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王滇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好,那你道歉。”

    梁烨面色不虞,拧起眉冷声道:“朕是皇帝。”

    王滇懒得跟他废话,指了指门口,示意他滚蛋。

    梁烨深深看了他两眼,转身便离开了,王滇听见门打开又关上,外面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梁烨这傻逼不打伞,肯定将他的衣裳腰带给淋坏。王滇气闷地想着,伸手去关冒雨的窗户,却瞥见了小几上放着包未拆封的点心,伸手一摸,尚且温热。

    他解开油纸,整整齐齐一摞点心,一半是他和梁烨最爱吃的口味,另一半是其他的样式口味,却也是成双的,好像要专门跟另一个人一起尝尝,他余光又瞥见梁烨扔在地上的湿衣服,几乎可以想见他方才穿梭了多少林子小路——这家点心铺子离宅子不算近,算算时间,刚吵完架这人就去买了,又赶着回来。

    结果又挨了顿臭骂。

    一个皇帝,手底下那么多人,偏要自己去买。

    “公子,菜和锅子都在亭中备好了。”小厮在外面敲了敲门,低声禀报。

    王滇看着那包点心,拿帕子擦净了手捻起一块来扔进了嘴里,好吃,只是缺了些滋味。

    “都撤了吧。”

    第67章

    计谋

    翌日上朝,

    王滇看着云福一脸焦急的冲他使眼色,有些莫名其妙。

    直到他看见梁烨穿着龙袍笑眯眯地坐在了龙椅上,原本有些吵闹的议事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陛下……在笑。”站在他旁边的官员跟另一边的同僚低声提醒,

    声音还略微有些发抖。

    “完了完了。”有人低声喃喃道:“陛下已经许久没这么笑过了……又想砍谁的脑袋……”

    “嘘,

    别说话,

    低头!别跟陛下对视!”前面的官员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刚抬头想看看谁在说小话就对上了梁烨目光的王滇:“…………”

    梁烨神经质地敲了敲扶手,脸上的笑容灿烂了几分,

    听着曾介上报新科进士的录职情况,

    “哦?这个叫荀——”

    “回陛下,荀阳。”曾介道。

    “这个荀阳和之前舞弊的荀曜同出一姓?”梁烨懒声问道。

    “回陛下,荀阳与荀曜同为河西郡广远县长霖书院的学生,宗族关系并不入五服九族,

    只恰好同姓。”曾介回答道。

    “曾大人,

    虽说他们不是亲族,但好像同在长霖书院读书?”晏泽笑眯眯道。

    很快就有人接话道:“那他们怎么说也是师兄弟的关系吧?礼部审查时竟连这都没注意到?不知还有多少长霖学子参加了科考?”

    礼部尚书冯清道:“经查明上次舞弊一事只牵涉三人,长霖书院其余学生并不知情。”

    “冯尚书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他们同时一个书院里出来的,

    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许修德哼笑了一声。

    “陛下,

    臣之前早已供呈案卷,

    长霖书院其余三十六名学子实属无辜。”崔运出列冷声道:“许大人,你这是怀疑我查案不清吗?”

    “哎哟,

    下官可没这个意思。”许修德笑道:“下官只是听说曾大人也曾在长霖书院读过书?”

    “晏大人,

    这荀阳上次科考便位列前十名,

    此次陛下有旨严加监考,

    成绩做不得假,

    更何况荀阳答卷有理有据,

    文采斐然,

    位列探花名副其实。”曾介再次出声:“下官的确在长霖书院交游半年,但那都是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现下再提,许大人,未免有些牵强了吧?”

    许修德皮笑肉不笑道:“下官只是提醒陛下谨慎为要,并无猜忌曾大人之意——”

    “哦?”戏谑的笑声自高出响起,争执不下的众人登时安静下来,看向龙椅上的人,梁烨撑着头笑吟吟道:“许修德,你的意思是朕不够谨慎?”

    许修德苦着脸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朕看你有意得很。”梁烨直起身子,玩味的目光落到了王滇身上,盯着他慢条斯理道:“不牵涉长霖其余学子之事,是王滇给朕出的主意,朕相信,他既然能说服朕,肯定也能说服诸位,是不是啊,王大人?”

