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大将军会是我的大舅子,崔氏的少家主管理财政。”

    “不出十年,朝堂无有可用之人了。”

    “各部官员,都得对他们讨好,因为我之皇后唯一,我和崔氏所生的儿子会是太子储君,哈哈,真可笑啊,所以,需要有不同世家的女子成为妃子,来用世家对峙世家。”

    “而我采用的,很好的清白才子,会被世家官员攻击,不得不把他贬下去保护他,但是却在我要再度启用的时候,他会出事。”

    “要不然投入世家,要不然,暴毙而亡。”

    “往日只是觉得,天命如此,是上天不假时与我,让我所作所为,皆不能如意,年少失父,及长失心爱之人,等到成为皇帝,我看重的学子,能臣,要么坠落,要么横死。”

    “我被你点醒,此刻回看过往种种,原来一切遗憾,皆是争斗,所谓天命,不过是人为,是啊,在宗室的眼底,我这个皇帝只是个傀儡罢了。”

    姬子昌大笑,最后无言许久,道:

    “皇帝苦楚,众生苦楚。”

    “可我终究比众生百姓好太多。”

    “我感觉到一阵一阵苦楚痛苦,还可以借酒消愁,和你说说,可百姓只能低著头去挣扎活著,这样说来,我这所谓的痛苦,反倒是有些无病呻吟起来了。”

    “可我这些时日回过头看那三十多年时间,只觉得每一步都沉闷,一切都似乎在被人引导著走,越想越是难受,整夜整夜睡不著,想到难受的时候,竟然会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可你说世家子就是不好的吗?可是文贵妃是真的好人,她确确实实对我全心全意,但是我不能回应,因为回应之后,她的兄弟们反倒是会猖狂,她反倒是会有杀身之祸。”

    姬子昌张口大口地喝酒,他有四重天的武功修为,借助家传的神兵,可以施展出赤龙的法相,但是此刻却是醉醺醺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

    “兄弟啊,你说,我若只是个贫苦游侠如何?”

    “有一把木剑,就连鞋子都穿不起,然后遇到我那个‘病死’的青梅,她脸上带著羞涩,我心中有豪气,眼底有天下,我们的故事,会否不同?”

    “我这样说很欠揍是吧?”

    姬子昌看著天空,淡淡道:

    “下一世,幸不生在帝王家。”

    李观一点了点头,认真道:“是挺欠揍。”

    姬子昌哑然。

    李观一道:“不过,顺著你方才所说,你若是贫苦游侠的话,故事未必会这样发展……”他舒展了下身子,指著自己,洒脱道:“我算是在江湖里游走过,小时候在外面躲来躲去,也是看到了些事情。”

    “美丽的姑娘被小世家发现了,他们是有狗腿子专门帮著盯梢村镇里好看的姑娘的,为了三两银子,五斗粮食,她被爹娘卖给了这个村子里的地主。”

    “你是个游侠,你不服气,你去讨个公道,被打了个半死扔了出来,你去报官,可是官员和这世家其实是豺狼一窝,你被随便拿了个罪压了牢狱。”

    “你那青梅为了你而主动去答应了地主。”

    “你给发配出去了,当你脸上刺青,脊背因为杀威棒发脓,腿上捆著锁链走出村子的时候,那姑娘正在入门呢,她会是第十七房妾夫人。”

    “说著,你虽贫困,嫁入我家,却要享福气了。”

    “后来遇到山贼,你可算是逃出去了,你想著去拜师,可是江湖里的规矩也多也大,最后你给人伏低做小,好不容易学了武功,赚了银子回来。”

    “却发现那姑娘早已被大房夫人打死了。”

    “你握著剑,杀红了眼睛,可是刀剑会迟钝,一个人终究也不是衙役和兵士的对手,你大闹一番,想要杀死那个世家公子哥儿,最后却被闻询赶来的官府一轮齐射射死了。”

    “射死之后,你被扔到乱葬岗,野狗吃你的骨头。”

    “你的青梅,那个姑娘就在这乱葬岗更深的地方。”

    “你们也算是葬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那世家正娶新的小妾呢。”

    “说著……”

    李观一声音顿住,平静道:

    “你虽贫困,嫁入我家,却要享福气了。”

    这一句话不知为何,却带著了幽幽的寒气似的。

    姬子昌安静许久。

    李观一晃了晃酒壶,道:“你幻想的那个未来太好,我所说的这个未来又太差,可是现实嘛,好坏掺半罢,皇帝苦楚,百姓苦楚,皇帝之苦,多因身不由己。”

    “百姓之苦,则因为命不由己。”

    “这故事嘛,自是不存在的……但是每一个阶段的人,买卖人口,打杀小妾,江湖的蝇营狗苟,横行乡里的恶匪,我都见过的。”

    少年声音安静得不起涟漪。

    黑市之买卖人口,被打杀的宫女,那个逃兵的家书;狩麟大会,流风回雪楼,阴阳轮转宗之江湖,去接元执母亲时见到的乡里恶霸,世家送礼百万两白银,以及活不下去要麒麟军开粥铺的百姓。

    秦武侯仰脖饮酒,目光沉静,鬓角黑发微扬。

    垂落的袖袍微动如云。

    我都见过的。

    这五个字已道尽一切。

    你是自上而下,看世家的跋扈,权衡之狠厉,争斗之血腥,我自下而上,见百姓之苦楚,知世家之专断,明江湖之杀伐。

    姬子昌忽而大笑,笑罢了叹息:“说的好。”

    “说的好啊!”

