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关上前，我看到了妈妈飞扬的裙摆。</p>
记忆中的妈妈，永远穿着那几身已经洗的发白的衣服。</p>
为了方便干活，那头长发早就剪成了干练的短发。</p>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涂口红。</p>
这个陈叔叔一定对妈妈很重要。</p>
我是不是，又搞砸了？</p>
剧痛再次袭来，我掀起衣角，身上的皮肤，从头到脚，通红一片，眼泪瞬间掉了下来。</p>
我咬了咬已经破皮的嘴唇，把呜咽声咽了下去。</p>
我要忍着，等叔叔走了，我再出去。</p>
不然到时候妈妈看到我这样子，肯定会很难受。</p>
我撑着身子站起来，钻进被窝，紧紧抱住妈妈亲手给我勾的小鸭子。</p>
门外突然传来妈妈的哽咽和陈叔叔的劝慰。</p>
“老陈，真不好意思，苒苒这孩子被我宠坏了……”</p>
“佳慧，别哭，没事。”</p>
“苒苒年纪还小，你别这么想她。”</p>
“过几天我们领了证，苒苒也就是我的女儿了，到时候咱们好好教。”</p>
“都快十岁的人了，还一点都不知道心疼我，你还帮她说话！”</p>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累得骨头都快散了，可我不敢倒下，我怕我倒了她怎么办啊……”</p>
“为什么，非得是我的孩子？”</p>
妈妈的声音支离破碎，里面是难以掩饰的委屈和疲惫。</p>
领证？</p>
原来如此。</p>
妈妈要和陈叔叔结婚了。</p>
那就说明，以后妈妈身边，终于有可以照顾她，分担她重担的人了。</p>
我忽然想起了舅舅和邻居阿姨们说的话。</p>
再拖下去，妈妈会垮。</p>
我是个无底洞。</p>
是啊，或许没有我，妈妈就可以穿上更多漂亮的裙子，可以安心地涂一次口红，可以过上她本该拥有的，轻松一点的生活。</p>
她不用再围着我转，不用为了我担惊受怕，不用为了我承担那些风言风语。</p>
我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看到了妈妈忘在桌上的针线盒。</p>
里面，有一把银色的剪刀。</p>
我蹑手蹑脚的爬起来，将针线盒打开，拿出了剪刀。</p>
冰冷的触感让我有些心惊肉跳。</p>
我撑开剪刀，在我的手腕上比划了两下，浑身止不住的发抖。</p>
其实这些年，在每个痛不欲生的时刻，我不是没有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p>
可是每当看到妈妈熬红的眼睛，疲惫的神色，那个念头就又消失了。</p>
现在，不一样了。</p>
妈妈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p>
我的存在，从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变成了拖累她的枷锁。</p>
只要我消失，妈妈就一定能幸福的。</p>
我爬上床，将剪刀贴上手腕，闭上眼，狠狠用力。</p>
钻心的疼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涌出。</p>
我松开剪刀，紧紧的搂住小鸭子。</p>
眼前逐渐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p>
原来，接近死亡的感觉是这样。</p>
妈妈，是我毁了你的前半生。</p>
现在，我把命还给你。</p>
你再也不用没日没夜地工作，不用在深夜摸我的额头怕我发烧，不用对着账单发愁，不用在亲戚邻居面前强撑笑容。</p>
你会和陈叔叔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她会甜甜的喊你妈妈，为你分担家务，长大后为你遮风挡雨，而不是一个只会喊疼的累赘。</p>
客厅隐约传来对话声，是陈叔叔的声音。</p>
“我订了餐厅，我们去外面吃，别哭了，好不好？”</p>
他顿了顿，继续道。</p>
“要不把苒苒叫上，她一个人在家，可能会害怕吧？”</p>
妈妈声音陡然拔高，委屈道。</p>
“难道我连一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的权利都没有了吗？”</p>
“她既然这么喜欢耍性子，就让她待在房间里好好反省！别出来！”</p>
我轻轻的勾了勾唇。</p>
妈妈，你放心，我出不来了。</p>
你做得对，从今以后，你要以自己为中心，只对自己好。</p>
关门声落下，我最后一点意识，随着体温一同流逝。</p>
妈妈，你一定要幸福啊。</p>
2</p>
我死了，魂魄飘荡在半空中。</p>
我低下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自己还蜷在床上，紧紧搂着黄色的小鸭子，脸色白的像纸。</p>
被子下面，床单和褥子已经被染红，但好在，从上面看不出什么。</p>
挺好的，至少这样不会立刻吓到妈妈。</p>
只不过，床单染了血迹，应该很难清洗。</p>
