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李十一讶然。

    “我知道呀。”宋十九低头嗫嚅,伸出指头戳了戳李十一的胸前,“你这里软乎乎,暖乎乎的,怎么会不难受呢?”

    李十一有些好笑,却不再言语,只提步又往前走,宋十九跟上去,因着泪水糊了眼,脑仁又哭得疼,瞧不大清路,便将胳膊靠过去蹭着她,由她掌着路。

    又走了两步,宋十九忽然道:“月娘同阿婉的交情,是何意?”

    李十一未答,听她问:“是我同你这样么?”

    李十一道:“我同你认得不过十来日,哪里来的交情?”

    宋十九结舌,才十来日?可她却总觉得过了好些年似的。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同阿音,是么?”

    李十一顿了顿,摇头:“也不是。”

    “那……”

    “不许问涂老幺。”

    宋十九欲言又止地“噢”一声,手背抹一把残留的泪花,哭得久了,仿佛虚了似的,此刻哆哆嗦嗦地打了个寒战,又吸了两下鼻子。

    李十一瞥一眼她抽抽噎噎的模样,忽然道:“我如今觉得,十八九岁,也好。”

    “怎么说?”宋十九脑子仍有些钝钝的,耳朵却快人一步地支起来。

    李十一道:“会吐鼻涕泡儿。”

    宋十九飞快地抬手捂住鼻尖,掩面哀嚎一声。

    晨曦中李十一弯着嘴角微微笑,隔着眼泪瞧,笼在玻璃里似的模糊又清透。

    涂老幺望着前头的两个人,嘿嘿莽笑感叹一句:“娘俩儿感情真好。”

    娘俩儿?阿音顿住,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西安城迎来崭新的曙光,将古老的城墙照得熠熠生辉,李十一等人却没有欣赏朝阳的福气,在街口吃了一顿水盆羊肉,便回宅子里补起囫囵觉。

    再醒来时,天已擦黑。宅子里管事的连妈问李十一,阿春小姐几时回来,说是做了她最爱的浇头面,宅子里做工七八年了,阿春小姐总是奔波,回回归来,总要念着她的一碗面。这回匆忙,还没吃上呢。

    李十一道:“她说,不走了。”

    “不走便好了。”连妈笑应了两声,抬头一瞧落了雨,便忙撑着伞到大门处等她。

    宋十九偎在门边,怏怏望着雨。

    李十一撑一柄伞到她跟前,同过来的阿音与涂老幺道:“出去逛逛罢,这城里的古玩市场十分好,我想去瞧一瞧。”

    这个时辰是早了没了早起的鬼市,好在鼓楼大街南院门的市场还开着。细雨霏霏笼罩灰墙黑瓦,两旁的招牌店旗湿哒哒的,毫无精神地裹在一处,古玩这市集逛的人本不多,又因着这阴雨天气,半条街的店门开一半掩一半,掌柜的套着袄子窝在柜台后头打盹儿。偶然听见一两声尖利的争论,仿佛在辩那古物源自中唐还是晚唐。

    青石板被雨滴洗刷得十分干净,踏在上头足底生凉,李十一随意逛了几个店,倒是见着了几个好的,详细问了问哪里出的,照例是不大讲来处,可三两句下来,总归能透些底儿。

    她只看瞧,并没有掏钱的意思,有店家瞧不上她的打扮,嫌她只问不买,将她三两句哄了出去,她也不恼,只淡淡一笑便又撑伞往前走。

    宋十九躲在她伞底下,问她:“你下斗,也出手这些,是不是?”

    她道:“是。”

    “可我瞧着你并不十分像下墓的,倒干了些黑白无常的活计。”宋十九未多琢磨便出口了书本上的“黑白无常”四字,觉得形容得十分精妙。

    李十一道:“混口饭吃罢了。”

    宋十九不大信:“你哪里是缺一口饭的人?”

