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个人日后便是她的兄长了?

    从前在家里独自野惯了,祁云渺其实对兄长的存在并无什么清晰的意识,只是适才那一句“夫人”,叫她知道,裴则多半是不好相处的。

    阿娘喊她行礼,她再不情愿,当然也只能乖乖地屈膝,又懵懵懂懂地朝他唤了一声:“阿兄。”

    结果却是没人理。

    对于她的行礼,裴则恍若未见,转身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并没有任何一点要同她说话的意思。

    厅堂中沉默了片刻。

    终于,裴相看不过去了,一拍桌子便要发作,沈若竹的掌心却又恰好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再度赶在他开口之前,道:“想必郎君今日是温书累着了,兄妹相处,来日方长,先用晚膳吧。”

    她如此温柔又体贴。

    裴荀多看了她两眼,便不好再当着她的面,教训自己的亲儿子。

    一家人各怀心思地坐在一起,稀里糊涂地吃了顿晚饭。

    席间,祁云渺的眼珠子转动着,瞧瞧这个,瞧瞧那个,想起,自己虽然是头一次在相府同裴家父子用饭,但其实并不是她第一次同宰相一起用饭。

    祁云渺到如今也不知道,她的阿娘当初究竟是如何认识的当朝宰相。

    只是她同阿娘还住在石桥巷子时,突然的一日,她便见到阿娘回家来,还带来了一个衣着鲜亮的男人。

    阿娘唤他相爷,祁云渺便也跟着唤他相爷。

    唤来唤去,相爷在她们家里用过几顿饭,也在她们家里帮过几次活,不出几个月,阿娘便问祁云渺,愿不愿意搬去相府了。

    其实祁云渺一开始是不愿意的。

    阿爹才刚刚过世不到一年,阿娘便要改嫁了,这一切实在都太突然了。

    可是她又觉得阿娘同这位相爷在一起很开心,很放松,只要阿娘能过的好,祁云渺便又什么都愿意了。

    直到用完晚饭后,祁云渺才终于有了片刻同自己阿娘独处的机会。

    阿娘送她回小院,如从前一般伺候她洗漱,上榻。

    只是伺候完她之后,阿娘便要离开了。

    祁云渺依依不舍地握紧阿娘的双手,问道:“阿娘,从今往后你当真都不能陪我睡觉了吗?”

    沈若竹轻抚女儿的发丝。

    才十岁,祁云渺如今正是哪哪都软和到不可思议的时候,满头青丝被将养的极好,像是泡在水里的海藻。

    “当然不是了。”她温声同女儿道,“若是哪一日,渺渺突然想要阿娘陪你睡觉,那阿娘自然会来陪着你,只是我们渺渺十岁了,已经是大姑娘了,总得习惯自己一个人睡觉,对吗?”

    祁云渺点点头:“我可以习惯的!”

    沈若竹便笑着又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她的双手很软,很舒服,虽然有一些平日里刺绣还有研究笔墨时留下的薄茧,但完全不影响祁云渺的享受。

    面对着自家阿娘的抚摸,祁云渺安静了许久,才又嚅嗫道:“阿娘,我不太喜欢今日这个阿兄。”

    “不喜欢?”沈若竹低声关切道,“为何?”

    “他好冷冰冰,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我。”祁云渺讷讷道,“……还有阿娘。”

    沈若竹终于默了默。

    屋中寂静了片刻,只剩窗前竹影摇曳。

    片刻过后,沈若竹才道:“渺渺,不必太过在意你阿兄的看法,不论他喜不喜欢我们,将来我们都是要在这府中生活下去的,若是将来,他能改变对我们的态度,那自然是好事,若是无法改变,那我们也不必去强求,不用强行去讨好谁。”

    不必强求,不用强行去讨好谁?

    那连相爷也不用吗?

    祁云渺还想再问,沈若竹便又温柔道:“等到阿娘把近来的事情都忙完了,就给你寻一位会武艺的女师傅,教你继续习武,好不好?”

    “好!”

    祁云渺哪里会想到,阿娘突然会提起这回事情。

    她整个人忽而都变得神采奕奕。

    沈若竹又笑看了女儿好一会儿。

    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实在不能再在祁云渺的小院里待着了,安抚她躺进被窝之后,她便离开了。