妈妈的手，常年帮餐馆洗碗，洗这个肯定又会疼。</p>
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p>
妈妈和陈叔叔回来了。</p>
我习惯性的想像往常一样冲上去抱住妈妈，可我的手臂却穿过了她的身体，扑了个空。</p>
我愣在原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鼻尖发酸。</p>
是啊，我死了，再也触碰不到妈妈了。</p>
妈妈的状态看起来好了许多，似乎还有些脸红。</p>
她看向陈叔叔，声音柔软。</p>
“老陈，今天谢谢你。”</p>
两人在沙发坐下，陈叔叔声音温和。</p>
“佳慧，你不用和我说谢谢，我很乐意为你做这些。”</p>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红色丝绒的盒子。</p>
我的心轻轻提了起来。</p>
只见陈叔叔退后一步，然后，郑重地单膝跪在了妈妈面前。</p>
他仰头看着妈妈，眼眶通红，声音却沉稳坚定。</p>
“佳慧，这句话，我迟了整整十年。”</p>
“十年前，我们阴差阳错的分开，等我再得到你的消息时，你已经结婚了。”</p>
“我后悔，但是我也不能打扰你。现在，老天总算又给了我一次机会。”</p>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p>
“嫁给我，好吗？”</p>
“让我照顾你，也照顾苒苒。”</p>
“我会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我们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苒苒一定会好起来的。”</p>
我飘到戒指跟前，仔细地打量着，想到妈妈嫁给爸爸的时候，什么都没有。</p>
带着遗憾嫁给别人，又生了一个累赘的孩子。</p>
妈妈这一生，真的好苦。</p>
现在，终于有人愿意这样珍重地对待她了。</p>
妈妈呆呆的看着那枚戒指，嘴唇颤抖，眼眶里蓄满了眼泪。</p>
我在一旁急地转圈圈，恨不得凑近她的耳朵大喊。</p>
“妈妈，你快答应陈叔叔啊！”</p>
“你不用害怕我会影响你们，因为我已经死了。”</p>
“以后你们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的！”</p>
可是我一开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p>
过了很大一会儿，妈妈哽咽着，重重地点了头。</p>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p>
陈叔叔如释重负，眼眶更加红了。</p>
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妈妈的手指上，然后将她轻轻的揽进怀里。</p>
妈妈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似乎是要把这些年的艰辛，孤独，恐惧通通发泄出来。</p>
看到她这样子，我也忍不住地悲伤。</p>
因为在我眼里，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女人。</p>
她无所不能，战无不胜。</p>
可我忘了，除了妈妈以外，她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小女孩。</p>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p>
是陈叔叔预订的蛋糕送来了。</p>
奶油地香味在客厅散开，我忍不住的凑上去使劲闻了闻。</p>
因为生病，我只能吃点清淡的饭菜。</p>
蛋糕这样的东西，我不仅没吃过，更没见过几次。</p>
陈叔叔切下一块带草莓的蛋糕递给妈妈，又转头看向我紧闭的房门。</p>
“佳慧，苒苒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p>
“我还是有点担心，要不，我们去看看怎么样？”</p>
妈妈看着手里地蛋糕，深深的叹了一口气。</p>
陈叔叔见状，走到我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p>
“苒苒，出来和妈妈一起说说话好不好？”</p>
里面没有回应。</p>
陈叔叔继续敲了敲门。</p>
“苒苒……”</p>
下一秒，房间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p>
我飘进房间里，是我放在桌边的针线盒掉在了地上。</p>
妈妈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里都是愤怒。</p>
“老陈，你别管她，才多大就学会摔东西了！”</p>
“早知道她养大以后是这个样子，我就不应该生下她！”</p>
我连忙飘出来，看着妈妈眼眶里又涌出的眼泪。</p>
想要抓住她的手解释。</p>
我没有摔东西，我也摔不了。</p>
