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裴则冷笑一声。

    却到底还是没信祁云渺一个字。

    怀王如今算是皇帝最为看中的皇子,知父莫若子,他了解裴荀的性格,身为皇帝心腹,他可以将怀王之事暗地里告诉给皇帝,但是不曾受到皇帝的授意,他是绝对不会将事情如此大张旗鼓地吆喝出来。

    如今看沈若竹的态度,想来事情是她捅出去的无疑。

    而此番检举怀王一事,是由定国公府和慧王一道站出来的。

    若非是恨毒了此人,他不信沈若竹会把事情捅给定国公府。

    毕竟祁云渺在京郊受过的委屈,沈若竹没道理不知道。

    —

    前厅里,大门合上,裴荀焦头烂额,怔怔地面对着自己新婚不足一年的夫人。

    怀王事发突然,从昨日到今日,他其实也就是怀疑一下沈若竹,在沈若竹亲口承认之前,他甚至都想,或许只是恰好慧王和定国公府也发现了此事。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沈若竹会如此坦荡地在自己的面前承认此事。

    “夫人……夫人究竟是为何?”裴荀不解地问道。

    “我不是同夫人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泄露此事,此事事关紧要……”

    “因为我想要怀王死。”

    裴荀情绪万千,沈若竹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将他轻而易举地钉在原地。

    “夫人,夫人说什么?”裴荀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想要怀王死。”沈若竹铿锵有力、神情无比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裴荀急得立马上前去捂住她的嘴。

    他的瞳孔放大,成亲数月,裴荀觉得,自己当是已经差不多了解了自己的新夫人。

    但是沈若竹如今脱口而出,叫他的神态陌生,便好似今日才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沈若竹一般。

    “夫人缘故如此说道?”裴荀惊道。

    沈若竹看着裴荀。

    前几日宁王给他写信,邀他去府上做客,裴荀没去,她便知道,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瞒着裴荀这些事情了。

    沈若竹从未如此感激过裴荀的决定,他不去宁王的府上做客,也是给了她机会,叫她能亲口对他说出自己的那些事情。

    只见她施施然从座椅当中起身,先朝着裴荀作揖行礼。

    沈若竹今日穿了一身淡竹色的对襟直领长衫,或许是她的名字间便有竹字,她总是喜欢穿一些偏绿意的衣裳。

    而她也的确很适合这股颜色的衣裳,绿意不仅代表着春生,代表着希望,而且也时常被人赋予着坚韧与高洁,与她的气质相配。

    裴荀大为不解,见她屈膝,赶忙去搀扶起人。

    “夫人这是做什么?”即便知晓了沈若竹做你的事情,但他到底对她还是温和的。

    可是沈若竹看着他,眸光中除却愧疚,别无其它情绪。

    “相爷……”沈若竹张口,眸中便有流光涌动。

    裴荀彷徨地看着她,多年来的处事叫他知晓,沈若竹如今这般,只怕是有要紧事要说。

    忽而的,裴荀有些退却。

    他道:“夫人先别开口!”

    “相爷!”但沈若竹早做好了今日与他坦白一切的打算,她怎会因为裴荀一句不开口,便真什么都不说。

    “相爷都猜到了,不是吗?”她上前一步,逼问道。

    裴荀震惊地看着眼前人。

    不,他并不觉得自己猜到了。

    他猜到的那些是什么?怎么可能?说一千道一万,沈若竹也没有理由同怀王有过节,他定是想多了、听茬了……

    “我的夫君,祁琮年,便是死于怀王之手。”可他越是不愿意承认,沈若竹便越是要一字一顿,强调在他的面前。

    终于,裴荀大喝一声,道:“够了!”

    “夫人如今说这些,是要做什么?夫君?我如今才是你的夫你如今是我的夫君!可是他也是!”沈若竹激动道,“相爷,我知道,我对不住您,我利用了您,怀王一事,的确是我捅给郑家连同慧王的,我想要他死,想要他就地消失,杀人偿命……”

    “那你也该同我商量再做决断,而不是如此儿戏!”裴荀满脸涨红,怒道。

    “我若同相爷说了实话,相爷真会愿意帮我吗!”沈若竹问道。

    裴荀便不说话了。

    怀王是根难啃的硬骨头,要拉他下马,需要耗费的精力,可想而知,而祁琮年不过是沈若竹死去的前夫,区区猎户……

    沈若竹便笑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裴荀的答案。

    所以她一开始便没想过事成之前要告诉裴荀事实。

    在得知裴荀并不打算将此番怀王的事情闹大之后,沈若竹便自己去找了定国公府。

    皇帝年迈,定国公府的郑贵妃,膝下慧王,同怀王素来争储君之位争得最是水深火热。

    她要郑家将怀王的事情闹大,闹得越来越大,闹到百官们全都知晓,就连皇帝也庇护不住他,那才好。

    裴荀得知她的想法后,只问道:“夫人想得简单,若是此番不能一招致命,夫人可知,待猛虎反应过来之后,扑向你的会是如何尖利的獠牙!”

    “那便让他扑过来!”沈若竹尖利的嘴脸,顷刻间变得再也不同寻常。

    裴荀看得呆了。

    “我不怕他,只要他能偿命,我做什么都行!”

    “夫人……”

    裴荀如何见过这般的沈若竹。

    他摇头,仿佛是在不敢相信,自己面前从来温婉小意的女人,也会有如此疾言厉色的一面。

    须臾,裴荀才回过神来。

    他正色问:“即便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即便是赌上了云渺乃至我们一整个相府的性命,夫人也是如此想的吗?”

