时喑着嗓子尖叫出声。

    宋十九偏着脸,望了李十一一眼,长长的卷发遮掩住她精雕细琢的容颜,眼角的嫣红不晓得是阿音染上去的,还是她此刻生出来的,鬼魅妖冶,仿佛即将展翅的凤凰,透着不可一世的骄矜。

    这不是宋十九。

    “啪”一声轻响,眼尾凤凰的羽翼迅速折敛,又温温顺顺地卧了回去,宋十九睁了睁黑白分明的眸子,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李十一方才不动声色地将手覆上来,掌心同她贴合在一起,十指牢牢扣住,断电一样隔绝了她的功法。

    她并未看宋十九,只拧眉望着回复正常的男子,指头用力将宋十九捏了捏,而后略带歉意地起身:“失陪。”

    话音一落,她的手拉住宋十九的手腕,神色淡淡将她带进了卫生间。

    “咔哒”一声狭窄的隔间上了锁,李十一放松脊背靠在墙上,对面是霜打茄子的宋十九,她一手插回兜里,一手仍旧转着火柴盒,窸窸窣窣的声响同二人的呼吸在昏暗的空间里起起落落,似不留意便要错过的乐章。

    她未质问什么,甚至未打算开口,只极有耐心地等待宋十九平复心情。往常宋十九总粘着她,此刻却自觉地后退半步,将自己亦贴在墙壁上,望着对面李十一稍稍曲起的右腿膝盖,右手捉着裙子,手背轻轻抖着。

    她将手张开,用力在裙子上擦了擦,又捉住。她的心情复杂得要命,既有学成的兴奋,又有未排遣掉的难过,还有怕李十一恼的紧张,甚至还余了一些给二人同处一室的羞涩。

    几股神思八仙过海一样在她的脑子里上蹿下跳,纷纷斗法,最终目睹李十一相亲的难过占了上风,让她抿着嘴角落寞地立着。

    半晌,她听见头顶斜上方的人微微叹了口气,轻声说:“我事先并不知情。”

    宋十九蓦地抬眼,李十一看着她,又重复一遍。

    “我不知道。”

    第45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六)

    李十一在向她解释。

    八个字,宋十九足足用了二十秒才消化完。

    她自小没有什么玩具,唯一心爱的只有李十一,李十一便是她的布偶,雏鸟,竹马,青梅,是她所有步履蹒跚的回忆,也是她所有拥吻山河的肖想。她差点以为,她快要失去她了。

    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情感比失而复得来得更美妙,更何况对象是李十一。

    李十一没有生气,也没有恼怒,只以春风化雪一样的口吻安抚她。

    她没有相亲,不想同别人生娃娃,还有,她在乎她。

    是以才认真而不厌其烦地重复她的不知情。

    宋十九在她的眼神里低下头,咬了一点点胭脂馥郁的嘴角,心头肉被揉得厉害,经不起这样的温柔似的,令她颠来倒去,情绪有些失控。

    她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抽了两下鼻翼,忽然眼眶红红地抬头望着李十一:“为什么,有些想哭呢?”

    鼻腔的酸涩突如其来,令她摸不着头脑。

    李十一望着她濡湿的眼睫,同弧度美好的嘴唇,嘴唇的纹路很淡,花汁儿凝成似的,被清晰的唇线禁锢住,只允许这片春光在咫尺之间放肆,只怕再出格一寸,便有蜂蝶想要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出格的便是宋十九嘴边糊了的胭脂。

    李十一揣在兜里的手指动了动,原本想要同往常一样伸手替她擦拭,在将手抽出来的一瞬却迟了疑,只耷拉眼帘望着她,抬手在自己的嘴角处轻轻一碰。

    一个含义明显的提醒。

    宋十九怔了怔,随即慌忙抬手,毫无章法地在自己的嘴边抹了一把。

    李十一的手又垂下去,反手覆在墙壁上,无名指有规律地轻叩,将胸腔里做了逃兵的心率重新编排好。

    宋十九不大适应高跟鞋,站得有些勉强,将脚后跟脱出来,偷懒地往后缩了缩,足尖勾着鞋,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

    纤长的小腿,光裸的玉足,放松的脚背同高脚杯一样的鞋跟儿,似一把适时的春风春雨,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催熟。

    李十一头一回觉得,面前的宋十九是个大人了。

    她抿紧嘴唇,手里的火柴盒又转了个圈儿,摸到粗糙的硝皮,停下来。

    宋十九收拾好了心情,后知后觉地对自己的放肆愧疚起来,想着二人进来了许久,怕是不礼貌,于是她斟酌着开了口:“那人……还在外头呢。”

