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从前是住在乡野,摘柿子?这里竟然有柿子树吗?”

    ……

    眨眼间,又一堂课过去,夫子散学,祁云渺便被大家拉着一道去宋家的后花园摘柿子了。

    宋家的花园里一共有两棵柿子树,俱种在墙角,打眼望去,在秋日里的花园里,金灿灿又红艳艳的,格外醒目。

    这两棵柿子树都生的高,树枝有一些都伸到了墙壁的屋檐上,所以小朋友们跑到花园之后,站在树底下,仰起头来,看着都有些费劲。

    “渺渺,你会爬树吗?”宋家的小女儿叫宋青语,三两下间,已是祁云渺的好朋友了。

    祁云渺同她一道站在柿子树下,点了点头。

    “你会爬树啊?”宋青语惊讶道,“我们家女孩子都不会爬树,你看,只有哥哥他们可以上树,我们就在下面等着!”

    她指了指如今已经爬到了树上的几个男生。

    因着女孩子们都不太会爬树,所以男孩们一经爬上了树梢,便显得风光无比。

    “青语,我们摘了柿子就下来,你们只管等着便是!”说话的是宋青语的三哥哥,叫宋潇的。

    他声音喊得极大,似是一点儿也不怕府里的嬷嬷们赶来看见。

    “好!”宋青语乖巧极了,宋潇喊她在底下等着,她便果真老老实实地只管在原地等着。

    可是祁云渺看来看去,男孩子们都聚在一棵树上摘柿子,另一边的柿子树倒是无人问津。

    她遂放下自己的背包,撸起袖子,便开始往那棵没人的树上爬。

    她的动作很利索。

    宋青语正满心等待着自家哥哥摘下来的柿子,闲暇之余,扭头还想拉着自己新认识的小姐妹说说话,却不想,一转身,祁云渺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渺渺?”宋青语好奇。

    祁云渺一屁股坐到了树梢上,与她挥手道:“我在这里!”

    宋青语抬头,见到的便是坐在树梢上的祁云渺。

    她吃了好大一惊,手脚并用地惊讶道:“渺渺,你竟然真的会爬树啊!?*?

    ”

    “是啊。”

    祁云渺乐呵呵,自从上京城之后,她已经好久没有爬树摘过东西了。

    她和阿娘住的小院里没有树,外面的树又不好随意乱爬,好不容易有一棵柿子树,她轻轻松松地伸手,摘了两颗果子,喊道:“青语,接着!”

    宋青语忙扯出一块布料来,接住祁云渺扔下来的柿子。

    她扔下来的这两颗柿子尚未彻底成熟,略有青涩,坚硬,砸在布料上也摔不坏。

    宋青语兴奋地捧起柿子,左看右看,和一旁的小伙伴们指着祁云渺,开始吹捧起她的厉害。

    渐渐的,园子里的小姑娘们都发现,原来不只有男生会爬树,祁云渺也会爬树!

    她们纷纷都只涌到了祁云渺的树底下。

    “渺渺,给我一颗!”

    “渺渺,我也想要我也想要!”

    ……

    所有女孩子都跑光了。

    等到宋潇终于摘好了一筐子的柿子,准备往下爬,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树下早已空无一人。

    他和小伙伴们惊讶地四处环顾,过不久就在园子里的另一棵柿子树上见到了祁云渺。

    那个小丫头,明明是个姑娘家,摘柿子的动作却好生利索,比他们几个男孩子都熟练。

    他们都惊呆了。

    “阿潇,瞧那祁云渺,摘得好像比我们还多诶!”有小伙伴嚷嚷道。

    宋潇这才晓得从惊讶中回神。

    他带着自己摘的一筐柿子,慢慢从树干上爬了下来。

    上去的时候还是风光一片的几个男孩子,下来的时候,却几乎没有姑娘家愿意看他们了。

    待到站稳在了草地上,宋潇这才抬头,又看了眼祁云渺。

    “摘得多有什么了不起的。”须臾,他呢喃道,“乡下来的野丫头,青的也摘,都没有我的甜。”