3</p>
舅舅一家知道妈妈和陈叔叔喜事将近，赶到了我家。</p>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过年的味道。</p>
这些年，因为我的病，舅舅和外婆很少登门。</p>
逢年过节，别人家里欢声笑语，我们家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p>
妈妈总说过年要开心一点，可我时常会看见她偷偷擦掉眼角的泪花。</p>
但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p>
妈妈站在陈叔叔身侧，脸上堆满了笑容。</p>
外婆满意的看着陈叔叔，眼眶含泪。</p>
表妹绮绮抬头看向妈妈和陈叔叔，脆生生的喊道。</p>
“姑姑，姑父，新年好！”</p>
这一声出来，引得所有人笑出了声。</p>
陈叔叔立马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了绮绮的手里。</p>
舅妈看着这一幕，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才迟疑的开口。</p>
“姐，苒苒呢？”</p>
“在房间里吗？这大过年的，孩子一个人闷着也不好。”</p>
热闹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p>
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p>
“别提了。”</p>
“早上老陈来，原本高高兴兴的。她倒好，老陈来没来得及坐下，她就跑过来跟我说身上疼。”</p>
“大过年的，一点眼色都没有，自私成这个样子。”</p>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p>
“我这些年来掏心掏肺，为了她我什么都不要了。”</p>
“我身上一堆毛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p>
“现在好不容易，让我遇到个知冷知热，不嫌弃我们娘俩的人，能让我靠一靠，喘口气的人。”</p>
“可是她呢？她就非要这么自私，非要在这个时候，用她的病来提醒我。”</p>
我飘在一旁，听着妈妈说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p>
是啊，我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p>
都怪我的身体不争气。</p>
不然妈妈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开心。</p>
外婆心疼的牵着妈妈的手，在沙发上坐下。</p>
语重心长的道。</p>
“你离婚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这孩子就是个累赘，你非不听。”</p>
“要是你早就听我的话，现在也不至于拖成这个样子。”</p>
“你看看你这张脸，和同龄人哪有得比的，还好小陈的心意不假。”</p>
外婆看向厨房里的陈叔叔，又看了看我的房间，低声道。</p>
“小陈这是头婚吧？”</p>
“你们以后肯定还得有自己的孩子，苒苒每年花那么多钱，不如就把她交给她爸，你和小陈好好过日子。”</p>
以往，听到外婆说这种话，妈妈肯定会当场翻脸。</p>
可这次，妈妈却低声说。</p>
“妈，她爸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不管苒苒的。”</p>
“虽然说她不听话，可是，她离了我，怎么活啊。”</p>
我坐在桌子上，看着妈妈的模样，心里好难过好难过。</p>
对不起，妈妈。</p>
我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p>
我不该生病。</p>
我应该在很早以前就死去。</p>
那样，或许现在的你，已经过上了属于自己的生活。</p>
我飘过去，依偎在妈妈的怀里。</p>
像小时候一样，贪婪的享受着妈妈的怀抱。</p>
即使现在的我，感受不到她的温暖。</p>
“妈妈，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p>
“外婆，对不起，我对你的女儿，一点都不好。”</p>
“以后你们都不用再为我担心，也不用再害怕我会破坏妈妈的生活。”</p>
“再见，妈妈。”</p>
4</p>
到了饭点，餐桌围满了人。</p>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p>
每一道菜，看起来都非常的有食欲。</p>
可见陈叔叔的厨艺很不错。</p>
大家默契的没有再提我，气氛愉快的吃完了这顿饭。</p>
吃完饭后，绮绮提出想要去放烟花。</p>
陈叔叔和妈妈正在厨房里洗碗，外婆正在和舅舅看电视。</p>
舅妈凑到绮绮耳朵旁，低声说。</p>
