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这些学子们都齐齐说道:“愿入江南!”

    李观一缄默了下,却道:“多谢诸位,但是,还请诸位回去吧。”李观一的拒绝反倒是让学子们有些诧异了,然后看到李观一笑了笑,道:

    “希望诸位可以回头,不要因为老师的缘由而入江南。”

    “这不是夫子希望的。”

    “他不希望众人因为盲目尊崇大儒而被影响,你们这样做的事情,虽然对李观一有利,却又无形中还是和夫子希望的情况相违背。”

    “李观一不能够受此。”

    李观一声音顿了顿,道:“当然,如果在经过这些,你们回去冷静下来,认真思考之后,还愿意来我这里的话,李观一扫榻相迎。”

    秦武侯对著诸学子拱手微微一礼。

    众多学子面面相觑,也都回礼,这一日虽然回去,李观一也没有收下这些学子,但是李观一的评价却在学宫学子和当代读书人当中往上面更窜了一截。

    不过在这些学子离开之后,那少年目送著这些学子走远,却忽然咧了咧嘴,见到四下没人在,忍不住伸出手来,不轻不重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咬牙切齿:

    “你啊你,装什么装!”

    “顺著老师的名望,能收一大批的学子入江南,这都是多好的机会,搞不好还可以省点钱,你!”

    “蠢货啊蠢货!”

    李观一咧了咧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也想要收下这一批人的,可是他又觉得,如果自己收下这些人的话,自己的内心就会有什么东西,永远失去了。

    李观一觉得自己真是个别扭又倔强的家伙。

    明明睁一只眼闭一只,放弃某一部分原则就可以得到偌大的好处,而且没有谁会在意,可他就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卡住了,做不出那种事情。

    “可我不愿意。”

    李观一自己咕哝了一句。

    和光同尘,一不小心就会坠成了个同流合污。

    他伸出手捏了捏眉心,伸出手摸了摸束发用的木簪,然后有按了按袖袍里面,王通夫子写下的竹简,里面除去了那些名字,还有一卷是王通夫子亲自所写《太平十二策》。

    祖文远,王通。

    李观一安静站著,许是秋风萧瑟,他忽然有点怀念,在最开始还在关翼城的时候,他跟著王通读书,随著祖老学算经,在薛家练武功,薛老哈哈大笑,点拨他的剑术射艺。

    越大哥也还可以见到,共论天下。

    可是,这些故人,这些长辈。

    一步一步往前,一个一个到来,一个一个离去。

    岁月无情。

    无人可以陪伴走完全程。

    这也是大势,他是真的在一步一步往前走,有人帮助他,有人也止住了脚步,为了自己的意愿而止步于某个地方,而李观一还要往前继续走。

    李观一忽然明白了青史之中记录的那些所谓的豪杰和枭雄,他们年少奋发,大笑豪迈,周围都是朋友,越是往后面走,越是孤独,也越是冰冷。

    可即便是孤独,即便是冰冷,也要不顾一切往前走,不回头。

    因为如果此心坠下,如果自己的志向也沉沦,那么一路上走来,离去的那些师长,同伴,袍泽,就真的消失了。

    所以就算是孤身一人,也要走到最后。

    称孤道寡。

    是因身边人尽去。

    祖老以一死护他出了陈国,夫子以浩然正气破尽了学宫污垢,平静等待自己的天命,麒麟军的战士们倒在了平定江南的征途中,李观一觉得,如果自己某一日不再坚持那些可笑的东西。

    他们会生气的吧。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李观一握拳,自语道:“我已不能止步,不能回头。”

    “祖老,夫子,诸位同袍。”

    “我终究是要走到结局的。”

    袖袍翻卷,忽明青史,成长需要代价和经历,李观一终于懂得了那些枭雄们的心境,为什么霸主宁愿自刎,却也不愿意投降,也不愿意回头。

    李观一有一种自己行走于真实存在的历史之中的感觉,这般大势,加诸此身,不能回头,也不愿意回头,就在这浩浩荡荡的磅礴大势之下往前走去。

    李观一往前走的时候,忽然闻到了淡淡的酒香,而后有人用揶揄的声音道:

    “秦武侯,你刚刚义正词严的模样,结果后来还后悔,哈哈,给人看到了,这怎么像话?”

    这声音洒脱,而且眼熟。

    李观一下意识看过去,看到了在那一株号称是赤帝在八百年前亲手栽种下的大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

    身穿一领暗红色金纹的圆领袍,玉带,不再是胡子拉碴的,但是还是疲惫,只端著酒壶,强自微笑。

    中州大皇帝,姬子昌。

    李观一道:“常文兄弟,许久不见了啊。”

    姬子昌顿了顿,脸上神色越发温和:“哈哈哈,好。”

    “药师兄,来来来。”

    “我今饮酒,找到一物给你!”