    那少年秦武侯伸出酒杯,道:“虽然是这样荒唐的世道,但是也没有办法,就当做是勉强为之,也算是敬这纷乱世道之中的百姓,你我。”

    姬子昌抬了抬眉:“敬酒乱世?”

    李观一道:“先礼后兵呗,怎么样也是个学子。”

    “那就,这天下乱世——”

    他举起酒,对著天空,大地,人间,痛痛快快地道:

    “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

    姬子昌放声大笑起来,笑罢了道:“好!”

    “走罢,一场糊涂醉,我和你去拿取礼物。”

    他起身踉踉跄跄,李观一扬了扬眉,也随意同行,他已经不在意这位赤帝后人能够给出什么了,只是在这乱转了片刻,姬子昌竟然熟门熟路带著李观一,绕开了越来越严密的看守。

    最后到了一处肃穆园林群,前面有巍峨的碑文。

    李观一神色肃穆,他看出来这是什么了,他注视著那踉踉跄跄的醉酒君王:“祭文?这里是,赤帝一朝八百年,三十三君王的陵墓群。”

    帝王陵墓分为上下两重,下面是墓葬,上面还有建筑。

    这里是上面的地方,姬子昌仰起脖子喝了口酒,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白玉令符,他把封锁著的陵墓群地上宫殿部分打开来,一步一步往前走来。

    一边走,一边轻声道:

    “这里的下面,埋葬著我中州历代的先皇。”

    “而上面地方,是用来祭祀和供奉他们的,这些年来,每一年都要大张旗鼓地来此祭祀,就连陈国和应国先祖反叛,来到中州,也要恭恭敬敬的过来。”

    “在这里金银器物,已算是最不值钱的,都堆放在这里上面的部分。”

    姬子昌在赤帝塑像面前止住脚步,他的醉意消散了,他想著那日见到的,陈鼎业,姜万象的气魄,比起这样的枭雄和霸主,姬子昌觉得自己果然不是什么英雄。

    他不过只是个弱小的家伙,各方面来说都是,文不成,武不就,若非是机缘巧合,就会被蒙蔽在世家编织的泡影之中,看不到世界的真相。

    先祖赤帝啊,您不孝之后代子孙来了。

    姬子昌在这一段时间回忆过去,难受无比的时候,却还会有一股股说不出的炽烈的火焰在燃烧著,想要彻底地掀翻一切,他最后和自己和解。

    他转过身,看著李观一,嗓音温和沉静,一字一顿道:

    “此地金银器物,历代累积下来。”

    “纵然每年一次,却也不少,若是售卖的话,应该有三千万两以上,皆清白干净,卿,尽可取走,如此江南之势可以彻底崛起。”

    !!!!

    李观一看著姬子昌,瞳孔剧烈收缩。

    哪怕是他,都被这皇帝的所作所为震动到。

    轰然风起,这陵寝上部的宫殿外有大旌旗,烈烈地舞动著,姬子昌的黑发扬起,他的配剑抵著地面,左手的手掌按著剑柄,右手朝著李观一伸出。

    姬子昌从容道:“卿在看什么呢?”

    “我必是亡国之君,末代君王。青史之上,史官必要骂我几句,不骂我,就显现不出他们的能耐,呈现不出他们的忠诚,后世的人,一定会将我骂得都要流脓了。”

    “可既然是亡国之那怎么能不彻底的展露出亡国之君的那累累罪行?!”

    “如此骂名,就由我来背负,卿取此地之财,可收学宫之子弟,于是江南可成,你是如同先祖一样,从微末之中而崛起的人,我相信你可以做得比起姜万象,比起陈鼎业更好。”

    姬子昌一抬手,那白玉符落在李观一手掌。

    “我是会被先祖责骂的吧,但是就允许我这末代的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吧,天策上将军,去拿著这些,去如赤帝先祖一般,平定天下。”

    “但是,我只有一个请求。”

    姬子昌轻声道:

    “勿伤我民。”

    末代的君王眯著眼睛,背后烈烈的大风吹拂长明灯,一直到现在,他也并没有激荡出赤帝一脉的赤龙法相,按照皇族那一套君权之说法,便是他并没有成为君王的气魄。

    按照宗室的说法,就是他不曾得到历代先王赤帝的赞许。

    他不配成为赤帝子。

    姬子昌已不在意这些了,他只是轻声道:“我想要成为游侠,可是后来想想,游侠保护不了多少人,现在这样的举动,或许能多救两个人吧,或许后代人笑我愚蠢,可是

    如何把这至少是三千万两白银的财物从那一片陵墓之中拿出来,然后还得运转回遥远的江南第十八州,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事情。

    这件事情,李观一沉思之后,找到了文鹤。

    把这件事大略说了说。

    文鹤沉思,认真点头,然后询问道:

    “可以把下面陪葬的也刨出来吗?!”