    —

    去宋家上学的第一日,祁云渺是完完全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满载而归。

    她带了一篮子的柿子回家。

    其实一开始,他们偷偷去摘柿子,宋府的夫人们还没有发现的,但也不知道是谁偷偷报了信,说有人爬上树摘柿子,差点摔下来,于是宋夫人便带着一堆的下人紧赶慢赶地到园子里来了。

    最后发现他们并无人受伤,宋夫人当然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们竟敢偷偷地上树摘柿子,宋夫人还是叫他们每个人都挨了一顿小小的责罚。

    责罚过后,宋夫人倒也开明,说他们摘都摘了,便勒令她们得把摘下来的柿子全都吃了,吃不完便带回家去,总之,不许浪费。

    祁云渺把今日摘的柿子和小伙伴们一块儿分了分,最后,总共带了八个回家。

    回家的时候,裴则没有来接她,但是裴家的马车还剩了一辆。祁云渺便自己由小厮们带着,送回家去。

    她在马车上算了算自己带回家都要把柿子分给什么人,阿娘一个,裴相一个,方嬷嬷自然也是要一个,今日临出门前,方嬷嬷还告诉她,今日回家,家中会为她安排好书童,往后随她一起去宋家上学。那么书童也得有一个。

    剩下还有四个。

    祁云渺自己还没有吃过瘾,她于是又给自己分了两个,然后再给阿娘一个,那么最后便只剩下一个了……

    等祁云渺回到相府时,不论是裴相还是她的阿娘,抑或是裴则,都不在家中。

    她把柿子按照自己原先计划好的,逐一送到个人的屋子里,送给阿娘的两个,她留了一个在自己屋中,等阿娘夜里来看她的时候再给她。

    至于那最后一个……

    祁云渺抱着柿子,问向方嬷嬷,道:“嬷嬷能带我去一趟阿兄的院子吗?阿兄今日送我去宋宅,我也想谢谢他。”

    方嬷嬷当然乐意至极。

    兄友妹恭,这是每一个大人都希望见到的景象。

    第4章

    阿兄昨日并未归家

    祁云渺将自己带回家的柿子做了十分完美的划分,只是她并不知晓的是,这夜的裴则,直到很晚都并未归家。

    深秋夜半,周府

    清冷少年独自坐在桌前,翻看着手中的文稿。

    屋中的烛火眼看着将要燃到尽头,很快便有丫鬟进门,换上新的。

    六十多岁的花发老人从屋外进来,手中握了两颗圆润的柿子,见罢,先将柿子搁在了边上,关切道:“镜宣,还不打算回家吗?”

    “老师。”

    裴则抬起头来,如璧玉一般的脸颊在暗夜的幽光下,终于呈现出一丝淡淡的昏黄暖意。

    可他的手却是冰凉的。

    “最后几张了,我校对完便回去。”他的声音也是凉的。

    老人叹了声气:“镜宣,老朽喊你过来帮忙校对文稿,并非是要你有理由不回自家,恶意拖垮身体的。”

    裴则顿了下:“可是老师,我真的只剩最后几页了……”

    老人看了眼他手中只余下不多的薄薄文稿:“几页也是可以留到明日再忙的,如今天都已经黑透了。”

    裴则抿紧了唇瓣,没有再说什么。

    老人便只能道:“镜宣,你父亲之事,我近来也有听说,裴相到底是你的父亲……”

    “老师,我并未怪他再娶。”

    裴则幽幽叹一声气。近来因为裴荀娶妻之事,他不论走到哪里,几乎都会被人问起此事。

    “那你这么多年,在和你的父亲置气些什么呢?”老人家又问道。

    裴则眼睑微微低垂了下去,像是压着霜雪般,就着桌案上不甚清晰的剪影,晃了下神。

    他没有急着再回答。

    这些年来,自从他的母亲过世后,裴则的性子在外人看来,便越来越冷。

    尤其是与他的父亲之间,外头总有谣传,说宰相父子不睦,当爹的不愿关心儿子,当儿子的也不愿向爹服软,两个人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说话做事,凑不到一块儿去。