“绮绮乖，苒苒姐姐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了，也没出来吃饭，多孤单呀。”</p>
“你去悄悄把姐姐叫起来，我们一起去放烟花，别让姑姑发现，好不好？”</p>
她说着，还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小红包。</p>
“这个给苒苒姐姐，跟她说，过年好。”</p>
绮绮葡萄一样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然后猛地点了点头，将红包塞进了口袋里。</p>
“好的妈妈！”</p>
绮绮站起身，缓缓朝着我的房间走去。</p>
飘在客厅上空的我，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p>
心里不由地发酸。</p>
等我反应过来，绮绮已经打开了我的房门。</p>
门一推开，一股血腥味冲了出来。</p>
绮绮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p>
她径直朝着床边走了过去。</p>
床上，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p>
绮绮走到床头，将红包掏出来放在床头。</p>
她声音软糯。</p>
“苒苒姐姐，过年好呀，这是我妈妈给的红包。”</p>
她顿了顿，学着大人的语气。</p>
“你别生姑姑的气了，好不好？”</p>
“姑姑其实也很累的。”</p>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被子。</p>
“你快起来，我们一起去放烟花，可漂亮了！”</p>
可是床上的我，没有任何回应。</p>
绮绮不甘心的看了看不算高的床，小手扒住床沿，准备爬上去看个究竟。</p>
就在这时，妈妈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p>
“绮绮？你怎么跑进姐姐的房间了？”</p>
绮绮心虚的从收回脚，看向我妈。</p>
“姑姑，我来找姐姐玩，但是姐姐不理我。”</p>
妈妈的眉头紧皱，把绮绮抱了出去，又回到房间。</p>
她弯下腰，声音压低，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p>
“许晓苒，大过年的，你别逼我打你！”</p>
“陈叔叔喊你你摔东西，现在妹妹来找你玩，你也不吭声？你到底要怎么样？”</p>
“快点给我起来！”</p>
见我仍然没有动作，她狠狠的一把扯开了被子。</p>
“许晓苒，你还要闹到什么时——”</p>
下一秒，她看到了已经被血浸湿的床单。</p>
记忆中的妈妈，永远穿着那几身已经洗的发白的衣服。</p>
为了方便干活，那头长发早就剪成了干练的短发。</p>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涂口红。</p>
这个陈叔叔一定对妈妈很重要。</p>
我是不是，又搞砸了？</p>
剧痛再次袭来，我掀起衣角，身上的皮肤，从头到脚，通红一片，眼泪瞬间掉了下来。</p>
我咬了咬已经破皮的嘴唇，把呜咽声咽了下去。</p>
我要忍着，等叔叔走了，我再出去。</p>
不然到时候妈妈看到我这样子，肯定会很难受。</p>
我撑着身子站起来，钻进被窝，紧紧抱住妈妈亲手给我勾的小鸭子。</p>
门外突然传来妈妈的哽咽和陈叔叔的劝慰。</p>
“老陈，真不好意思，苒苒这孩子被我宠坏了……”</p>
“佳慧，别哭，没事。”</p>
“苒苒年纪还小，你别这么想她。”</p>
“过几天我们领了证，苒苒也就是我的女儿了，到时候咱们好好教。”</p>
“都快十岁的人了，还一点都不知道心疼我，你还帮她说话！”</p>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累得骨头都快散了，可我不敢倒下，我怕我倒了她怎么办啊……”</p>
“为什么，非得是我的孩子？”</p>
妈妈的声音支离破碎，里面是难以掩饰的委屈和疲惫。</p>
领证？</p>
原来如此。</p>
妈妈要和陈叔叔结婚了。</p>
那就说明，以后妈妈身边，终于有可以照顾她，分担她重担的人了。</p>
我忽然想起了舅舅和邻居阿姨们说的话。</p>
再拖下去，妈妈会垮。</p>
我是个无底洞。</p>
是啊，或许没有我，妈妈就可以穿上更多漂亮的裙子，可以安心地涂一次口红，可以过上她本该拥有的，轻松一点的生活。</p>
她不用再围着我转，不用为了我担惊受怕，不用为了我承担那些风言风语。</p>
我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看到了妈妈忘在桌上的针线盒。</p>
里面，有一把银色的剪刀。</p>
我蹑手蹑脚的爬起来，将针线盒打开，拿出了剪刀。</p>
冰冷的触感让我有些心惊肉跳。</p>
我撑开剪刀，在我的手腕上比划了两下，浑身止不住的发抖。</p>
其实这些年，在每个痛不欲生的时刻，我不是没有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p>