    沈若竹不再说话。

    “相爷!”

    裴荀失望拉开厅堂的门,想要出去。

    沈若竹才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杀了他,杀了他……”

    她猩红着眼眶,嘴里只有三个字。

    裴荀回头看着她。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沈若竹。

    是从未在他面前暴露过,只知道为她前夫癫狂的沈若竹。

    人前寂寥了十余年的宰相,在刹那之间,竟觉得自己心绞阵痛,宛如毒蛇在心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定定地注视着沈若竹,良久,才拂去她的双手,开门离去。

    第30章

    和离

    怀王之事,

    犹如一颗天降巨石,砸在了上京城的半空之中。

    此后数日,上京城的官场,

    瞬息万变,

    人人自危。

    裴荀自从那日之后,

    足足有三日不曾回家。

    倒是裴则,

    马球赛结束后的这三日间,每日并不间断,

    都住在家里。

    祁云渺知道,

    自家阿娘应当是同宰相吵架了,因为自从那日她在厅堂撞见他们的异样之后,

    宰相便离了家,至今也不曾回家。

    而阿娘也直接搬到了她的院子里,同她住了好几日。

    她问阿娘她和相爷是发生了什么,阿娘却不肯告诉她。

    她于是又问裴则,

    裴则却道:“你把所有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我便也将所有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祁云渺于是便不问裴则了。

    不知道便不知道,

    阿娘叮嘱她,

    每日照旧要好好上课,

    好好练武。

    祁云渺便只管听阿娘的话,每日都好好念书,

    好好学习武艺,

    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至这一日。

    宋家学堂下课,宋夫人温庭珧突然拉住了祁云渺,

    递给她一只装了满满几层糕点的食盒。

    祁云渺知道,

    这些糕点,从前宋夫人都是要她帮忙带回家给阿兄的。

    她便主动道:“多谢婶母,

    我会带给阿兄的。”

    可是宋夫人摇了摇头,道:“渺渺,这些糕点,是带回去给你阿娘的。”

    “带给阿娘?”

    祁云渺惊诧。

    不过诧异过后,她又很快想明白了。

    宋夫人和阿娘关系不错,从前也的确互相切磋过糕点手艺,将糕点带给阿娘也是合理的。

    她于是将东西带回了家,亲自将糕点送到了阿娘的手上。

    沈若竹接过糕点,什么都没说,挑了一些东西给祁云渺吃过之后,当夜,便搬回到了主院去。

    而巧合的是,是夜,裴荀也终于回到了相府。

    两人在屋中相见,相顾无言,各自无声地坐了下来。

    有关于怀王的事情,裴荀近来连日周旋,总算是将自己在皇帝面前泄露的嫌疑给摘除了。

    而怀王一事,既然真是沈若竹捅出去的,那不管是为了沈若竹,还是为了自己,裴荀自然都不会再对其留有余力。

    就在今晨,皇帝终于顶不住百官的压力,对怀王一事给出了决断。

    此番案子,是由慧王连同定国公府检举。

    事关皇子,又是兵器大事,案子不管交给哪个皇子,恐都有失偏颇,是以,皇帝便只能交给了刑部连同大理寺、兵部一道,三司会审。

    怀王如今已经被押解在了自己的王府中,在此事调查清楚之前,不得出门,不得见任何人。

    这桩案子,裴荀这几月在金陵,可谓是亲自调查的,再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在这般百官的压力下,皇帝安排了三司会审,便是要不得不放弃这个儿子了。

    至此,此番事情也算是就此告一段落。

    怀王无力回天,只看皇帝对他的惩处如何。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沈若竹。

    三日不见,她似消瘦了不少,鸦羽似的眼睫低垂下去,隐约可见一片淡淡的乌青。

    裴荀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可蓦然想起她前些日子说的那些话,他的掌心在靠近那张脸颊的地方,又终究停了下来。

    沈若竹看见了他的动静。

    “相爷……”她一张口,声色哑然,语意戚戚。

    裴荀放下手,难堪地别过脸去。

    当初也是这般,他初见沈若竹,是在大理寺的石阶上。

    他见到她神色哀伤,满目凄然,摔倒的刹那,他便忍不住伸手扶了她一把。

    而就这一把。

    在看清沈若竹容貌之后,他的神魂,便仿佛被定住了。

    曾经亲昵无间的夫妻,如今坐在一处,他却对她什么都说不上来。

    “相爷……”

    终究还是沈若竹又开了口。

    “此番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带着渺渺离开京城。”她道。

    “你说什么?”裴荀终于回过头来,满面惊讶。

    他深深地望着沈若竹。

    屋中烛火跃动,明明灭灭,晃着她的大半张脸。

    沈若竹点了下头:“这些日子以来,多谢相爷的照拂,此番怀王一事,事成也好,事败也罢,我都会带着渺渺离开,不再污相爷的眼……”

    “谁说你们是在污人的眼?”裴荀反应极大,只差不曾拍着桌板,站起在沈若竹的面前。

    沈若竹仰头,眸中带泪:“相爷……”

    裴荀总是见不得她的哭泣,一见到她的眼泪,满腔滚动的话语,也被噎在了喉咙里。

    “不曾有人说过我们。”沈若竹道,“但我也有自知之明,我知晓,此番事情过后,我想再与相爷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那是不可能的……”

    谁说不可能?

    裴荀想脱口而出,可是沈若竹的脸颊映在烛火之中,时不时便有一把熊熊焰火,跃燃在他的眼前。

    他的话终究再度咽了下去。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里,只道:“若竹,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因为不想污我的眼,还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曾对我有过片刻的真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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