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突变3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不论如何，个人的悲欢喜乐永远影响不到日夜的更替。
这阴绵不断的小雨像是没有尽头，人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块脏兮兮的塑料纸，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
越来越多的亲戚涌入了这一潭死水之中，此起彼伏的是刺耳的哭叫。不过大概也没有什么眼泪，陈散看到的只是带着哭腔的大喊大叫。
老家这边有一种独特的送别方式，对死去的亲人想说的话会以一种曲调的方式唱出来，没有固定的节奏，只是跟着自已的心走。
担任这一职责的多是五六十岁的妇女们，她们一边哭丧，一边手不断地捶敲着地面，形成富有节奏的丧歌。
陈散没有哭，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已哭不出来。
或者说，她本来是想哭的，可是看到那些聚集在棺材前的亲戚，她又哭不出来了。
她自始至终只是平静地干着杂活，需要裁白布的时侯她就拿把剪子在一旁裁，要折纸元宝的时侯她就拿着一叠坐在旁边折，需要端菜的时侯她就帮着端菜。
她觉得只要忙起来就好，忙起来就会忘记很多事。
“他们家这小孩一点良心都没有么，爷爷死了都不知道哭。”
“还亏她爷爷老是夸他们家子孙多么多么好，我看也就这样。”
“老陈不是一直说，说她乖巧懂事吗？没看出来。”
“她怎么对得起老陈的该？陈力行这两年在外面不一直是老陈和山美养着她吗？”
她听得到。
所有的话她都听得到。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是灼痛的。
“你高兴吧？你爷爷死了。”
陈力行的话和亲戚的话交错在她脑海中出现，像一把又一把的短刃，从四面八方朝她袭来。
她根本无从躲避。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不是最爱爷爷的吗？为什么哭不出来？
她恨自已。
她厌恶自已。
直到晚上乱七八糟的亲戚离开的差不多了，陈散嗡嗡的脑子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感觉不到饥饿，整个世界不断地变小，变得比尘埃还要轻、还要小，她只能听到自已的心跳。
留下守夜的几个人基本都在新房子那边，陈散一个人悄悄地走到了老房子里。
棺材并没有完全盖上，陈散透过棺材缝还能看到陈圆本的半个身子。
裸露在外的手指肿大得不成样子，惨白之中泛着淡淡的紫色。
陈散并不感到害怕，她感到的是久违的亲近。
在这里，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只隔着一块棺材板，而在白日，陈散感觉身边的人几乎是站在河的另一侧，她根本就跨不过那条河。
“爷爷，你怎么不再和我说说话？我上次还说等你从医院回来我就给你炒鸡蛋炒饭吃。”
陈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还来不及说什么，眼泪就不断地从眼眶里滚落，从下巴落到衣服上，很快浸湿了贴着胸口的一块。
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陈散伸手抹了一把，却不小心把地上的香灰抹进了眼睛里，刺激着泪水持续不断的滑落。她没有大声地嚎哭，她只是想和爷爷最后再讲两句话，可是却哽咽得根本讲不出来什么。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胸口闷闷的发疼，长时间的喘不上气让她的脑子开始疼的厉害，她的痛苦并不比任何人少半分，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侯会突然爆发，带着摧枯拉朽般的气势毁灭她。
爷爷，你一定不会怪我的，你才不会说我没良心呢。
我的鸡蛋炒饭再也不是淡的了，我后来找视频认真学了的。
爷爷，你不是说，今年给我包一个大红包吗？
你不是说要看我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吗？
陈散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包裹着她，之前看过书中描写的那么多次死亡，此刻终于在她的面前具象化。
从守灵到火化再到下葬，陈散就像一个活死人一样，看不到她哭，也看不到她笑。
大家面上不说，窃窃私语里全是说她没有良心的。
陈力行也多次把她叫到棺材前，声色俱厉地问她为什么像个死人一样。
“你爷爷死了你都不知道哭两声吗？你装都装不出来吗！”
好熟悉的话，陈散感觉总在哪里听过。
陈散只是抬起眼睛看着陈力行，然后垂下头摇了摇头。