    最后那三个字他咬得又慢又重,偏尾音还轻佻地往上扬,好似弯起了个弧度漂亮的小钩子,挑衅又危险。

    王滇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出列冷声道:“依微臣愚见,舞弊一案即便是荀阳三人都实属无辜,遑论那些毫不知情的同窗学子。”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荒谬!王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有人站出来反驳他。

    “李大人,倘若是你,寒窗苦读十余载,只因为与你同路的学生夹带了小抄便让你终身不得入仕,你如何想?”王滇看向他。

    对方哑然一瞬,“这,这——”

    “王大人,这怎么能同科举舞弊之事相同并论……”陆陆续续又有多人出来反驳他。

    王滇面不改色地拂了拂袖子,半步都不肯退让地同他们争辩起来,一条一条有理有据地反驳了回去,脸上不见丝毫气馁与俱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梁烨含笑看着朝堂之上如松柏挺立滔滔不绝的人,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与暴戾不知不觉便消散了下去,反而换了个更加闲适的坐姿,目光紧紧盯着王滇,不肯移开分毫。

    闻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果不其然落在了王滇身上,抬手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他身后的晏泽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嗤声,崔运皱了皱眉,一直沉默的卞沧却仔细听着,时不时赞同地点点头。

    “哗众取宠。”许修德冷笑一声,旁边的冯清默默地翻白眼,“许大人不取宠,倒是上啊。”

    “我才不同黄口小儿一般见识!”刚才骂人没骂过的许修德气哼哼地离他远了一些。

    曾介在旁边见缝插针地偶尔会帮腔两句,中间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原本一直在末位站着的文玉忽然站出来吭哧吭哧一顿输出,差点把半截老头给骂得背过气去。

    还寻思着稍微尊点老的王滇同他对视了一眼,文玉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于是王滇也抛下了那点矜持跟客气,骂人都不带脏字的,偶尔骂到兴头上,还要狠狠瞪坐在龙椅上看热闹的王八蛋一眼。

    梁烨冲他笑得开心极了。

    也更加确定之前王滇骂他,属实是收敛了许多。

    散朝之后,王滇顶着众人仇视愤怒的目光,被云福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御书房的偏殿。

    王滇连着喝了两碗茶才觉得解了渴,迟迟不见梁烨来,便问云福,“陛下呢?”

    “陛下在书房正殿,这便过来。”云福有些紧张道。

    “嗯?”王滇同他待得时间久,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有事瞒着,皱眉起身道:“我去看看。”

    “哎王大人!”云福想拦他又不敢拦,只能急得一个劲地喊他:“王大人!您不用急着过去!王大人!”

    王滇推开他的胳膊,刚要拉门,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梁烨背着手站在他面前,挑眉笑道:“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朕?王大人。”

    王滇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只看见毓英带着几个宫女太监在收拾奏折,并无什么异常,闻言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道:“今日还要多谢陛下。”

    “初入朝堂,总得让你立立威风。”梁烨负手走进来,门被外面的太监关上,云福松了一口气弯着腰请王滇往回走。

    王滇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并无不同,只是依稀闻见了一些怪异的味道。

    “怎么,想毓英了不成?”梁烨凉凉道:“要不朕将她拨到你府上?”

    “那自然再好不过。”王滇转过头来,毫不客气地呛了他一句。

    一门之隔,毓英指挥着那些宫女太监们擦地,压低了声音道:“半点血迹都不能看见,睁大眼睛好好擦干净!小福子,再点一炉香,将窗户再开得大一些!”

    “是,是。”小太监的声音有些发抖。

    几个胆小的宫女擦地的手在哆嗦,眼眶里还含着泪,毓英神情冰冷,“想活命就闭紧嘴合上眼,什么都别看什么都别听,管好自己的嘴和手,离陛下远一些,听到没有?”

    “是,姑姑。”小宫女们带着哭腔狠狠点头。

    毓英转身指着那帷幔低声道:“这个怎么没换!?看不见上面的血点子?但凡让王大人瞧见了,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赶紧换了!”

    隔壁,王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狐疑地盯着梁烨问道:“方才你在偏殿做什么?”

    梁烨盯着他阴沉沉的笑出声来,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脸,轻声道:“杀人啊。”

    王滇懒得看他发疯,“不说拉倒。”

    梁烨愣了一下,笑着将冰冷的手覆在他的脖颈上,微微用力,凑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就想这样,手指捏烂他们的喉咙,看他们瞪着眼睛倒在地上抽搐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嗬嗬地往外吐血,脸上全是恐惧——”

    王滇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冷声道:“离我远点儿。”

    梁烨低头摸了摸自己被抽得通红的手背,冲他呲了呲牙,王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封信放到了桌子上,“赵岐临走前留下的,之前忘了交给你,他给你写得亲笔信。”

    梁烨往椅子上懒洋洋一靠,“你读给朕听。”

    “信既然已经送到,我就不打扰陛下了。”王滇敷衍地拱了拱手,“微臣告退。”

    梁烨见他毫不留恋转身便走,登时直起了身子,冷声喊他:“王滇!”

    王滇停下,转身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梁烨神色微沉,瞥了一眼桌子上的信,“与南赵结盟一事,你如何看?”