可是每当看到妈妈熬红的眼睛，疲惫的神色，那个念头就又消失了。</p>
现在，不一样了。</p>
妈妈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p>
我的存在，从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变成了拖累她的枷锁。</p>
只要我消失，妈妈就一定能幸福的。</p>
我爬上床，将剪刀贴上手腕，闭上眼，狠狠用力。</p>
钻心的疼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涌出。</p>
我松开剪刀，紧紧的搂住小鸭子。</p>
眼前逐渐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冷。</p>
原来，接近死亡的感觉是这样。</p>
妈妈，是我毁了你的前半生。</p>
现在，我把命还给你。</p>
你再也不用没日没夜地工作，不用在深夜摸我的额头怕我发烧，不用对着账单发愁，不用在亲戚邻居面前强撑笑容。</p>
你会和陈叔叔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她会甜甜的喊你妈妈，为你分担家务，长大后为你遮风挡雨，而不是一个只会喊疼的累赘。</p>
客厅隐约传来对话声，是陈叔叔的声音。</p>
“我订了餐厅，我们去外面吃，别哭了，好不好？”</p>
他顿了顿，继续道。</p>
“要不把苒苒叫上，她一个人在家，可能会害怕吧？”</p>
妈妈声音陡然拔高，委屈道。</p>
“难道我连一个人安安静静吃顿饭的权利都没有了吗？”</p>
“她既然这么喜欢耍性子，就让她待在房间里好好反省！别出来！”</p>
我轻轻的勾了勾唇。</p>
妈妈，你放心，我出不来了。</p>
你做得对，从今以后，你要以自己为中心，只对自己好。</p>
关门声落下，我最后一点意识，随着体温一同流逝。</p>
妈妈，你一定要幸福啊。</p>
2</p>
我死了，魂魄飘荡在半空中。</p>
我低下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自己还蜷在床上，紧紧搂着黄色的小鸭子，脸色白的像纸。</p>
被子下面，床单和褥子已经被染红，但好在，从上面看不出什么。</p>
挺好的，至少这样不会立刻吓到妈妈。</p>
只不过，床单染了血迹，应该很难清洗。</p>
妈妈的手，常年帮餐馆洗碗，洗这个肯定又会疼。</p>
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p>
妈妈和陈叔叔回来了。</p>
我习惯性的想像往常一样冲上去抱住妈妈，可我的手臂却穿过了她的身体，扑了个空。</p>
我愣在原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鼻尖发酸。</p>
是啊，我死了，再也触碰不到妈妈了。</p>
妈妈的状态看起来好了许多，似乎还有些脸红。</p>
她看向陈叔叔，声音柔软。</p>
“老陈，今天谢谢你。”</p>
两人在沙发坐下，陈叔叔声音温和。</p>
“佳慧，你不用和我说谢谢，我很乐意为你做这些。”</p>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红色丝绒的盒子。</p>
我的心轻轻提了起来。</p>
只见陈叔叔退后一步，然后，郑重地单膝跪在了妈妈面前。</p>
他仰头看着妈妈，眼眶通红，声音却沉稳坚定。</p>
“佳慧，这句话，我迟了整整十年。”</p>
“十年前，我们阴差阳错的分开，等我再得到你的消息时，你已经结婚了。”</p>
“我后悔，但是我也不能打扰你。现在，老天总算又给了我一次机会。”</p>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p>
“嫁给我，好吗？”</p>
“让我照顾你，也照顾苒苒。”</p>
“我会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我们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苒苒一定会好起来的。”</p>
我飘到戒指跟前，仔细地打量着，想到妈妈嫁给爸爸的时候，什么都没有。</p>
带着遗憾嫁给别人，又生了一个累赘的孩子。</p>
妈妈这一生，真的好苦。</p>
现在，终于有人愿意这样珍重地对待她了。</p>
妈妈呆呆的看着那枚戒指，嘴唇颤抖，眼眶里蓄满了眼泪。</p>
我在一旁急地转圈圈，恨不得凑近她的耳朵大喊。</p>
“妈妈，你快答应陈叔叔啊！”</p>
“你不用害怕我会影响你们，因为我已经死了。”</p>
“以后你们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的！”</p>
可是我一开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p>
过了很大一会儿，妈妈哽咽着，重重地点了头。</p>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p>