    李观一嘴角抽了抽,他在接受姬子昌的好意的时候,只是感觉姬子昌的决意,以及作为赤帝一系的后人,做出这样的事情的魄力,接受别人先祖祭祀之物,李观一心里还是有点障碍的。

    而现在,他发现了,相比起自己和姬子昌,文鹤的道德底线实在是太微妙了点。

    文鹤道:“主公此事,应该没有告知灵均吧?”

    李观一咧了咧嘴,回答道:“如果我告诉他,他会把我头拧下来。”

    就算是打不过,文灵均也会气得暴走。

    在文灵均的眼中,就算是姬子昌主动做出这样的事情,作为臣子和百姓也应该坚定地拒绝这件事,是以李观一绝对不能够好他商量。

    文鹤点了点头:“主公还是很了解灵均的。”

    李观一道:“况且,先生手中,有我的把柄,岂不是更放心些?”

    文鹤顿了顿,注视著李观一,朴素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两个人心照不宣。

    李观一接受姬子昌的好意,但是这种事情,说出去是会坏了名声的大事,把这事情告诉文鹤,文鹤就相当于有了李观一的把柄。

    对于以谋己为第一的他来说,可谓安心。

    文鹤微笑道:“主公也很了解我。”

    “吾主将兵不过五万,倒是擅长将将和谋士。”

    “好,我们来看看里面有多少……”

    李观一带著文鹤去了,文鹤沉思之后,回答道:“可以卖到五千万两。”

    李观一倒是讶异,稍有些许不解,询问道:“怎么会,常文兄出身于皇家,对于这些东西的价值高低多少有些判断。”

    文鹤道:“您口中的常文兄,应该就是大皇帝陛下吧,大皇帝陛下从小生长于宗室之中,所用的东西都是上上乘的御物,见多识广,在估算这些宝物价值的领域,自是厉害。”

    “可惜,他懂得金银,却不懂人心。”

    “三千万两的金银器物,只卖三千万两,就是亏本的买卖。”

    “就只皇家二字,稍微运转,就可以换两千万两。”

    “恰好我还需要些可以让世家彼此斗起来的东西。”

    文鹤道:“主公勿忧,这么多的东西,一口气拿出去了,反而倒是不值钱了,一个一个来,细水长流,才能够换到最大的利益。”

    文鹤清点了这些金银玉器,道:“不错不错。”

    “比我预料的要更多,许多都是失传了的宝物,而今的时候,世家大族都以搜集皇室贡物为荣,主公,可曾经听闻过【二桃杀三士】的计策?”

    李观一看著温和笑著的文鹤。

    他对于江南十八州的世家,心中有了一丝丝怜悯。

    真可怜,竟然要对付文鹤先生。

    清点之后,回到了暂且落脚居住的地方,文鹤亲自操刀,和李观一一起花费了许多时间,把这些金银器物全部带回来了,其中自是有些波折,频繁来去,难免被人发现。

    文鹤使了个计,趁陈国,应国招揽人才的时候。

    令李观一在台面上,和学宫学子闲谈论道,自己则是声东击西而去。

    “以主公为诱饵,吾之计乃行也。”

    “主公,此举,为天下也!”

    文鹤朴素的脸上带著一种诚恳的微笑:“也要去和世家们的小姐喝喝茶什么的,请不要浪费了您从爹娘还有慕容世家那里得到了的这一张面皮。”

    李观一的嘴角抽搐:“嗯???”

    “先生说的什么,我不是很明白。”

    文鹤言简意赅道:“美人计。”

    “美人不是主公你的脸,虽然这张脸确实是可以吃白饭的,但是麒麟军和天策府再穷,也不能让您去换钱来。”

    “当然,主要我觉得您的嘴应该没法子从小姐夫人那里把她们的首饰钱拿出来,这软饭您是吃不来的。”

    “嗯???”

    “嗯???!!”

    李观一掩饰尴尬喝茶,然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盯著文鹤:“夫人?!”

    你做了什么?!

    文鹤面不改色:“君子固穷。”

    “君子遵道。”

    “但是偶尔为了生机,不免做些违背本心的事情。”

    “只是可惜,喝喝茶就能够换来不少白银的好事,主公你应该是做不了的。”

    文鹤似乎真的很遗憾:“那些夫人小姐的首饰盒其实能换掉不少钱,如果您拿到这几位小姐的手饰,其实可以以更高的价钱,卖给这些夫人和小姐的追求者。”

    “不要说十倍的价钱,就是百倍的价钱,那些世家的公子哥儿也是甘之如饴的啊,而且还可以拿到他们的把柄,可以很轻松做到许多事情。”

    “他们的底线没那么难以突破,又站在高位,简直是最完美的……”

    文鹤顿了顿,微笑道:“适才相戏耳,不过只是玩笑。”

    “我也只是从我的一个朋友那里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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