    “不管他。”李十一仰头,后脑勺轻轻靠在墙面上。

    她的嗓音低沉又轻柔,说话时优美的脖颈被美人筋拉扯着一颤。宋十九最爱她这幅随意到不屑的模样,好似李十一以对别人不值一提的态度,泾渭分明地将自己同她画上一个圈。

    宋十九抿着嘴角乐,李十一扫她一眼,亦勾了勾唇。涂老幺摆的摊儿,自个收拾罢。

    “那咱们……”宋十九放小了声,像揣了什么秘密。

    李十一直起身子,将门打开:“从后门走。”

    宋十九将鞋穿好,跟着她往外走,想了想正门处候着的涂老幺和阿音,决意不告诉李十一。作弄小姑娘,候个把时辰也是该。

    二人一路走回去,从一个梧桐树的阴影到另一个阴影,走得慢吞吞,也走得安静,除却中途宋十九对着一个唤作冰激凌的玩意儿犯了馋,李十一掏钱买了一个,其余的时间几乎没说什么话。

    可宋十九捋着弯曲曲的头发,望着李十一同自己的皮鞋,总觉得像极了一个误打误撞的约会。

    逛了大半个时辰,二人才回了宅子,宅子大门敞着,门口停着租来的洋车,宋十九零星的愧疚霎时跑干净,原来涂老幺同阿音也并未等她。

    她抬腿入宅子,同陈妈打了个招呼,径直往东院儿去。

    东院里头涂老幺同阿音在耍牌,吆三喝四地热火朝天,丝毫未听见二人入内的动静。待走至跟前,正面的阿音才抬头,顾着李十一凉凉的神态,移开目光,抬手以手背掩住嘴唇。

    涂老幺背对来人蹲在石凳上,催她:“你这是娘们儿出门——等死抬轿的!”

    “死的怕不是抬轿的。”阿音仍旧支手抵着唇,眼落在牌上,别有深意地笑。

    话音刚落,后头脆生生的一句:“涂老幺!”

    涂老幺背后的汗毛比兔子跑得还快,点兵似的立了一排。

    他梗着脖子回过头,看见站着面无表情的李十一,同面含薄怒的宋十九。

    他脚下一滑,险些从凳子上跪下去,好容易平住了,舔脸笑着问她:“你练成了?”

    宋十九三两步跑过去,哼一声,指着他道:“你别动!”

    不敢动,涂老幺立得比公鸡还直。

    宋十九倒是乐了,手在背后揣了半个圆,盯着他绷直下巴,五指轻轻地旋。

    四十,五十,六十……她笑吟吟地围着涂老幺转,瞧他垂垂老矣头童齿豁的模样,邪气自指端勾出来,沉进她心情大好的笑眼里。

    阿音目瞪口呆,掩着嘴唇去瞧李十一,却见她站在不远处望着恶作剧的宋十九,懒怠怠的明眸里透着不大明显的纵容。

    涂老幺慌里慌张,抬起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眼也花了,蹲也蹲不住,嘶嘶两声往后一倒,背心抵在石桌上。

    “你,你你……”老态龙钟的朽嗓伴着气虚的咳嗽,涂老幺连指头也伸不直了。

    宋十九转头同李十一笑,正要收手,却见门槛处一声闷响,惊惧的尖叫堵在喉咙里,呻吟声只出不进地乱窜。宋十九忙看过去,见涂嫂子惨白着一张脸,望着院子里熟悉的耄耋,捧着肚子摔倒在门边。

    众人慌了神,三两步赶上前,宋十九闯了大祸,忙将术法收回,跑过去抱住涂嫂子。

    涂嫂子的眼珠子要瞪出来,绷着红血丝望着涂老幺,面上黄豆大的汗粒一颗颗往下滚,到颈部竟似水一样淌下来,她说不出来话,只死死抓着涂老幺的手,青筋毕露面目狰狞。

    她“你你我我”地一会子,哆嗦着嘴唇道不出来,嗓子里似堵了棉花,勉力才能透进气去,肚子似被人用牛车碾过,疼得她顾不上别的,两腿曲着哀吟出声。

    宋十九懊悔万分,眼泪珠子刷一下砸下来,手抖得厉害,几乎是瘫软在地。李十一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让她靠着自己的肩,正扬声喊陈妈去请大夫,却见阿音望着涂嫂子的两腿间,急促道:“羊水破了,请接生婆子罢!”