    留下祁云渺一个人躺在床榻上发呆。

    这是祁云渺住在相府里的第一夜。

    她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

    其实一开始随着阿娘搬到京城的时候,祁云渺也有些认床,不太睡得安稳,只是那时候有阿娘陪在她身边,她还是很快能够适应那时石桥巷里的床榻。

    如今没有了阿娘陪伴,饶是相府里的床榻再舒服,也不能叫她很好地入眠。

    最后,祁云渺实在是失眠得厉害,下床翻找出了阿爹给自己做的桃木剑,抱紧了桃木剑,这才慢慢地睡着。

    —

    因着睡着的时辰晚,故而第二日,祁云渺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这才起的床。

    她起床时,家里宰相和阿娘都已经不见了。

    方嬷嬷告诉她,宗族里有些事情,相爷和夫人今日需要回一趟宗族,傍晚才会回来。

    祁云渺点点头,自己坐在小院中吃着下人们准备的早膳。

    相府的早膳,果然同外头的不同,同样是清粥做主食,但是相府配的小菜,却足足有十多种,从爽口的萝卜丝,到开胃的酸黄瓜,再到精致的肉脯、香草……祁云渺目不暇接。

    虽是日上三竿,但她起床后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做,嬷嬷便也不急着催促她,任她慢慢吃。

    直到祁云渺吃了快一半的时候,突然,有小厮匆匆跑到了祁云渺的小院前,见她还坐在院中喝粥,急道:“小姐怎么还在用早膳!郎君都在花厅中等了一个时辰了!”

    “什么?”方嬷嬷替她问道,“郎君等小姐做什么?”

    “相爷今日走前吩咐了,今早要郎君带小姐去宋府拜师呀!”

    “哎呀!糟了!”

    方嬷嬷显然是把这回事情给忘记了。

    她瞧一眼仍坐在桌边的祁云渺,赶紧抓起她,替她又整理了一遍发髻,道:“小姐先不能吃了,赶紧去宋家要紧!”

    什么宋家?什么拜师?

    祁云渺觉得自己一概听不懂。

    方嬷嬷便一边带着她往花厅去,一边道:“先前小姐还没进府时,相爷便同夫人商量过了,礼部宋大人家有个私塾,请的老师是从前国子监中鼎鼎大名的苏博士,小姐如今既是相府的小姐,自是不能再在外头的野私塾玩闹,是要上全京城最好的学堂才是!”

    什么叫外头的野私塾?

    祁云渺听罢便有些不乐意了。

    虽然她在外头的私塾待的时间短,但那里的老师和同学们也都是极好的。

    她还想说些什么,只是方嬷嬷紧赶慢赶地推着她已经到了花厅。

    “郎君。”她赔笑道,“小姐准备好了,郎君请走吧。”

    这是祁云渺第二次见到裴则了。

    她实在是有些措不及防,见到他如同昨夜那般端坐在椅中,她想起昨日娘亲说过的话,站定之后,便不卑不亢地朝他福了一福。

    “兄长。”她道。

    裴则的眼皮掀了一下。

    放下手中的茶盏,终于正眼瞧了眼祁云渺。

    与她的娘亲不同,如今尚还年幼的祁云渺,脸颊写满了青葱与稚嫩。十岁上嫩生生的一张脸,乍看是有些可爱,只是细看之后便会发现,除了晶莹剔透的肌肤之外,她的五官目前并无任何突出的地方,不像是个美人胚子。

    从昨晚到现在,裴则对这个所谓的继妹都实在没什么兴趣。

    见到她好歹是衣着齐整了,便起身道:“走吧。”

    祁云渺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只是不过走了两步,她便看见,裴则忽而又停了下来,转身眸光定定地打量着她。

    祁云渺不知自己又哪里惹这位兄长不悦了。

    “束脩,等着我给你拿吗?”只听裴则缓缓问道。

    祁云渺恍然大悟。

    她左右朝着屋中环顾了一圈,才在座椅后头的圆桌上找到了阿娘还有相爷早早为她准备好的束脩。

    拜师最讲究的就是礼节,就算是当初外面的私塾,阿娘带她拜师时,也是准备足了东西,不能对老师不敬的。

    祁云渺费力抱起了桌上的十条肉干,眼看着芹菜还有莲子等物实在是抱不动了,方嬷嬷赶紧上来与她搭了把手,替她将东西都送到了马车上。

    去宋府的路需得小半个时辰。

    相府一共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辆用来装东西,一辆用来坐人。

    裴则上了第一辆,祁云渺在方嬷嬷的陪同之下,将束脩都装进第二辆马车之后,左看右看,自觉地爬上了第二辆马车。

    方嬷嬷见状,赶忙拉了拉祁云渺的衣摆,提醒道:“这是用来装束脩的,小姐怎同一堆肉干坐在一块儿?”

    那不然要同前头的人坐在一块儿吗?