    第102章

    风!风!大风!

    姬子昌笑著拉李观一过来,拿出酒壶,然后掏出一个包好了的绸缎包,就放在树下面,打开包裹之后,里面放了一把盐焗花生,一些煮鸡蛋,些许肉干。

    八百年前赤帝手植此树,开创学宫。

    八百年后学宫入天下,姬子昌和李观一在这树下喝酒吃肉。

    姬子昌指著那鸡蛋,带著三分自嘲道:“我才知道,这鸡蛋如此便宜,根本用不了银子去买;可是就连这样的鸡蛋,天下的百姓却也慢慢的吃不起了。”

    “喏,给你一个。”

    他把一个煮鸡蛋扔过去,李观一看了看,焦黑的。

    这个成色,李观一总觉得很熟悉,斟酌了下言辞,古怪道:“……你煮鸡蛋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注意,水都给煮干了?”

    姬子昌神色凝固,道:“这,我,咳咳。”

    他装作豪迈地大笑,右手用力一挥:

    “能吃!”

    李观一道:“那倒确实是。”扒开鸡蛋壳,一口咬下,而后拿了两粒盐焗花生,靠著大树乘凉,秋风吹拂,喝一口小酒,仿佛可以忘却此刻的局势。

    “常文兄弟说的什么东西?”

    姬子昌微笑道:“一个能帮助你的东西。”

    “那一日我在高台上,看了王通夫子论道诸子百家,包括程朱两位夫子之学说在内,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流派都被打散,但是这许多学子不受拘束,反倒会四散而去。”

    “陈国有钱,应国有地,你个李药师,除去了一股子穷酸气味儿,还剩下个什么?”

    李观一大怒,一脚踹翻。

    “骂人揭短,何苦来哉!”

    “吃你十两银子一个的鸡蛋!”

    姬子昌大笑。

    他道:“你嘛,初来乍到,我倒是在这里呆了不少时日,所以知道诸子百家的倾向,就算是没了各家各派的学阀,于各国之间,学子也是有渴望的。”

    姬子昌手中握著酒壶,悠哉悠哉道:“兵家,绝大部分会前往应国,那里可是有著百万雄兵,有著天下第一的神将,以及天下前五神将的三位。”

    “对于任何一个兵家的弟子来说,那里都是他们所渴望的地方,而名家和纵横家,会偏向于陈国,陈国啊,好地方,遍地金银世家,纵横家和名家弟子一张嘴,便可以兜来金银功名。”

    “你那江南嘛……”

    “墨家,以及一部分古儒。”

    “佛道两脉,一时半会儿却还是入不了这天下的,但是啊,李药师,你可知道,墨家要搞的玩意儿可都是烧钱的事情,我还看你的麾下买粮不成,反倒是得给世家反打一下。”

    “眼下还在开粥铺施粥,你那钱还有多少?”

    李观一额头抽了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姬子昌还是温和儒雅的,只是最后一起偷了东西爬了墙,两个人的关系就忽然混熟了许多,姬子昌拈起一枚盐焗花生扔到嘴巴里面砸吧砸吧。

    手握著酒壶晃了晃,手指指著李观一,咧嘴笑道:

    “江南占人和,却有世家之隐患。”

    “而且缺钱,这个问题,天下人可都是看得明明白白。”

    李观一道:“你有钱?”

    姬子昌沉默了下,道:“我有中州国库。”

    李观一道:“国库有钱?”

    姬子昌自嘲一笑:“皆被宗族把持,我这用度,有一大批之前都是这帮人用的,我此番归来,暗自查探一番,方才发现,所谓的御用之物,人家早就用得不用了。”

    “我这当代赤帝,在他们眼底也就只是个推出来的门面,那姬道纯,却也没有把我看在眼里,说实话,那一日你在御道上拿著剑抽他大耳刮子,我看得爽快地很。”

    “如果不是因为这身份和脸面,我都想要把你推开。”

    “我来!”

    这位赤帝子终于没有了一开始见面的时候,端坐在那里,哪怕是穿著常服,胡子拉碴,也是要坐得脊背笔直,此刻双腿箕张,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酒,两根手指并起指远处,大骂:

    “艹他妈的老匹夫!”

    李观一瞠目结舌。

    “不是,他不是和你沾亲带故的吗?”

    姬子昌缄默,沉思。

    然后大骂:“卖钩子的老猪狗!”

    李观一嘴角咧了咧,看著这位威严有礼仪的大皇帝指天骂地,也就是此刻没有学子在,要不然他们两个都得要掩面狂奔的,姬子昌喝了口酒,道:“说起来,那老东西急急下葬,药师,和我来!”

    “咱们来一票大的!”