陈力行向来脾气暴躁，此时此刻大男子主义猛然爆发，他这一辈子最见不得比他弱小的人忤逆他。
他大跨两步就要在陈圆本的灵位前踹陈散，家里的亲戚连忙阻拦。
“小孩子还不懂这些你跟她计较什么。”
“算了算了你爸爸面前就不要吵吵闹闹得了。”
陈力行勉勉强强地停了下来，陈散被几个妈妈娘子拉到了一边，听着大段大段的劝说，心思早就飞到了旧时光里。
到底是在哪儿听过呢？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那时侯阿姨刚和爸爸结婚没多久，好不容易试管成功了，那个夏天很热，阿姨就来乡下避暑养胎。
那时侯新房子还在建，她睡的那个房间是陈散和夏娣之前的。
陈散拼了命的阻拦，明明她可以睡在奶奶的房间里，却偏偏挑了一个之前她和妈妈睡觉的房间。
陈散对所有的事情似乎都不太在意，但是她轴起来的时侯特别的死脑筋。
后来阿姨还是如愿以偿地睡在想要的房间。
陈散被陈力行打了两巴掌后还是跪到了地上，水泥地不比地板，它更加冰凉，更加坚硬。
陈散穿着短裤，膝盖和水泥地之间什么阻挡都没有。
她跪在地上给阿姨磕了三个头。
那时陈力行也是这么说的。
“你阿姨在这儿你不知道尊重人吗！你装都装不出来吗！”
陈力行说磕两个头赔罪，阿姨没有阻拦，爷爷和奶奶都在医院，她第一次感到绝望。
陈散直到今天，哪怕是多年以后，她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朝阿姨磕头。
大概是为了记足陈力行不容陈散以下犯上的权威之欲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顺着他，两人的关系本就是摇摇欲坠，后来陈散几乎半年都没有和他说过话。
不过这并不碍事，反正两个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爷爷的死大概是她从未意料过的导火索，陈散后来一切的事都模糊了，那些冰冷潮湿的记忆一遍遍的被她回忆起来，渐渐地模糊了她现实的眼前，旧事显得越来越清晰，尤其是陈力行的身影，贯穿了她所有的不幸，她感觉整个人在沉没，可是又缺乏了求生的欲望，便任由着自已向下坠去。
陈散并没能实现夏娣希望的那样，所有的不快乐都会随风散去，她感觉那一桩桩一件件不太开心的小事就像丝线一样在她的身上越缠越紧。
清明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倒不如一场猛烈的大雨来得痛快。
陈散已经请了好几天假了，再不回去功课就落得太多了。
她还是想考市里最好的高中，这是她对陈圆本的承诺。
这阴绵不断的小雨像是没有尽头，人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块脏兮兮的塑料纸，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
越来越多的亲戚涌入了这一潭死水之中，此起彼伏的是刺耳的哭叫。不过大概也没有什么眼泪，陈散看到的只是带着哭腔的大喊大叫。
老家这边有一种独特的送别方式，对死去的亲人想说的话会以一种曲调的方式唱出来，没有固定的节奏，只是跟着自已的心走。
担任这一职责的多是五六十岁的妇女们，她们一边哭丧，一边手不断地捶敲着地面，形成富有节奏的丧歌。
陈散没有哭，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已哭不出来。
或者说，她本来是想哭的，可是看到那些聚集在棺材前的亲戚，她又哭不出来了。
她自始至终只是平静地干着杂活，需要裁白布的时侯她就拿把剪子在一旁裁，要折纸元宝的时侯她就拿着一叠坐在旁边折，需要端菜的时侯她就帮着端菜。
她觉得只要忙起来就好，忙起来就会忘记很多事。
“他们家这小孩一点良心都没有么，爷爷死了都不知道哭。”
“还亏她爷爷老是夸他们家子孙多么多么好，我看也就这样。”
“老陈不是一直说，说她乖巧懂事吗？没看出来。”
“她怎么对得起老陈的该？陈力行这两年在外面不一直是老陈和山美养着她吗？”
她听得到。
所有的话她都听得到。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是灼痛的。
“你高兴吧？你爷爷死了。”
陈力行的话和亲戚的话交错在她脑海中出现，像一把又一把的短刃，从四面八方朝她袭来。
她根本无从躲避。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不是最爱爷爷的吗？为什么哭不出来？
她恨自已。
她厌恶自已。
直到晚上乱七八糟的亲戚离开的差不多了，陈散嗡嗡的脑子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感觉不到饥饿，整个世界不断地变小，变得比尘埃还要轻、还要小，她只能听到自已的心跳。
留下守夜的几个人基本都在新房子那边，陈散一个人悄悄地走到了老房子里。
棺材并没有完全盖上，陈散透过棺材缝还能看到陈圆本的半个身子。