    夜神泼了可怖的黑墨,凄厉的喊声将屋顶掀起来,震得瓦砾上的浮灰都抖了抖,热水掺了血,一盆盆进出,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子在里头有节奏地鼓劲儿,阿音守在门口,清点剪子巾子有条不紊地奉上,涂老幺在里间握着涂嫂子的手,脸涨得通红同她一齐用力。

    足足生了两个时辰,小涂老幺还未落地,涂嫂子没了力气,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喘息声同呼气声却大了起来,隔着朦胧的屏风,似敲打耳膜的滚雷。

    宋十九垂头丧气地坐着,扶着太师椅两旁的扶手,忧心得小脸惨白,李十一坐在她旁边,将桌上凉透了的茶水换掉,又给她满上新的一盏。

    阿音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停住,攥着手保持一个向前探身子的姿态,深宅大院也霎时陷入死寂的宁静,李十一抬腕饮一口茶。

    宋十九将握紧扶手的右手放开,嘈杂声汹涌而至,阿音的袍角一动,往前急行两步,蹙着的眉头又锁得深了些。

    李十一将茶盏放下,倦倦然揉着额角,另一手将怀表的盖子拨开。

    分明只过了两个时辰,她却好似生熬了一整宿,只因一旁的宋十九过于紧张,手捏一下,时辰停顿一会子,放一下,又复了常态。

    旁人浑然未知,偏偏李十一不受控制,活生生伴着宋十九历经双倍的煎熬。

    她无声叹了口气。

    天翻出鱼肚白,旭日同婴儿的啼哭声接踵而至,接生婆子揩着汗从里头出来报喜,说是生了个大胖小子。众人松了口气,木着脸将笑容挂上。涂老幺白眼儿一翻晕瘫过去,虎口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涂嫂子历经了一夜的折磨,却在见着小涂老幺时灯芯复燃般来了精神,抱着襁褓又是怜又是爱,很不愿意撒手。

    李十一递一块巾子上去,阿音接过来,给涂嫂子拭汗,宋十九探头看一眼襁褓,小心翼翼伸手挠了挠小婴孩的下巴。

    “名儿想没想,叫什么?”阿音问。

    “涂,涂四顺。”涂老幺挣扎着摇了摇腿,气若游丝地拼死应了一句。

    宋十九一怔,心里头暖了半截。涂老幺半点没怪她,方才的愧疚舒坦了些,融融烘着她的左胸。

    李十一道:“出去罢,让涂嫂子歇一歇。”

    宋十九点头,三人掩门而出。阿音打了个哈欠扶着腰肢当先告辞,宋十九将硌了一日的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跟着李十一回屋。筋骨酸痛,似打了一夜的仗,眼下也有了淡淡的乌青,她的嗓子有些哑,忽然道:“我幼时,也是这样?”

    “什么样?”李十一应她。

    “红彤彤,皱巴巴,头发稀稀拉拉,眼睛肿成桃儿,糊作一团。”不大好看,她将这半句吞了回去。

    李十一忖了忖,摇头:“不。”

    “白嫩嫩,圆滚滚,头发乌黑油亮,大眼睁得很开,骨碌碌转。”十分漂亮。

    字句严丝合缝,齿轮一样合上宋十九的忧心。宋十九莞尔,低头挪了挪步子,将自己的影子和她的叠在一处。

    第46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七)

    涂四顺的到来令日子变得鸡飞狗跳,他同宋十九小时截然不同,是一个随了他爹的小麻烦精,白日睡觉夜里欢实,嚷着喝奶的哭声嘹亮得能穿透两条街,涂老幺苦不堪言,想了个法子,白日里同他大眼瞪小眼地熬着,以求夜里能安生些。

    涂四顺一闹腾,涂嫂子也顾不上旁的了,加之涂老幺一天三回赌咒发誓说她中了暑气脑袋发胀,一时瞧花了眼,涂嫂子将信将疑,黑不提白不提地也算是揭过。

    宋十九如愿给涂四顺戴上了长命锁,阿音对教养娃娃兴致不大,倒是十分忧心涂嫂子丝瓜瓤子一样垂下的小腹,浑圆的肚皮泄了气,好些日子未缩得回去,上头有青青紫紫的纹路,偏偏胸部又胀起来,疼得涂嫂子抬不起来手。

    阿音一面给涂嫂子搜罗祛斑痕的膏药,一面咬牙骂涂老幺:“王八羔子臭男人,让娘们儿遭这份罪!”