    李观一发现这家伙有点像是个流氓混混。

    姬子昌一把擦了擦嘴角,拿起那个绸缎包著的盐焗花生,仰起脖子把剩下的那些花生倒入嘴巴里面,砸吧砸吧,抖抖手,剩下一点点最为有滋味的碎渣子都入了嘴。

    于是李观一也没继续问那是什么礼物。

    两个家伙直接溜达到了姬道纯下葬之地,因为天下局势的变化,李观一觉得宗室和世家棘手,麻烦,可是早已经是外强中干的中州世家看李观一不啻于见一头壮年猛虎。

    姬道纯之死把世家和李观一架起来,世家担心这个时候要是轰轰烈烈地给他风光大葬的话,怕是会激起学子舆论,那帮年轻人还是很容易被世家引导的年岁,可也是这个年纪,才有一股烈气,轴起来谁都拦不住。

    姬子昌和李观一武功都不错。

    混进来之后,姬子昌指著那墓碑大骂一通。

    李观一还揣了一把零嘴,一边吃一边看著姬子昌醉酒大骂,从这小子的表现来看,那一日御道上,姬子昌是真的很想要撸起袖子自己把姬道纯打个满脸桃花开的。

    骂了一通,姬子昌还不过瘾,想了想,直接解开裤腰带。

    给那姬道纯墓碑上来了一泡。

    李观一瞠目结舌。

    李观一放声大笑。

    李观一加入其中。

    似乎是这边动静惊动了看守,有人大喊过来了,李观一和姬子昌就直往小树林里面急急而奔,避开来人,彼此对视,皆放声大笑。

    “痛快,痛快!”

    姬子昌直接把手臂搭在李观一的肩膀上,道:“好兄弟,今日就再陪我胡闹一番,待会儿给你一个好礼物,必不让你失望!”

    李观一喝了口千日醉,悠哉悠哉道:“好!”

    他的心中也有些郁郁之气,于这层层迭迭守则,秩序笼罩的时代里面,他这般性子,这几日也不痛快,两人一拍即合,一个展露些许流氓性子的皇帝,一个本身就流浪长大的诸侯。

    可是说到底,也就只是去赌场里看看这赌场是个怎么样的模样,溜达到了鬼市之中,看一看鬼市里的买卖,姬子昌对于青楼有莫大的兴趣,要拉著李观一一块去。

    被李观一反手扛起来。

    姬子昌醉醺醺道:“你没有兴趣?”

    “啊,你这般年纪,如此武功,莫不是元阳之……”

    哐!

    姬子昌被一个背摔放翻在地。

    姬子昌双臂展开躺在这一处亭台院落里,大笑:“可惜,可惜,我的年岁比你大不多,我确实是有女儿,可是才五岁,若是她有十二三岁,我便让你和她定亲了。”

    李观一回答道:“你倒是开明。”

    姬子昌竖起手指,道:“毕竟你这个年岁,这种本领,而且怎么说呢……”他注视著李观一,微笑道:“王通夫子之事后,你的气质有些变化了。”

    “在那之前,你身上还是凛冽的豪侠气。”

    “今日见,却又沉凝许多。”

    李观一道:“人都会变。”

    姬子昌道:“是啊,我这般人都能如此,何况你呢?”

    姬子昌笑得无力了,捂著肚子躺在那里,呢喃道:“女儿有好几个,儿子嘛,儿子倒是也有。”

    李观一道:“多大了?”

    姬子昌比划着,轻声道:

    “本来有的,但是死了,很小一个,中毒死了的,脸上青紫的,手指还蜷缩著,很可爱,我最后看他尸体的时候,他的小手攥紧了一根绳子。”

    “上面是我给他的长命锁。”

    “我希望他可以身体很好,健康长大,问学宫道门先天拿来的,那长命锁都碎了。”

    李观一看著姬子昌。

    姬子昌在描述著自己儿子死去的时候,语气平实。

    看不出什么悲伤来。

    最后沉默,补充了一句道:“如果他现在还活著。”

    “得有个七岁一百三十二天了。”

    “是该握剑和读书的年纪了。”

    姬子昌道:“那是文贵妃的儿子,我知道是谁杀死的,是皇后下的手,她却说是个宫女所做,声泪俱下地跪在那里,说自己管理后宫不好,请我惩罚她。”

    “我怎么可能惩罚她?”

    “我的皇后是清河崔氏之女,文贵妃是文家之人,这不是个人的争斗,而是天下势力角逐,反倒影响到了后宫里。”

    “贵妃,才人,每一个都是世家的弟子,药师啊,你猜皇帝为什么不能只有一个妻子呢?如果只有一个妻子,不是没有这些烦人的,血腥的,可悲的争斗了么?”

    李观一看他,姬子昌伸出手指,醉醺醺地道:

    “不行的。”

    “假若,我只有一个皇后,乃是在列国都有分脉的崔氏之女,那么不知不觉,朝堂之中,就会都是崔氏子弟,或者崔氏有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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