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凛看她一眼,没搭腔。

    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洗了手,甩掉手上的水珠。

    柯淑敏等了会儿,憋不住地上前,“我有话跟你说。”

    “说呗。”他漫不经心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没把她当一回事的态度多少有点不尊重人。

    柯淑敏咬了咬唇,开口的仿佛很艰难,“我傍晚时见过温白然。”

    镜子里的人动作一顿。

    水龙头依旧开着,哗哗的水流溅出台面。

    周凛双手撑在洗手盆的边沿,眼睛依旧没从镜子前离开,“她说什么了。”

    他大约没察觉到自己语气的急切。

    柯淑敏抿了抿唇角,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犹犹豫豫的,“你知道,我跟她关系很好,这么多年,我可以说是她唯一的朋友了。按道理来讲,她跟我说的话我不应该告诉你,但是周凛,你们在一起八年了,我看得出来你对她是真心的,她对你...也真心过。有些事走到这儿,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你明白吗?”

    周凛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也不是要偏袒谁,就是觉得这样下去对你们都不公平。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去质问她,也不要怪她。她有她的不容易,也有她的顾虑。她其实一直很想跟你修成正果,只是你们之间时机总是不对。”她语速变快,紧张的表情仿佛在替谁开脱。

    周凛没那么多耐心,彻底冷下来的黑眸带着戾气,蓦地转过脸,眼神刀一样地刮着人,“你到底要说什么。”

    柯淑敏搓着手,脸上心虚的停顿有些刻意,“就..就...她确实跟我说了些事......”

    -

    W酒店。

    这酒店是今年新开的,在深江最繁华的地段,五星级,高层的行政套房一晚要价六位数。

    温白然进了观光电梯,转身面向一望无际的夜景,江对岸的高楼大厦起伏连绵,黑暗里,无数灯火星星点点像萤火虫一样飘在夜空下。

    她面无表情地眺望这片璀璨,电梯将她带上半空,速度和高度带来的压力很快让她耳边一阵嗡鸣。

    手机震了一下。

    掌心微麻。

    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垂下去。

    微信消息栏上的置顶不知何时变成一个带草帽的动漫人物头像。

    周凛跟她说过好几次这角色的名字,她一次也没记住。

    大约是她上楼拿东西时动了她的手机,他不仅将自己从黑名单里释放出来,还加了置顶。

    他幼稚的心思总是花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视线从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信息上划过,温白然细葱一样的手指微微停顿,还是先移到了下面的红点。

    [柯淑敏]:周凛找过你了?

    铱驊

    [柯淑敏]:你跟他说什么没,他心情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

    [柯淑敏]:我建议你还是先别说那事儿[嘘]

    [柯淑敏]:(一段视频)

    [柯淑敏]:无语……他们把肖紫眉叫来了

    温白然点开视频,电梯里没有信号,加载了一会儿没加载出来,干脆关了。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着,想打字,电梯到了。

    门一开,刚走出来,上面那段视频瞬间加载完成,时间只有五秒。

    黑乎乎的画面里分不出谁是谁,温白然忽然没了看的兴趣,连回复也懒得再回。

    退出聊天框,她重新把周凛拉黑,顺着墙上的标识走向6902。

    前台给她准备了一张新的房卡,没有敲门,温白然握着那张卡驻足门前,仿佛在思量刷开这扇门后她即将面对的境况。

    昨晚那种情形,她还能将一切推给酒精,但今天,她滴酒未沾。

    她清楚地知道一旦踏进了这扇门,不管她一开始是出于什么目的,今后都将再无可辩解。

    家里那条礼服裙还在寂寞的夜里瑟瑟发抖。

    其实温白然能分辨出家里有周凛的味道。

    从进门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在。

    他的吻是那么熟悉。

    强烈的背叛感和他体温的灼热一起将她包围,她没有躲开。

    埋在心里反复拉扯的那种煎熬像是惩罚。

    她痛得想死。

    周凛走的时候,她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她害怕看到他受伤的眼神,怕他眼里重新燃起的火焰,怕自己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头。