陈叔叔如释重负，眼眶更加红了。</p>
他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妈妈的手指上，然后将她轻轻的揽进怀里。</p>
妈妈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似乎是要把这些年的艰辛，孤独，恐惧通通发泄出来。</p>
看到她这样子，我也忍不住地悲伤。</p>
因为在我眼里，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女人。</p>
她无所不能，战无不胜。</p>
可我忘了，除了妈妈以外，她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小女孩。</p>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p>
是陈叔叔预订的蛋糕送来了。</p>
奶油地香味在客厅散开，我忍不住的凑上去使劲闻了闻。</p>
因为生病，我只能吃点清淡的饭菜。</p>
蛋糕这样的东西，我不仅没吃过，更没见过几次。</p>
陈叔叔切下一块带草莓的蛋糕递给妈妈，又转头看向我紧闭的房门。</p>
“佳慧，苒苒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p>
“我还是有点担心，要不，我们去看看怎么样？”</p>
妈妈看着手里地蛋糕，深深的叹了一口气。</p>
陈叔叔见状，走到我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p>
“苒苒，出来和妈妈一起说说话好不好？”</p>
里面没有回应。</p>
陈叔叔继续敲了敲门。</p>
“苒苒……”</p>
下一秒，房间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p>
我飘进房间里，是我放在桌边的针线盒掉在了地上。</p>
妈妈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里都是愤怒。</p>
“老陈，你别管她，才多大就学会摔东西了！”</p>
“早知道她养大以后是这个样子，我就不应该生下她！”</p>
我连忙飘出来，看着妈妈眼眶里又涌出的眼泪。</p>
想要抓住她的手解释。</p>
我没有摔东西，我也摔不了。</p>
3</p>
舅舅一家知道妈妈和陈叔叔喜事将近，赶到了我家。</p>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过年的味道。</p>
这些年，因为我的病，舅舅和外婆很少登门。</p>
逢年过节，别人家里欢声笑语，我们家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p>
妈妈总说过年要开心一点，可我时常会看见她偷偷擦掉眼角的泪花。</p>
但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p>
妈妈站在陈叔叔身侧，脸上堆满了笑容。</p>
外婆满意的看着陈叔叔，眼眶含泪。</p>
表妹绮绮抬头看向妈妈和陈叔叔，脆生生的喊道。</p>
“姑姑，姑父，新年好！”</p>
这一声出来，引得所有人笑出了声。</p>
陈叔叔立马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了绮绮的手里。</p>
舅妈看着这一幕，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才迟疑的开口。</p>
“姐，苒苒呢？”</p>
“在房间里吗？这大过年的，孩子一个人闷着也不好。”</p>
热闹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p>
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p>
“别提了。”</p>
“早上老陈来，原本高高兴兴的。她倒好，老陈来没来得及坐下，她就跑过来跟我说身上疼。”</p>
“大过年的，一点眼色都没有，自私成这个样子。”</p>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p>
“我这些年来掏心掏肺，为了她我什么都不要了。”</p>
“我身上一堆毛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p>
“现在好不容易，让我遇到个知冷知热，不嫌弃我们娘俩的人，能让我靠一靠，喘口气的人。”</p>
“可是她呢？她就非要这么自私，非要在这个时候，用她的病来提醒我。”</p>
我飘在一旁，听着妈妈说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p>
是啊，我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p>
都怪我的身体不争气。</p>