    “缺。”李十一睥她一眼,又正回头:“一个不够。”

    宋十九转了两三回脑子,才明白过来她嫌弃自个儿肉夹馍吃了好几个,一时有些羞恼,眯起长睫带雨的双目,清清嗓子低头看鞋尖儿。

    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捉着汗巾子拭着面上的雨,里头的人伸出手,给了几个铜板,车夫忙不迭弯腰谢过,再以脚压着拉杆,将里头的小姐让了出来。

    那姑娘二十上下的年纪,中等身量,瘦瘦弱弱的,面庞被挡雨的黑斗篷遮了瞧不大清,斗篷里头是过时的青绿色饰边长袄,清末汉家女的式样,很有些不伦不类,幸而雨意深深未有人多留意,她便撑了伞往前头走。

    李十一同宋十九说着话儿,与她擦身而过,外肩被隐约的寒凉之气一袭,惹得李十一蹙了蹙眉。

    那姑娘走了几步,忽而心头一跳,扶住伞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往后头望:“阿蘅?”

    巷道蜿蜒,雨幕淋漓,安静得似是错觉。

    再过了半个时辰,天便放了晴,街口卖灯笼的人家终于出了摊儿,迫不及待地点了几盏灯,支起竹竿挂在巷尾,晚风摇晃,推攘得灯影支离破碎,宋十九仰头展颜看,阿音也十分喜欢,把玩几盏兔子灯舍不得放下,涂老幺亦近前瞧,眼神儿跟着店家手里的竹篾一翻一飞,想着回家做给婆娘讨喜欢。

    花灯对面是一卖茶的人家,茶香湿哒哒地传过来。李十一抿唇入内,见店内空无一人,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站在矮凳上,似模似样地掌着比胳膊还长的秤杆子,大气儿不敢出地学称量。

    那女童狭长目,柳叶眉,生得是端正又内敛。李十一上前,问她:“你这店里有什么茶?”

    “我店的茶有许多,您平常好哪一样?红茶?绿茶?”女童将秤杆子放下。

    李十一道:“你平常爱哪样?”

    “太平猴魁。”女童不假思索。

    李十一望着她眨了眨眼,忽然又问:“是太平,还是猴魁呢?”

    女童不明所以,正要开口,听里头的妇人扯着嗓子唤她:“阿婉!”

    她从矮凳上跳下来,匆匆往后头去。

    “嗳。”

    第18章

    只恐夜深花睡去(一)

    第二日,连妈仍未等到阿春。

    李十一泡了一壶昨儿买回来的太平猴魁,收拾东西准备踏上归途。阿音早早儿地将箱子规整好,坐到桌边拨着炉子。

    “这冬日是越来越长了。”阿音打了个哈欠。

    李十一递给她一盏茶,听外头院子里连妈摘菜的动静。

    阿音瞧她一眼:“下月是什么日子,你想到没有?”

    李十一坐到一边:“怎么?”

    阿音将双手在暖炉上烤着:“下月是我师父的忌辰,自入了土,竟是许多年未去瞧他老人家了,这回好容易松了懒骨头,你若得空,陪我回去一趟。”

    她见李十一正琢磨,又道:“你师父也葬在那里,一并去瞧瞧,也算全了孝心了。”

    阿音嗓子有些哑:“这寒冬腊月的,也不晓得地底下冻骨头不冻。”

    李十一刚点了点头,还未说话,便听哐铛一声推门响,涂老幺一脚踏进门,甩着冻僵的手:“我方才去瞧那十九,你猜怎么样,竟睡得同……”

    他愣在原地,半口白气未哈出来,气若游丝地散在嘴边,支棱着形同冻瓜的大脑袋,讷讷问:“你谁?”

    他望着还未乔装的李十一,洁白的里衣包裹颀长的身量,肩上简单披着厚袄子,半长的头发刚过了下巴,柔顺地扫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眉眼分明而清丽,搁在白皙光滑的肌肤上,仿佛是从冰上雕出来的。

    李十一侧着脸,耷拉着眼皮波澜不兴地睨了他一眼。

    这眼神十分熟悉。涂老幺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无端端有些打颤。

    “完了完了,”阿音白眼儿一翻,仿佛接了个甩不掉的包袱:“这回果真成自己人了。”

    李十一将烤着火的右手翻了个个儿:“首先,下回记得敲门。”