    涂老幺在院子里抱着涂四顺,耳朵发烧打了个喷嚏。

    待涂四顺满了月,热热闹闹吃了一回小小的满月酒,李十一才同涂老幺交待,说是该动身探寻十九的身世,嘱咐他在家里好生照料着,又留了些银钱备着使。涂老幺问她怎样打算,她却道先顺路去一趟上海。

    涂老幺掩门同涂嫂子商议了一宿,第二日顶着核桃似的眼袋,仍旧抱着涂四顺,坐着同三位姑娘打商量:“宅子里有陈妈照料着,我仍旧同你们一起走。”

    宋十九道:“这哪里成,小涂老幺才丁点儿大。”

    涂老幺熟练地拍了拍襁褓:“为着他,咱们也是耽搁了好些日子,如今安生落了地,还有什么搁不下心的。姑奶奶几个待我婆娘小子的用心,咱都瞧在眼里,到了该报效的时候,可不能娘们唧唧的。”

    李十一抬眼,见他悠着涂四顺,大声道:“那大雨还‘三过家门而不入’呢!我涂老幺怎就不能当一回大风了!”

    他说完,抠了抠眼窝子。

    “小子!”他望着涂四顺咧嘴一笑。

    同李宅相比,阿罗的宅子清净得仿佛躲在画里。阿音这阵子忙碌,许久未过来,阿罗百无聊赖地撒了一把小米,瞧了一会子,换衣裳撑伞出了门。

    街道上永远不缺热闹,晴好的天气将喧哗声又提了一层,阿罗走在行人小贩间,青天白日一柄油纸伞,却也未招来许多诧异的目光。天子脚下便是这点好,王朝颠覆时局动荡,讳莫如深的事见得多了,各人只顾着各人的小日子,没有旁的心思扫他人门前雪。

    阿罗的步子走得娟秀,也走得闲适,漫无目的逛了一会子,绣鞋却在石板路堆尘的缝隙处停住。

    伞面微微抬起,五钱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不远处的裁缝铺里走出一个婀娜多姿的倩影,花旗袍勾着银线,也勾着她妖娆起伏的躯体,阿音抱臂揉着绢子,对着一旁拎了好几匹布料的男人笑。

    前几日阿音碰着五钱,说是要南下了,正备着用度,过些日子再来吃酒。

    阿罗缓慢地眨着眼,瞧见那男人将不安分的手攀爬上阿音的腰肢,阿音反手一拍,横他一眼,嗔怒时眼波流转,是欲拒还迎的风流。

    阿罗握着伞柄的手略微收了收,没什么意味地垂睫一笑,同五钱转身离开。

    过了晌午,她照常泡了一壶茶,搁在书桌边练字,徽墨过了君山银针的香气,有了落眠遗梦的岁月感。

    门外响起短促的寒暄,依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未将影子完整地印在窗棂上,久违的佳人便两手推开了门。

    阿音送来了大大方方的笑,还有一寸偷跑进来的阳光。反手一推,门又掩了回去,回复一室清辉。

    阿罗敛袖纳了纳墨汁,温声道:“来了。”

    不远不近,不咸不淡的两个字。

    阿音绢子抹了一把汗,行至她跟前,探头瞧她的字,却只是一个虚晃的动作,一下子便缩了回去,拣了一个杯子给自个儿倒茶。

    细小的水柱泠泠而出,她望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同阿罗搁在右边的那一个,问:“你晓得我要来?”

    阿罗沉腕扬手,轻轻提了一个勾,言语比笔端还轻:“你不是说,你要南下。”

    她说得十分委婉,却足够阿音明白言下之意。南下路远,一别几月,若没了精元,阿音的身子受不住,临行前怎么着也得来寻她一回。

    阿音果然笑了,应道:“是。”

    她倚在书桌边,腮边脂粉的香气盖住茶叶的,有了些缠绵悱恻的交叠。

    阿罗却没有任何回应,只不疾不徐地写完了一篇冗长的辞赋,才搁下笔,坐到太师椅上,仰头望着阿音,太阳至外头漏进来,勾着阿音肩膀的曲线,将影子拓了一半在阿罗的唇鼻间。

    连影子也是不完整的,只占有了一半。

    她靠在椅背上,柔柔出了声:“方才,我瞧见你了。”她顿了顿,续言道:“在裁缝铺。”

    阿罗的目光扫一眼阿音旗袍上精致的盘扣,未再说下去。

    阿音拧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掩唇一笑,提眉盯了她三两秒,意味深长:“原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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