    “我忘不掉我的母亲。”

    终于,对着桌面上的剪影,裴则浑身忽而都凉意上涌,道。

    老人家发出一声喟叹。

    他知道。

    他就知道。

    裴则的母亲,那是八年前便已经去世的相府前夫人,柳氏。

    传闻柳夫人去世的那一夜,裴相并不在府中,家里只有一个六岁大的儿子裴则陪伴在身侧。待到裴荀第二日归家时,柳夫人早已去世好几个时辰,连尸骨都是冷的了。

    这么多年,裴家父子之间的不睦与疏离,传闻,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啊,镜宣,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裴相当时是有要事缠身……”周大人欲解释。

    可裴则道:“他若真有公务缠身,这么多年想解释的话,应当早便告诉我了吧?”

    “……”

    周庸到底没再开口。

    他只是又看了看自己这位学生,道:“既然放不下母亲,那便更该为自己的身体着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还年轻,尚未科考,总不能先把自己的身体给熬垮了。”

    “嗯,老师教训的是,那我再替老师校对完这几张文稿便回去。”

    见他实在执拗,周庸无奈,只能摇摇头,道:“若是到时实在太累了,懒得回去,周府也有床榻,可以直接在此处休息一晚。”

    “好。”裴则点头。

    周庸转身便要走,旋即,又想起什么,道:“对了,今秋的柿子熟了,今日宋侍郎府上差人送了一篮子过来,说是他家少爷和姑娘们摘的,我尝过了,挺甜,于是给你也带了两个,等忙完了,尝尝罢。”

    —

    祁云渺这晚睡的比前一夜要好一些。

    兴许是上学堂还有爬柿子树都有些累人,所以她在府中四处跑着送完柿子后,差点没等到阿娘回来,便要合上眼睛了。

    幸好她最后还是等到了阿娘归家,把剩下的一个柿子也塞给了阿娘,这才心满意足地睡着。

    今日的祁云渺依旧要去宋家上学堂。

    宋家的学堂是上九日休息一日,在她去之前,大家已经风雨无阻地连续上了六日的课,所以她还要再连去宋府两次,才能得到一日的休息。

    因为她昨夜给裴相和阿娘都送了柿子,是以,今早去宋府前,祁云渺的早膳,是和相爷还有娘亲一起用的。

    相爷席间关心了一番她近期的情况,问她是否在相府住的惯,又问她是否习惯宋府的课业进程。

    住倒是还好,只是宋府的课业进程……祁云渺说实话,有些难。

    她从前在家里就不是很爱学习,半瓶子水,最是晃荡,昨日在宋家的学堂里一坐,只觉老师说的话大半都要听不懂。

    祁云渺从不在这种事情上说谎,相爷既然问了,她便也如实答道:“别的都还好,只是宋府的课业,有些许吃力……”

    裴荀当即便笑了,似是没想到这个孩子会这般实诚。

    他道:“苏博士是国子监里的老学究了,你从前只是在外头的私塾上过不到一年的学,骤然到了苏博士的学堂之中,跟不上也是常有之事,没事,若是有何不懂的,回家来大可问我同你阿娘,或者是你阿兄也可以。”

    祁云渺点了点头。

    “对了。”她没有再说话,倒是裴荀自己说完,忽而又想起什么,兀自转过身,问管家道:“镜宣昨日没归家么?”