裸露在外的手指肿大得不成样子，惨白之中泛着淡淡的紫色。
陈散并不感到害怕，她感到的是久违的亲近。
在这里，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只隔着一块棺材板，而在白日，陈散感觉身边的人几乎是站在河的另一侧，她根本就跨不过那条河。
“爷爷，你怎么不再和我说说话？我上次还说等你从医院回来我就给你炒鸡蛋炒饭吃。”
陈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还来不及说什么，眼泪就不断地从眼眶里滚落，从下巴落到衣服上，很快浸湿了贴着胸口的一块。
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陈散伸手抹了一把，却不小心把地上的香灰抹进了眼睛里，刺激着泪水持续不断的滑落。她没有大声地嚎哭，她只是想和爷爷最后再讲两句话，可是却哽咽得根本讲不出来什么。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胸口闷闷的发疼，长时间的喘不上气让她的脑子开始疼的厉害，她的痛苦并不比任何人少半分，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侯会突然爆发，带着摧枯拉朽般的气势毁灭她。
爷爷，你一定不会怪我的，你才不会说我没良心呢。
我的鸡蛋炒饭再也不是淡的了，我后来找视频认真学了的。
爷爷，你不是说，今年给我包一个大红包吗？
你不是说要看我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吗？
陈散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包裹着她，之前看过书中描写的那么多次死亡，此刻终于在她的面前具象化。
从守灵到火化再到下葬，陈散就像一个活死人一样，看不到她哭，也看不到她笑。
大家面上不说，窃窃私语里全是说她没有良心的。
陈力行也多次把她叫到棺材前，声色俱厉地问她为什么像个死人一样。
“你爷爷死了你都不知道哭两声吗？你装都装不出来吗！”
好熟悉的话，陈散感觉总在哪里听过。
陈散只是抬起眼睛看着陈力行，然后垂下头摇了摇头。
陈力行向来脾气暴躁，此时此刻大男子主义猛然爆发，他这一辈子最见不得比他弱小的人忤逆他。
他大跨两步就要在陈圆本的灵位前踹陈散，家里的亲戚连忙阻拦。
“小孩子还不懂这些你跟她计较什么。”
“算了算了你爸爸面前就不要吵吵闹闹得了。”
陈力行勉勉强强地停了下来，陈散被几个妈妈娘子拉到了一边，听着大段大段的劝说，心思早就飞到了旧时光里。
到底是在哪儿听过呢？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那时侯阿姨刚和爸爸结婚没多久，好不容易试管成功了，那个夏天很热，阿姨就来乡下避暑养胎。
那时侯新房子还在建，她睡的那个房间是陈散和夏娣之前的。
陈散拼了命的阻拦，明明她可以睡在奶奶的房间里，却偏偏挑了一个之前她和妈妈睡觉的房间。
陈散对所有的事情似乎都不太在意，但是她轴起来的时侯特别的死脑筋。
后来阿姨还是如愿以偿地睡在想要的房间。
陈散被陈力行打了两巴掌后还是跪到了地上，水泥地不比地板，它更加冰凉，更加坚硬。
陈散穿着短裤，膝盖和水泥地之间什么阻挡都没有。
她跪在地上给阿姨磕了三个头。
那时陈力行也是这么说的。
“你阿姨在这儿你不知道尊重人吗！你装都装不出来吗！”
陈力行说磕两个头赔罪，阿姨没有阻拦，爷爷和奶奶都在医院，她第一次感到绝望。
陈散直到今天，哪怕是多年以后，她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朝阿姨磕头。
大概是为了记足陈力行不容陈散以下犯上的权威之欲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顺着他，两人的关系本就是摇摇欲坠，后来陈散几乎半年都没有和他说过话。
不过这并不碍事，反正两个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爷爷的死大概是她从未意料过的导火索，陈散后来一切的事都模糊了，那些冰冷潮湿的记忆一遍遍的被她回忆起来，渐渐地模糊了她现实的眼前，旧事显得越来越清晰，尤其是陈力行的身影，贯穿了她所有的不幸，她感觉整个人在沉没，可是又缺乏了求生的欲望，便任由着自已向下坠去。
陈散并没能实现夏娣希望的那样，所有的不快乐都会随风散去，她感觉那一桩桩一件件不太开心的小事就像丝线一样在她的身上越缠越紧。
清明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倒不如一场猛烈的大雨来得痛快。
陈散已经请了好几天假了，再不回去功课就落得太多了。
她还是想考市里最好的高中，这是她对陈圆本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