    祁云渺慌忙摇摇头,道:“嬷嬷,我喜欢这么坐,就这么坐,没事的。”

    方嬷嬷欲言又止,最终,只得由她。

    而前头的那辆马车当中,直到车轮开始转动,也不见人上来,裴则终于伸手,撩开帘子向外看了眼。

    他的指节微屈,整只手掌如同白璧般纯净,无瑕。

    跟在他马车旁的小厮像是他肚中的蛔虫,道:“郎君,小姐坐在后头那辆马车了。”

    裴则闻言,未置一词,只是稍加思索后,便放下了手中的帘子,恍若无事发生。

    第3章

    柿子树

    待到宋宅,时辰已过半上午。

    秋日里的阳光轻浅,即便过了大半个清晨,光晕依旧没有多少的暖意。

    祁云渺从马车上搬下一堆的束脩,照例抱在怀里,走到裴则的身边。

    宋府门口除了看门的护院之外,还站了一个模样颇为醒目的少年。

    少年立在台阶上,个子看起来略逊裴则一些,只是脸颊明朗,笑起来,很容易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有两颗小虎牙。

    见到祁云渺同裴则下车,他立马咧开嘴角,从台阶上跑了下来,半是欣喜半是责备道:“怎么如今才到,夫子都已经开课了!”

    裴则侧身向后看了眼祁云渺,祁云渺怀抱着大堆的东西,脸颊上当即便流露出了些许愧疚。

    少年当下便明白了。

    “快先进去吧,趁着夫子如今正在休息,去行拜师礼。”他道。

    祁云渺点了点头,跟在这名少年还有裴则的身后,便这样进了宋府的门。

    这是宋侍郎的宅邸,在来之前,方嬷嬷已和她粗略交代过了,宋侍郎是礼部的侍郎,同相爷在朝堂上交好,私底下也多有推杯换盏,是以,她可以放心在宋家念书。

    宰相,侍郎。

    多么奇妙,祁云渺想,在去岁之时,她见过最大的官还只是城中的县令,还是要运气极好,跟着阿爹趁年节热闹,进城去玩的时候才能见到。

    没想到,今朝她便能住在宰相的家中,到侍郎府邸念书。

    领她进门的少年名为宋宿,是宋侍郎膝下的长子,年纪同裴则一样大。

    一路上,宋宿没少和她玩笑。

    “你就是镜宣的妹妹?”他问,“我叫宋宿,二十八舍之星宿,字照林,妹妹如何称呼?”

    祁云渺答道:“祁云渺。”

    “祁云渺?是哪个祁?”宋宿又问。

    “唔……”

    祁云渺一时想不到要怎么说才好了。

    哪个祁?他们全村人都姓这个祁,先前私塾里的夫子也没问过她这个问题呢。

    她思索了有一会儿的功夫,却也想不起来,自己应当要如何同宋宿介绍自己的姓氏才好。

    她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却并不知晓自己姓名的出处。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终于,似是看不过去,走在她身侧的裴则声色懒懒的,替她做出了回答。

    祁云渺立马回头去看他。

    宋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妹妹的姓氏可是诗经里来的呢!”

    “嘿嘿……”

    祁云渺心虚地笑笑。

    她对诗经什么的,并不曾通读,平日里阿娘给她念诗,她也多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念书的时候,更多的是只想着待会儿要如何缠阿爹带自己上山玩。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祁云渺收回目光,默默在心底里将这八个字念了许多遍。

    待终于到了宋府的学堂,祁云渺算是又开了一回眼界。

    书香人家的书塾,排场原来是极大的。祁云渺从未见过这般的学堂,每人皆有一张自己的书桌,还有自己的席子。学堂里学生并不多,但是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宽敞的桌子前,桌面上摆着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尽数齐全。

    祁云渺来的匆忙,家中还没有为她安排书童,便只能是她独自局促又忙碌,给先生送礼。

    在宋家担任老师的先生,是从国子监中退下来的老学究博士。

    在祁云渺过来前,宰相便已经与宋家还有苏博士都打过不少的招呼了,所以祁云渺的拜师礼一切尚算顺利。

    那么再接下来便是上课。

    裴则只负责送祁云渺拜师,当然不会再陪着她听学,是以拜师结束,他便不知道去了哪里。祁云渺独自摆好家中为自己准备的笔墨纸砚,坐在学堂的最末端,听学究讲课。

    一堂课听得稀里糊涂,结束后,便有人一堆人围了上来,对她兴致勃勃。

    “你叫祁云渺?哪个祁?名字怎么写?”

    “你就是裴相新认的女儿?”

    “祁云渺,听说你从前住在乡野,你多大了?我们待会儿散学了要去摘柿子,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

    大家七嘴八舌的,问的祁云渺快头晕。

    不过万幸,祁云渺一点儿也不讨厌这般的同窗。

    她认真回答了每一个人的问题,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交换了自己的名字。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我的姓氏出自诗经。”

    “嗯,我娘的确同相爷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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