    “郎君昨日去周大人家帮忙校对文稿,后来太迟了,就在周大人家睡下了,周府昨夜已遣人来过信了。”

    “这孩子……”裴荀脸色顿时不复适才的愉悦。

    原来裴则昨夜并未归家。

    祁云渺默默埋头吃着饭,有些好奇,周大人家又是哪一家。

    他们上京城的弯弯绕绕实在是太麻烦了,左一个大人,右一个大人,自从她进到相府之后,裴府、宋府、周府……耳朵里来来去去,听了这么多位大人,但是除了裴荀,别的倒是一位也还没见过呢。

    “周大人是从前国子监祭酒的那位周大人吗?”祁云渺正想着,便听她阿娘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是上一任的国子监祭酒,周庸。”裴荀答,“镜宣算是他的关门学生,是以多有走动。”

    “那与祭酒大人多走动是好事啊。”沈若竹温声道,“镜宣也大了,相爷总不好时时拘着他的。”

    “哎……”

    裴荀叹了长长的一声气,摇头,只示意此事不提也罢。

    三个人一道用完了早膳,祁云渺便又要出发去往宋家了。

    这回有阿娘亲自送她到相府门口,还有昨日方嬷嬷为她挑选的书童绿蜡做伴,祁云渺一回生,二回熟,趴在马车上和阿娘挥挥手,同绿蜡在车里打个瞌睡的功夫,眨眼便到了宋府。

    因着昨日摘柿子的缘故,祁云渺和在宋家上学的一众姑娘们,关系都已不错。

    虽然宋府的课业有些跟不上,但她和宋家的孩子们,已然玩得很好。

    秋日里学堂散学的时间在半下午,今日散学后,大家不能再去摘柿子了,祁云渺还有些可惜,但是转耳便听到,宋府的夫人做了很好吃的点心,请所有的孩子们都去花厅里吃点心。

    她于是又立马展开了笑颜,跟着大家一起往花厅跑了。

    一群孩子冲进花厅。

    坐在一侧的京兆府尹瞿夫人迫不及待地问道:“哪个,哪个是相府新来的小姐?”

    原来今日宋家的花厅里,坐的根本不只是宋府的夫人们。有好几个都是听闻了相府新进门的小姑娘在宋家念书,是以特地跑到宋家来看祁云渺的。

    宋夫人便指着人群当中那一抹葱绿,给那几位夫人看了看。

    祁云渺今日穿了一身葱绿的衣裙,发髻上的绳子也是用的绿色,小巧圆润的脸蛋,红扑扑的,瞧来清新又可爱。

    “这……倒也没你家青语标致,怎就将她母亲传得那般神乎其神,说是天仙下凡?”瞿夫人见了,捂嘴悄声笑道。

    “可别说,她那母亲我见过,还真是天仙下凡,不怪相爷突然犯迷糊,执意要娶!”她刚笑罢,一侧的御史台唐家夫人便道。

    “啊,真的,怎的你们都见过真人,偏我没见过?”瞿夫人不满了。

    唐夫人笑而不答,只又道:“不过这新夫人带着新女儿进门,倒是苦了镜宣,听闻镜宣昨夜是宿在周大人家的,没回书院,也不曾归家。”

    “哎,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幸而他们柳家也不是什么破落小户,若是镜宣过得不好,只怕柳家也不会饶了裴相同这位新夫人的。”

    “那是。”

    几人谈笑间,便见祁云渺已经吃完了手中两块马奶糕,开始喝起了一人一碗的红糖酥酪。

    “胃口倒是好。”瞿夫人又笑道。

    “好了,诸位姐姐们,人也见过了,我今日命人为诸位也准备了一些点心,还请姐姐们赏脸,到后头享用吧。”听她们说了这么一些闲话,终于,宋夫人有些坐不住了,将这些人全给请到了后院。

    待到她们走的差不多了,她自己却又留了下来,慢条斯理的,复又独自盯着祁云渺看了几眼,随后朝她走了过去。

    “云渺。”宋夫人俯身道,“你初来乍到,婶婶也不知你喜欢吃什么,不知你这几日在家里吃的可还习惯,今日这马奶糕味道如何?”

    正吃着呢,这宋夫人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祁云渺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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