    涂老幺眨巴两下黄豆眼,僵着浆糊脑袋,右腿得了令似的一撤,退回门槛外,展臂将门合拢,在风里头立了两三秒,才抬手叩了叩门。阿音道一声进来,同李十一摇头笑:“这才是个活宝呢。”

    涂老幺复进了屋,同第一回

    乘火车那样踮着小心,方才的话忘了个干净,只拿指甲抠着桌面,也不晓得应不应当坐下。

    他不大敢瞧李十一,只偷偷拿眼觑了一半,好看得跟电影儿明星似的,好看得令他心里头有些秃噜皮,这姑奶奶遮掩之处这样多,不晓得究竟是哪路菩萨。

    李十一见他只顾清嗓子不说话,便开口问他:“方才去十九屋里,敲门了么?”

    “敲了,敲了。”涂老幺忙应道,待说完了才细细思量,死活忆不起来敲是没敲。

    李十一抬腕沏了一杯茶,伸手搁到他面前的桌上,杯底暗自一磕,像是将涂老幺招回了魂:“你方才,要说什么?”

    “我要说……”涂老幺龇牙“嘶”一声,全不知抛到哪去了,便另寻了话头道:“适才听你俩嘀咕的,仿佛是不回北平了?”

    李十一颔首:“咱们要往山东去一趟,瞧瞧师父。”

    涂老幺“噢”一声,见她一如从前,心里松快不少,琢磨了一会子,道:“既是师门的事儿,我便不同你们去了,只是天南地北的,你们几个大姑娘总令人搁不下心——音大姑奶奶您别恼。十一姐,我同你们一道,至了胶东道,再自个儿回四九城,找我婆娘去,成不成?”

    “胶东道?山东?”娇清的嗓子响起来,同门缝里透出的冷空气一样俘虏去了几分屋内银炭的燥热,宋十九穿着藕荷色的袄子,兔毛领子簇着满月似的脸,站在门口盈盈笑。

    涂老幺“唉”一声,两眼跟着她迈腿入屋,轻车熟路地坐下,心里直犯嘀咕:这宋十九未敲门,李十一也未见得言语什么呀。

    女人心,海底针。涂老幺咂一口茶,皱着脸下了结论。忽而记起什么要紧的,指着李十一,问宋十九道:“你瞧瞧这是谁,认得不认得?”

    宋十九柔荑撑着脸,大眼儿忽闪忽闪,小心确认道:“涂老幺,你失忆了?”

    涂老幺一惊,指头扫了一圈,惶恐道:“她长这幅模样,你晓得?你们都晓得?”

    宋十九怔住,这才发觉李十一素着一张脸,于是歪歪头霎是满意地欣赏两眼,记起方才涂老幺不大识货的“这幅模样”,又很有些不高兴。

    “就我不晓得?”涂老幺平白生出几分委屈来,默了一会子又冲李十一道:“你既生得好看,扮丑样子做什么?怕不是……担了人命罢?”

    他心头惴惴,余光落到李十一的手上,偏偏那手搭在桌子边缘,无意识地点着圈,很有些江洋大盗草菅人命的做派。

    香风一飞,阿音的绢子自他眼前掏过,止住了他的胡思乱想,却听李十一道:“行走江湖,图个方便罢了。”

    阿音拨弄着波浪卷,笑道:“十几岁时她下了一个老墓,手艺不大精,惹了一女鬼,追到地上来缠了她两三月,顿顿给她做饭吃。前两年刚到北平,被军老爷请去开棺,自墓里一出来,兵卫子竟围了一圈儿,说是被军老爷瞧上了,要讨她去做小老婆。咱们十一姐这皮相呀……”

    她笑叹一口气,横着媚眼儿咬唇住了嘴。

    涂老幺听明白了,道:“也是。你这抛头露面的,又总是在男人堆里讨饭吃。现今的军老爷,略平头正脸儿的……”他欲言又止,胆子不太壮地“唉”一声。

    几人静了一会子,涂老幺才腆腆肚子道:“如今不同。我同你头一回下墓时说的话,自是作数的,你有了我涂三平这弟兄,咱们又有了宅子,总要有些派头,往后谈买卖的活计不必用上你,遣我便是了。你那烟摊儿,我也替你支,你不必风里来雨里去,我寻了正经营生,你弟妹也喜欢。”