    “陛下,昨日臣与赵岐谈话时你也全都听见了。”王滇抬头正色道:“跟南赵结盟,是如今对北梁最有利的选择,同东辰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崔语娴必然会和东辰结盟。”梁烨眯起眼睛。

    王滇垂眸思索片刻,“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哦?怎么个将计就计?”梁烨抬手想去扯他的玉佩穗子。

    “陛下顺势娶了东辰的公主,封为皇后,假意与东辰结盟稳住东辰和崔语娴,实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和南赵徐徐图之。”王滇淡定道。

    梁烨去扯他穗子的手一顿,浮出来个阴鸷又危险的笑,“你说什么?”

    第68章

    所谓

    王滇淡定道:“既然东辰送公主过来和亲,

    必然是跟北梁结盟,陛下娶了公主,稳住了东辰不说,

    就连崔语娴也能顺势稳住。”

    他看了一眼梁烨不虞的神色,

    继续道:“如果陛下不愿意她当皇后,

    做贵妃也可以。”

    梁烨扯了扯嘴角,“王滇,

    你让朕娶别人?”

    王滇语气微顿,

    撩起眼皮来看向他,“陛下,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梁烨笑着往后一靠,睥睨地盯着他,

    缓缓道:“你如此逼朕,

    同闻宗他们又有何区别?”

    “本就无甚区别。”王滇说:“为帝王者,不可能总事事顺心。”

    “好啊,你让朕娶朕就娶。”梁烨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神情阴鸷,

    “朕再问你一遍,

    你想不想让朕娶她?”

    “陛下。”王滇微微笑道:“归根结底,

    我只是个臣子,说这些也只是在提供建议,

    无权置喙陛下的决定,

    陛下想娶,

    便娶,

    不想娶,

    臣也不能按着陛下的头让陛下娶。”

    “可你分明在逼朕道歉。”梁烨咬牙道。

    “我们在说结盟和亲一事。”王滇不急不缓道:“不谈私事。”

    梁烨盯着他良久,

    阴恻恻地笑出了声:“朕真是纵你太过,

    让你连自己的身份都拎不清了。”

    “对,是臣恃宠而骄,罪该万死。”王滇没什么表情地说:“陛下若是觉得厌烦,大可将我逐出北梁。”

    “你休想!”梁烨骤然起身,一把掐住了脖子将他按在了柱子上,王滇猝不及防,下意识抓住了帷幔,黑色的轻纱从两人之间落下,逶迤在地后被踩得乱七八糟。

    王滇被他掐得呼吸困难,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他抬手搭在了梁烨的暴起青筋的手背上,使劲往下一按。

    梁烨下意识顺着他的力道松了劲,手掌却依旧扣在他的脖子上,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阴沉又暴戾,“你是朕的人,除了朕身边,哪里都别想去。”

    这话听着老土极了,王滇在电视剧里不知看过多少次,然而当真有人这么阴沉沉带着狠劲说出来的时候,他竟然也有一丝心悸——即便这人是梁烨,他也很想报警找人把这疯子给关进去。

    奈何在这里,梁烨就是王法。

    既荒诞,又可怜。

    招惹上这种疯子,甩都甩不掉,唯一值得自我安慰的是,这疯子他还算喜欢——他盯着梁烨瞳孔里的自己,看着自己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同梁烨相差无几。

    “你不想让我离开,那就凭本事留住我啊。”他笑着,轻声慢语,手掌覆在了梁烨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上,逼着他加重了力道,“掐死我……我就哪里都……去不了了。”

    周围的空气陡然变得稀薄,他因为呼吸不畅额头逐渐暴起青筋,却仍然带着梁烨的手用力,终于在他觉得眼前泛黑的时候,梁烨猛地抽回了手。

    王滇剧烈地咳嗽起来,靠在柱子上一边咳一边笑。

    梁烨死死盯着他,宽袖底下的手指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即便刚才这只手轻而易举地捏烂了别人的喉咙,但覆在王滇的脖颈上时,却需要他费了许多力气让它不发抖。

    “朕——”梁烨刚开口,脸颊上便重重挨了一拳头。

    他用舌头使劲顶了一下发疼的脸颊,拧着眉看向王滇。

    王滇神情淡定地转了转手腕,冲他抬手。

    梁烨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又有些恼怒地将头偏回来,委屈又愤怒地瞪着他,“你竟敢打朕?”

    “还你刚才掐我脖子。”王滇平静地看着他微微肿起来的脸颊,手掌轻轻地覆在了上面,笑着问:“疼吗?”

    “不疼。”梁烨本能地用脸颊蹭他的掌心,反应过来之后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冷声道:“王滇,你是不是真以为朕拿你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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