不然妈妈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开心。</p>
外婆心疼的牵着妈妈的手，在沙发上坐下。</p>
语重心长的道。</p>
“你离婚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这孩子就是个累赘，你非不听。”</p>
“要是你早就听我的话，现在也不至于拖成这个样子。”</p>
“你看看你这张脸，和同龄人哪有得比的，还好小陈的心意不假。”</p>
外婆看向厨房里的陈叔叔，又看了看我的房间，低声道。</p>
“小陈这是头婚吧？”</p>
“你们以后肯定还得有自己的孩子，苒苒每年花那么多钱，不如就把她交给她爸，你和小陈好好过日子。”</p>
以往，听到外婆说这种话，妈妈肯定会当场翻脸。</p>
可这次，妈妈却低声说。</p>
“妈，她爸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不管苒苒的。”</p>
“虽然说她不听话，可是，她离了我，怎么活啊。”</p>
我坐在桌子上，看着妈妈的模样，心里好难过好难过。</p>
对不起，妈妈。</p>
我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p>
我不该生病。</p>
我应该在很早以前就死去。</p>
那样，或许现在的你，已经过上了属于自己的生活。</p>
我飘过去，依偎在妈妈的怀里。</p>
像小时候一样，贪婪的享受着妈妈的怀抱。</p>
即使现在的我，感受不到她的温暖。</p>
“妈妈，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你。”</p>
“外婆，对不起，我对你的女儿，一点都不好。”</p>
“以后你们都不用再为我担心，也不用再害怕我会破坏妈妈的生活。”</p>
“再见，妈妈。”</p>
4</p>
到了饭点，餐桌围满了人。</p>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p>
每一道菜，看起来都非常的有食欲。</p>
可见陈叔叔的厨艺很不错。</p>
大家默契的没有再提我，气氛愉快的吃完了这顿饭。</p>
吃完饭后，绮绮提出想要去放烟花。</p>
陈叔叔和妈妈正在厨房里洗碗，外婆正在和舅舅看电视。</p>
舅妈凑到绮绮耳朵旁，低声说。</p>
“绮绮乖，苒苒姐姐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了，也没出来吃饭，多孤单呀。”</p>
“你去悄悄把姐姐叫起来，我们一起去放烟花，别让姑姑发现，好不好？”</p>
她说着，还从兜里拿出了一个小红包。</p>
“这个给苒苒姐姐，跟她说，过年好。”</p>
绮绮葡萄一样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然后猛地点了点头，将红包塞进了口袋里。</p>
“好的妈妈！”</p>
绮绮站起身，缓缓朝着我的房间走去。</p>
飘在客厅上空的我，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p>
心里不由地发酸。</p>
等我反应过来，绮绮已经打开了我的房门。</p>
门一推开，一股血腥味冲了出来。</p>
绮绮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p>
她径直朝着床边走了过去。</p>
床上，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p>
绮绮走到床头，将红包掏出来放在床头。</p>
她声音软糯。</p>
“苒苒姐姐，过年好呀，这是我妈妈给的红包。”</p>
她顿了顿，学着大人的语气。</p>
“你别生姑姑的气了，好不好？”</p>
“姑姑其实也很累的。”</p>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被子。</p>
“你快起来，我们一起去放烟花，可漂亮了！”</p>
可是床上的我，没有任何回应。</p>
绮绮不甘心的看了看不算高的床，小手扒住床沿，准备爬上去看个究竟。</p>
就在这时，妈妈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p>
“绮绮？你怎么跑进姐姐的房间了？”</p>
绮绮心虚的从收回脚，看向我妈。</p>
“姑姑，我来找姐姐玩，但是姐姐不理我。”</p>
妈妈的眉头紧皱，把绮绮抱了出去，又回到房间。</p>
她弯下腰，声音压低，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p>
“许晓苒，大过年的，你别逼我打你！”</p>
“陈叔叔喊你你摔东西，现在妹妹来找你玩，你也不吭声？你到底要怎么样？”</p>
“快点给我起来！”</p>
见我仍然没有动作，她狠狠的一把扯开了被子。</p>
“许晓苒，你还要闹到什么时——”</p>
下一秒，她看到了已经被血浸湿的床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