    她宁愿他们就停留在互相遗憾的地方,也好过被他知道这两天的荒唐。

    酒店很安静,空无一人的走廊无限在身边延伸,封闭的空间将所有的光都集中在温白然一个人身上。

    墙上那副卡拉瓦乔的《圣母之死》仿佛正讽刺着她现在的处境。

    她不是圣母。

    和妓女的区别是她不收费,并且标榜自己的清醒。

    温白然从没想过有天会这样作践自己,但所谓的神性和人性究竟是从动物性演化来的。

    她的痛苦太深,理智承受不了这种可怕的摧残,或许只有退化成蛮荒野兽才能漠视掉这种伤。

    她今年才二十八岁,她当然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八年,但只要一想到她目前人生几乎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和周凛一起度过的,她就痛。痛得无法呼吸。痛得恨不得立即死去。

    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曾经交缠的瞬间,不断流去的时光早已将他们的血肉长在一起。现在,她要亲手把这样一个人从身上剥离。她鲜血淋漓。她不能出声。

    喉管里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握着卡片的手泛着竭力克制的青白颜色,温白然额边浮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她倏尔垂下手去,将房卡扔在墙角,转身想走。

    房门却在这时开了。

    宋叙出现的毫无预兆,又似乎早有感应。

    他面无表情,薄而窄的眼皮居高临下。似有温柔,又似漠然。

    温白然呆呆看着他白色衬衫的袖口伸过来,极深沉的黑曜石靠近她,在眼角处泛着冷寂的光。

    她忽而流出泪来。

    他宽容拥住她的后脑,大手轻轻拍抚,低沉的嗓音震动她发丝,“不舒服?进来坐坐。”

    夜色暧昧。

    万籁俱寂。

    走廊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只有房卡安静地躺在原位。

    第09章

    第二天

    行政套房里望出去的夜景与电梯里的没有两样。

    高度带来的眩晕感逼得温白然闭了闭眼。

    身后有脚步靠近。

    她没有回头。

    “好些了么。”男人与她并肩,礼貌询问,左手递来一杯红酒。

    温白然接过,诚实地摇头,“好不了。”

    柯淑敏的消息不断进来,手机的震动在安静的空间里异常明显。

    她关掉,扔到身后的贵妃榻上。

    宋叙这里的酒和酒吧里不一样,典藏级罗曼尼康帝。温白然只在周凛家的酒柜里见过,他说那是他父亲用来宴客的酒。

    彼时温白然刚刚毕业,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创意助理,时间被压榨的很紧,想见面需要提前商量。周凛是急性子,要见面就一刻也等不得,几次让她辞掉这破工作,她不肯。好不容易答应他挤出一个晚上,她特地改了机票,连夜从杭州飞回来,因为薪水微薄,考虑再三还是选择坐地铁。

    到了才知道,地铁的终点站离别墅区还有七公里。也是,住在别墅区的人回家怎么会坐地铁?

    温白然拖着行李箱在原地打了一个小时的车,终于到园区门口,保安登记后说要人来接,她于是给周凛打电话。周凛不接。

    她一遍遍地拨,一遍遍听那头传来无人接听的机械女音,中间有车出入,保安把她赶到一边。

    黑色迈巴赫从欧式雕花的铁艺大门中缓缓驶出,车头大灯从温白然五百块买来的西装外套上匆匆一瞥,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染上穷酸。

    温白然那会儿刚工作不久,尽管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只有一部手机,但被象牙塔保护了四年,尚不知天高地厚,丝毫没觉得自己与这偏僻郊区之间差着什么。

    到底是保安眼明心亮,见深夜里,风尘仆仆的女孩儿满身狼狈,沮丧地蹲在一边,知道就算今天放她进去了,她也不会在这园子里掀起多大风浪。压了她的身份证和行李箱,放行。

    周家很大,温白然找到大门口的时候,已经距离她和周凛说好的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

    三层楼的大别墅,客厅里冷气开到十六度。

    一进去,满头大汗的温白然被冻得打了个冷战。

    不远处,周凛穿着限量版篮球背心,清清爽爽的在沙发上玩PSP。

    见她进来,他只掀了掀眼皮,完全没有要起身迎接她的意思。

    温白然抱怨他为什么不接电话,她差点进不来。

    谁知周凛少爷脾气上来,反问,现在几点了?你跟我约的几点?你自己迟到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

    温白然被他一连串问题问的哑口,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不知道从哪说起。是从杭州出差暴走了十公里;还是不熟悉外地的交通,下午上错公车差点误机;或者从机场看地图时没发现地铁站离他这儿还有七公里;还是干脆说就因为他没接电话,她才在门口浪费了四十分钟?