    “瞧瞧,”阿音笑道,“到底是吃街头饭的,脑子竟是活泛,这三下五除二,替十一想了法子,自个儿平白得一烟摊儿。”

    这话又酸又甜,也不知是夸还是贬,涂老幺只当听不明白,也不恼,又舔着脸凑近了李十一些,嘿嘿笑道:“按我说,最好再买个洋汽车,往后你出了宅子便进车里,往那后头一坐,谁也寻不着你。”

    李十一道:“不如再请两个司机三个管事并二十个婆子丫鬟。”

    阿音拍桌:“再召一队护卫兵罢。”

    涂老幺咽了咽口水,望着二人似笑非笑的神情,缩缩脖子坐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苏轼《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第19章

    只恐夜深花睡去(二)

    一路走走停停,十来日后才入了胶东道,胶东道临海,不似西安城干燥,却要冷上许多。至诸城县时,天刚刚擦黑,路上薄薄一层冰霜,连叶子上也挂了零星的冰碴子,南边儿海浪隐隐咆哮着,往嶙峋的岩石上拍,黑漆漆仿佛不见底的修罗场,远处山顶的积雪倒是有些清晰,森森泛着青白的冷光。

    李十一几个到得晚,天儿又冷,四面的妖风直往脖子里灌,路上没什么行人,连小店也未见得几个,好容易见着前头一个灯火通明的旅馆,忙拎着行李入了内。旅店里没什么人,灯却亮了好几盏,如白昼一般亮堂,将一尘不染的桌椅照得更显干净。

    诸城不大繁华,这旅店又小,瞧起来仅是个客栈模样,小三层的砖瓦楼,旧式的格局,一层酒楼二三层客房。外头是黑漆木制的门脸儿,招牌上只写着“吃酒、住店”四字,白字青底的三角旗上缝了一个“棠”。

    涂老幺将布包袱甩到桌上,粗喘了几口气,外头太冷,气管子竟有些抽抽,他胡撸几下通红的鼻头,抻着脑袋喊一声:“可有人没有?”

    楼梯蹬蹬作响,下来一个二十四五的姑娘,绣花衣裳乌云辫儿,倒是十分朴素,一手掌着一盏煤油灯,一手拢着光,在楼梯拐角处见着她们,愣了愣,显见没料到这个时辰有客人,一会子才挂上笑,道:“来了。”

    她将油灯搁在柜台上,紧赶着又先上了几盘瓜子儿和山楂,在衣裳下摆擦了擦方才洗脸弄湿的手,才过来接待来客。

    几个姑娘都不大挑食,涂老幺胡乱点了几个当地的小吃,芥菜疙瘩同萝卜片儿拌的辣丝子,喷香流油的烤鸡架子同烧肉,再并上几个芝麻裹的大烧饼,同一壶爽口提神的绿茶,待菜一齐整,精神同味觉一并活泛了过来,指头末梢的寒气都被驱了干净。

    宋十九一面吃一面眨眼睛:“这店里实在太亮,晃得眼睛疼。”

    涂老幺寻了一回那姑娘,却见她上了菜又回了上头,竟不见个人影。

    阿音笑道:“哪有这样做买卖的,烛火不要钱似的。”

    李十一将筷子搁下,伸手替宋十九将碗筷挪了个位置:“坐这头来。”

    宋十九“嗳”一声,坐到另一头,正巧笼在李十一投下的阴影里,李十一睫毛的剪影就在她手边,她眨一眼,睫毛的影子便温柔地抚一下她的手背。

    她望着李十一的影子,又听见了心底熟悉的回响,令她口干舌燥,呼吸被甜滋滋的红晕烫过,发烧似热热地进退。

    她伸着尾指碰了碰李十一睫毛的影子,又碰了碰鼻尖,碰了碰嘴唇。有一种情感,同许多不大好的情绪共生,譬如遮掩、回避、矫情、口是心非、若无其事,可凑在一处,却成了普天之下最香甜的秘密,缓缓滋生,晚晚入梦。