    今天实在太漫长,长到现在还没结束。

    身体明明快要到极限,精神还因为记着他们的约定而亢奋着。

    他难道看不出来她有多累?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跑火车一样飞快掠过,周凛从那儿瞟过来。

    眼神没什么感情地上下一扫,皱眉说,你没回去换个衣服再来?

    他一定没发觉自己眼神里的厌恶有多明显。

    他或许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嫌弃她。

    温白然却看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一路上所有的怨气与疲惫在这一秒彻底爆发,她登时委屈地天都要塌了。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断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从没这样强烈地想离开一个地方。

    周凛从后面追过来。

    他身上昂贵的香水味被冷气吹得冰凉。

    他攥住她的手臂,猛扯,话音在看见她脸上泪痕时戛然而止,你还敢走,你知不知道……然然?

    他叫她小名。

    眼睛漆黑的发亮,错愕得前所未有。

    认识到现在,温白然人前人后永远是沉静淡定的,天大的事她也只皱皱眉头就过去了,周凛从没见她掉过眼泪。

    他被面前哭成泪人的温白然吓坏,慌忙抱住她,心疼地摸她头发,一声声叫她:然然。

    然然,你哭什么呢?怎么哭成这样?我只是说你让我等了很久而已,我没有怪你,除了你,谁敢让我等?好了好了,然然乖,不哭了好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接电话,我应该直接去机场接你,我是想去的,你不是不让么......我错了好不好?你别哭,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他哄她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我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你生气了就可以不接电话让我在外面白站半小时,现在又来说这些有什么用?

    温白

    YH

    然恨死他了,发了狠般在他身上又捶又打,怎么使劲都不解气,张口咬住他裸露的右手臂,只听周凛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躲,也不出声,另只手顺着她脑后的长发,还是那样软地哄她,咬吧,咬死我吧。

    嘴里尝到了腥味,她松了口。

    温白然没抬头,她不想看他。

    周凛掌心微热,慢慢擦掉她脸上的水,汗和泪都有,淡淡血色被他藏在身后。

    她看见了,胸腔里泛开一波一波酸涩的胀,问他,疼吗。

    他呲牙笑,不疼,说完又后悔,捂着手臂装起可怜,其实疼,疼死了。

    温白然终于被他逗笑了。

    她一边吸鼻子,一边擦眼泪,冷不防被捉住手,摸向他的胸口。

    周凛静下来的眼神又深又烫,说,你以后不要哭了,我真的疼。这里。……

    那是温白然第一次去周凛家,也是最后一次。

    他带她参观前院、后花园、玻璃花房、地下酒库。

    他们躲在酒柜的缝隙里接吻,吻得昏天黑地,头脚不分。

    年少时的热恋,肢体接触是最直接的爱慕。

    温白然问他,你会一直爱我么?

    周凛说会。

    她又问,如果我们分了,你还会像爱我一样爱别人么?

    周凛说不会。

    她问为什么。

    周凛说我们不会分,就算分了,我也不会再像舔你一样去舔另一个人。他说,你知道的,我有洁癖,只有你能治好我。

    温白然分不清她那时的颤抖是因为他说的话还是动作,她只知道自己拼了命蜷紧脚趾,不敢让声音溢出酒柜之外,尽管他说过他家里没有其他人。

    他看出她的压抑,辗转着带她上楼,他说卧室比酒库安全,没有贵重物品,床单上留下的痕迹第二天团起来塞进洗衣房就什么都没有了。

    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温白然现在明白了,再顶级的罗曼尼康帝入口还是涩。

    她始终不会喝红酒,怎么也体会不到有些人说的回甘,单宁留在她嘴里的只有苦和酸。

    仰头一饮而尽。

    眼角隐隐有水泽闪着光。

    这种喝法其实有些暴殄天物。

    宋叙什么也没说,再给她添了些。

    对她方才在门口的失态,他没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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