    身旁人未尝便醉,她咬一口烧饼,味同嚼蜡矣。

    对面的阿音放下茶盏,错落着指头支住额角,在眉心揉了揉,奇道:“这烛火不仅亮,还十分香。”

    她素日里爱弄香,嗅觉比旁人灵通三分。

    话音刚落,又是一段蝮蛇游走似的幽香,自四周的烛焰中袭来,涂老幺抽着鼻子四处嗅,却见李十一垂下的眼皮动了动,伸手掌住宋十九的后脑勺,略略往自己方向一按,另一手于她身后一推,将一纸符咒拍了出去。

    涂老幺呆若木鸡,宋十九在李十一的掌心里转了转脑袋,回头一望,见那符咒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尾部被风带起来,一下一下地掀着角。

    “这是……”宋十九将头往李十一处靠了靠。

    “游魂。”李十一以手背反手将那符纸一拍,只听一阵朔朔的风声,也没什么旁的动静,那符纸却掉落下来,在地上烧作了黑灰。

    李十一四处扫一圈,复又提起筷子,夹一口辣丝子,对涂老幺道:“这里头好几只游魂,入了夜,也不便换住处了,你睡前将熟糯米撒在咱们房间的四角,再于门前中央的横梁上悬一黑驴蹄,寻常游魂不敢近前。”

    涂老幺一连声应是,逐一记下了,才顾得上抛出自己的纳闷:“我怎么瞧不见?”

    阿音娇娇一笑,涂老幺问:“你能瞧见?”

    阿音摇头。

    涂老幺放了心,又问宋十九:“你也瞧不见罢?”

    宋十九正自顾自地怔愣,李十一的手方才自她的头上松松滑下去,指头不经意挨了她的颈子,凉津津的,又好似在纵火。

    涂老幺痛心道:“吓傻了。”

    “哪里是瞧的呢?”阿音学着从前李十一那样敲了敲耳朵下方,“听的罢了。她自小能听见,她娘说,既有这个能耐,便去学倒斗罢,若听着了鬼魂,撒丫子跑便是,这才吃了这行饭。”

    涂老幺新鲜得不行,两个灯泡似的招子往李十一的耳朵上一顿招呼,凑近了问她:“听的是什么?游魂说话?”

    “脚步声。”李十一道。

    正说着话,方才的姑娘又从楼上下来,咚咚咚地动静不小,见他们几个仍在吃,便点头笑笑,钻入柜台前噼里啪啦打算盘。

    阿音将拭唇的巾子一扔,荡着水蛇腰上前去,往柜台旁一靠,三分媚骨七分亲近,问她:“这店里就你一个?你们老板呢?”

    那姑娘扬了扬眉,笑道:“我便是老板。还有两个伙计,近来天儿冷,早早放回了家。”

    阿音又问:“你叫什么?”

    姑娘道:“棠玉,叫我阿棠也成。”

    “阿棠,好听极了。”阿音往她身边靠了靠,在她手上摸了一把,“这天儿冷得不行,你冷不冷?”

    不远处的涂老幺将瓜子壳一扔,嫌弃地下拉嘴角:“得亏是个女的。”

    只见阿棠一怔,缩回手,笑得有几分尴尬:“习惯了,不大冷。”

    语毕她又道:“客房的床铺备好了,水也烧上了,若用过了饭,便早些歇着罢。”

    阿音笑着谢过,又谈笑了两句,方回来入了座。

    三个人齐刷刷望着她,她翻了个白眼:“不是。”

    天冷得厉害,打更的人也不出活儿了,万籁俱静,连几声狗叫也听不见,阿音乏了一日,简单梳洗了便钻进被窝,正仰躺轻叹一声想要休息,忽而听见外头传来轻轻的扣门声。

    她皱眉狐疑地开了门,竟是宋十九抱着枕头站在门边。

    小姑娘散着一头青丝,裹着单薄的衣裤,一双眼纳着灯烛璀璨的光晕,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不是冻的。

    她跑进屋掩了门,拉着阿音钻进被窝里,轻轻道:“我有些怕。”

    一面说怕,一面两眼放光?

    阿音将被子提了提:“说实话。”

    “我……我有心事。”宋十九扯着被角跑出来的线,像扯着看不见摸不着的情丝。

    “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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